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戏曲传媒
作者：闲云野鹤
我总觉得，春天是从那一声清亮的京胡声里醒过来的。那声音，颤巍巍的，带着点清晨的露水味儿，从老城墙的垛口钻出来，贴着护城河的水皮儿，一路荡啊荡的，就把整个古城郊外的春天给荡活了。

这几天，我总爱往城外走。路旁的柳树，前几天还只是些干枯的枝条，在风里硬邦邦地晃着，像是没睡醒的老翁。可不知哪一夜，春风打了个哈欠，那柳枝就软了。起初是些小米粒大的嫩芽，羞答答地探出头，黄绿黄绿的，不细看还以为是哪家顽童撒了一把炒米。没过两天，那绿色就浓了，深了，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砚台，墨绿晕染开来，把整棵树都罩在了一层薄薄的绿烟里。风一吹，柳丝儿就扭着腰肢，袅袅婷婷的，让人不由得想起京剧“卖水”里的那句唱词：“红花姐，绿花郎”。眼前这柳，可不就是那“绿花郎”么？
脚下的土，也松软了。冬日里冻得梆硬的大地，这会儿酥得像刚出炉的千层饼。我蹲下身，拨开一层薄薄的枯叶，就见那草芽儿，正顶着个小小的土坷垃，使劲儿往外拱。有的已经钻出来了，带着点鹅黄的尖儿，嫩得能掐出水来，上面还沾着点细碎的泥星子，像是刚出壳的小鸡雏，毛茸茸的，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它们挤挤挨挨的，谁也不让谁，仿佛一夜之间，就要把整个荒地铺成一张绿毯。
再往前走，是一片桃林。桃树还没开花，枝桠交错着，像是用焦墨画出的线条，遒劲有力。可你若凑近了看，那枝头早已鼓起了密密麻麻的花骨朵儿，粉嘟嘟的，像小姑娘嘟起的嘴唇。我想，再过几日，等那桃花一开，定是“口顶着胭脂是什么花红”，满树云霞，把半边天都染红了。那时候，若是能在此处摆上一桌酒席，听上一段《卖水》，看那“好花哪怕众人赏，经风经雨有春光”，该是何等的惬意！
我最爱的，还是那护城河边的景致。河水解冻了，碧清碧清的，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岸边的垂柳。水面儿上，偶尔有几只野鸭游过，划出一道道浅浅的波纹，把水里的倒影搅得碎碎的，又慢慢聚拢。阳光洒下来，水面上金光闪闪，一群又一群的五彩锦鲤集在河面上自由自在地游弋嬉戏，水面上像是被人撒了几把碎金银。这情景，让我想起了京剧《打鱼杀家》肖桂英的两句唱词：江边尽是打鱼家，青山绿水难描画”诗情画意，暇想中仿佛听到了二月过后的风。
找个背风的土坡坐下，闭上眼，听。风里有声音，细细的，密密的，不是那种喧嚣的市声，而是大自然的私语。是草叶钻出地面的“噗噗”声，是柳芽舒展筋骨的“咔咔”声，是河水融化的“叮咚”声。还有鸟叫，远远近近的，高高低低的。有“叽叽喳喳”的麻雀，在枯草丛里跳来跳去，像是在寻找去年的谷粒；有“布谷、布谷”的叫声，从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声比一声悠长，像是在催促农人播种；还有那不知名的小鸟，躲在柳叶深处，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鸣叫，像是在试嗓子，准备着为这烂漫春光献上一曲。情不自禁地打开手机找出李少春先生的《野猪林》视频，一饱眼耳之福：“四月晴和微风暖，柳荫下绿野间百鸟声喧”优雅动听的绝妙唱腔一股脑的直钻心底！
我起身，沿着河岸慢慢走。路边的迎春花，开得正热闹。金黄的小花，一朵挨着一朵，挤满了枝条，像是一条金色的瀑布，从墙头倾泻下来。那黄色，鲜嫩得耀眼，在灰墙黛瓦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精神。边走边想，胡想八想，胡乱瞎想，准确地说是遥想着一群蜜蜂“嗡嗡”地围着花转，翅膀扇动得飞快，忙碌地采着蜜。蝴蝶也来了，白色的，黄色的，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像是谁撒出的一把碎纸屑，在春风里打着旋儿。这些个“想”又好像是一场梦想！
走累了，便在一棵老槐树下歇脚。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树皮皴裂着，满是岁月的痕迹。可你若抬头看，那高高的枝桠顶端，已经冒出了些紫红色的嫩叶，在阳光下透着光，像是一颗颗红宝石。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时不时发出一阵起哄声。孩子们在空地上放风筝，风筝飞得老高，拖着长长的尾巴，在蓝天白云间飘荡。那笑声，银铃似的，顺着风传出去老远。
看着眼前这一切，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这古城郊外的春天，没有江南的杏花春雨那般婉约，也没有北国的千里冰封那般壮阔，它就是这样，朴素，实在，甚至带着点泥土的腥气。但它却有着一种强大的生命力，那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韧劲，那种不声不响、却又势不可挡的蓬勃力量。
我想，这就是春天的韵律吧。它不是靠华美的辞藻堆砌出来的，而是藏在每一片新叶的脉络里，藏在每一朵花骨朵的绽放中，藏在每一寸苏醒的土地下。它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们生命的真谛：无论经历了怎样的严寒，春天终将到来，希望永不磨灭。
天色渐晚，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我动身往回走，身后，是那片正在怒放的春天。风里，似乎又传来了那熟悉的京胡声，还有那婉转的唱腔，在暮色中回荡：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
是啊，春来了。带着希望，带着温暖，带着无限生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来了。而我，愿做这春天里的一粒种子，静静地埋进泥土，等待阳光雨露的滋养，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破土而出，为这大地增添一抹属于自己的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