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世上最动听的两个字,大约便是“免费”了。倘有人站在街角,高声喊着“免费送,免费送”,便总有一群人围上去,伸长脖子,伸出手来,生怕晚了片刻,那白捡的便宜就被人抢了去。这景象,我见过;你也见过;人人都见过。
缠徒们便是一群得了“免费”便宜的人。你若问他们得了什么,他们便如数家珍地报上来:缠论是免费的,李彪的文章是免费的,提款机是免费的,圣人之道是免费的,向上一路是免费的。一面说,一面还要沾沾自喜,仿佛这世上只有他们最聪明,只有他们捡到了天大的便宜。那神情,就像小孩子得了块糖,含在嘴里,还要咂出响声来,让旁人都听见。
我听了,只觉得好笑。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免费呢?街角送的那一碗粥,是要你听一番劝捐的善言的;寺庙里那三炷香,是要你捐一份功德钱的。便是路边发的那张广告纸,背面也印着治病的偏方,底下也写着诊所的地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谁肯把自己吃饭的家伙,白白地送了人?倘真有这样的人,他不是圣人,便是疯子。而疯子的话,是不必信的;圣人的话,是信不得的。
可偏偏有人信了。信了李彪的免费,信了缠论的免费,信了那提款机的免费。他们把那些文章一篇篇地下载下来,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放在床头,夜夜研读,日日揣摩。他们以为自己在捡便宜,殊不知,捡来的不是便宜,是一副枷锁。
这枷锁,看不见,摸不着,却比铁打的还要结实。戴上它,便再也看不进别的书了——看吕不韦,说是沐猴而冠的玩意儿;看美国,说是人而不仁的恶吏;看齐鲁大地,说是秦始皇一世到万世的美梦。戴上它,便再也听不进别的话了——一切都是恶的,只有李彪最善。那副架势,简直比护着自己的亲爹还要卖力。
于是,他们便得了许多“免费”的东西,却赔上了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独立思考的能力。
我忽然想起一个故事来。说是古时候有个地方,来了个异人,站在街口,高声喊着:“我有长生不老的仙方,不要钱,白送!”人们蜂拥而去,异人便给每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清心寡欲。”人们看了,有的摇头,有的点头,有的便照着去做。后来有人问异人:“你这方子,果真能长生不老么?”异人笑道:“我若说不能,谁还来听我说话?我若说能,又不要钱,谁不来听听?”
李彪的免费,大约也是如此。
他先在新浪博客支个摊,平日里吹着“全球第一”的牛,却假意不收一文钱。他若收了钱,便成了卖课的,便没人信他是圣人了。偏偏他不收钱,于是便有了圣人的模样。便不要以为他真不卖课,人家卖课要你的点钱,他的免费要的是你的智商,慧命。被糊弄的人变得虔诚,虔诚的人看了,便以为菩萨下凡,圣人降世,宇宙千年不出的人才,都被他们缠徒一起遇着了。他们像吃了大力丸,力大无穷;像吃了伟哥,精神抖擞。他们觉得,这“免费”的东西,简直是上天赐给他们的独一份的恩宠。
然而,一个天大的人情,就这样欠下了。缠师思想的分泌物,挤满了他们大脑的几角旮旯,看起来有物,其实是不使惹尘埃。他们以为占了便宜,却不知这世上所有的便宜门,都开向李彪的荷包。
你说缠论好,他便说:你去利益众生,把他推广出去。于是你信了,你说了,你用你自己的信誉,给李彪背书。可要让人信,你总得拿出些让人信的证据罢?于是李彪便教你一些故作高深的话,让你去说与人听。你看,连这“免费之免费”都是骗你的,还有什么免费可言?
一次次自我欺骗,你便觉得自己高贵了,高尚了,让人高看了。那精神的飘飘欲仙,让你觉得自己欠了他天大的人情。于是,你便自觉地替他护法,替他传道,替他驳斥一切说他不好的人。这“免费”,原来是一笔债,是要用一辈子去还的。
而他们还着债,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得了天大的便宜。
呜呼,这世上最贵的,往往就是免费的东西。
那些被无人机洒了农药的村民,原以为那无人机是好心,免费帮他们打药。等药洒下来,菜花黄了,叶子蔫了,才知道这“免费”二字的分量。再要找那无人机的主人,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于是村民们便握着锄头,在地里等着——等着那好心人再来领他的无人机。
这故事,我倒觉得可以写进缠徒的教科书里去,做一篇绝好的注脚。
有评论说得好:“这年头好人越来越多了,都偷偷免费帮别人打农药了。”这话说得俏皮,却说破了天机——那免费的背后,往往藏着你不知道的东西。又有评论说:“要你的命都是免费的。”这话说得狠,却是大实话。天下要命的东西,哪一样不是免费送上门来的?毒药不要钱么?陷阱不要钱么?那缠论,大约也是这一类的东西。
所以你看,这世上的一切,兜兜转转,都逃不过一个“免费”的圈套。你以为是白捡的,其实是替人养的;你以为是白得的,其实是给人当差的。你以为自己站在高处,其实不过是替人站岗的。
还是那句话实在: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若不信,便去看看那些握着锄头的村民,再看看那些不敢来领的无人机。那无人机上的摄像头,大约还拍下了菜花黄时的样子,只是那菜花,如今已经蔫了。
免费的东西,往往是最贵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