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务
level 17
苏少卿
大热天谭富英、陈丽芳等南来出演更新舞台,毛世来、陈少霖等出演黄金戏院,彼等为艺术牺牲而不怕热,我等何妨为过瘾牺牲冒暑而往听之;再放眼一观,全世界各国正在火并,酷热中兴其闪电战术,不惜出生入死,肉飞血流。反观吾等,在电风扇下看戏,观十色耳听五音,至苦不过流些臭汗而已,其苦乐之悬殊,岂可以道里计耶?闲言道罢,今叙一月中所听五次之戏。
2026年01月11日 19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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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务
level 17
富英于上月二日开始登更新之台,谭第一日《空斩谡》,其前有陈丽芳之《女起解》。丽芳为老伶陈福胜之子,姜妙香向吾言之,在酒席宴前见其人,神气之间颇似北平青衣票友人称第一美男子之李香匀,见其名未见其人者,多疑为女伶,误矣。
吾见其演《女起解》之苏三,唱做全宗程砚秋,颇有似处,会用嗓音,且善透气,唱念中能学程砚秋数年前独有之高而且细之音,别人名之曰“鬼音”者。砚秋数年前以此音为其特征,每使此音,若天际垂下俗名龙挂之一缕乌云;此一缕之云,从高而下,其色黑暗,其尾细长,而摇曳生姿,盖云类之不常有不常见,可名之曰怪云者也。砚秋特别之音,适与此状相合,人名之曰“鬼音”,亦如工之至巧者,名日“鬼工”,常人学之而难肖者也。今丽学之而肖,复于砚秋弃而不用之后,乃取而用之,其聪明功夫皆过人一等矣!
此日听其念“趱行者”之者字,即使此音由低音突然而高,已觉甚细,旋渐渐收小,良久良久,忽又放大,令人听得,觉其极为精警,唱中亦善用此种“鬼音”,深得砚秋用气逼喉之意。吾观其人瘦削,于其无此有力之中气,而彼竟有之,砚秋之善发此音,亦在瘦弱之时,及其肥胖,便将此种音弃而不用,推原其故,盖此音宜于瘦人,瘦人始会发“鬼音”。昔老生汪笑侬,骨瘦如柴,听其高音,紧细且涩,当时无“鬼音”之名,至今思之,实亦“鬼音”之类,亦由瘦而能动故也;练内功既成,则肌瘦皮松,气劲力巧,吾前云,瘦人始能发“鬼音”,证之各方面,可以成立而不移。
有人高华,青衣名票,唱亦宗程,亦能发“鬼音”,观其状貌亦太瘦故也,此又一证也。丽芳之戏,共听过五出,除《女起解》外,有《霓虹关》、《玉堂春》、《桑园会》、《打渔杀家》及《桑园寄子》,以《桑园会》之罗氏,《桑园寄子》金氏,唱做最满意,尤其《桑园寄子》之青衣号称最难。是日随富英调门,唱调在六半以上,冲散一场,慢板中接唱第一个下句,家人逃性命哪顾家财”,两个家字,末尾下句“唱散”“才放心怀”,心怀二字,皆是高工尺,此老调不易之规矩,丽芳凡高皆唱的圆满,具有真实本领,现时青衣,无论男角,即坤伶之有名者多唱六字调,能唱六半调桑园寄子之金氏者,实属少有。(吴彦衡之父吴彩霞唱青衣,能唱正工调,十五年前吾应江小鹣、陈小蝶之约,在夏令配克影戏院演《桑园寄子》彩霞正在上海搭班,陪我唱金氏,我其时唱软工调,算来此戏之青衣,只有他能陪唱,故专约之也。这出戏之邓伯道,是衰派兼唱功,况又是老谭名剧,为老生最难演唱之戏。配青衣亦以调子高,吃力不讨好,又居配角地位,故至今无人动之。)
今丽芳能之,且唱得规矩,而又圆满之至,可谓非凡品矣,彼初无声名,浮沉不得志,此次上海之来,脱颖而出矣。人须埋头用苦工,养成真本领者,一旦遇机会,则可一飞冲天,一鸣惊人,若陈丽芳者是矣。倘能在于音韵字眼下些功夫,则将来挂头牌有何难哉?
谭富英于春季千呼万唤中而不来,乃在夏季戏馆淡月中惠然肯来,彼盖于叫座能力自知有十分把握也。彼之嗓音较前更宽,气力较前更足,故有所持而不恐也。常言道:“子弟无音客无本”,又俗名嗓子为本钱,本钱既充足矣,又何惧乎热不热哉?即持嗓音宽亮之一点,虽然与马连良打对台可也;乃富英让连良辍演始登台,此用兵家以我上驷当比中驷之法,真善用兵,真会做生意,其智不可及也,闲言少叙今述吾所听其五出戏优劣之要点。第一日《空城计》《斩马谡》,因为由北而南暑天车船之劳顿,且系第一天打泡戏,又多少含有一点矜持。(一平角由北南下者无论资格最老之角色,第一日登台打泡,总有些心神不定,也难怪,因荣辱得失关系太大,换一地方,换一舞台,更有关者,是换一般看客,舟车辛苦,休息不足,今占一些成分,富英不能例外,若由上海回平适成反比,荣誉与金钱具饱载而归,犹如衣锦还乡,心里格外踏实,唱时能格外精彩。)
是日扮卧龙先生出场,虎头引子,定场白,派将,觉声音未能放响,至开唱“两国交锋”始渐有起色,两段流水板“紧打慢唱”,亦未能圆到,及至上城前之“扫街道”之“道”字。陡然提高一放,如日出雾开,奇峰插天,令人胸襟为之爽,此“道”字,嗓音足,劲头够,声调高亮怡人,昔人评唱云:“一声唱到融神处,毛骨萧然六月寒”,今听到这戏恰在六月,大家挥汗如雨,挥扇如云,及听到这一字腔,霎时毛骨清快,若羽化而登仙,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也。
《上海生活》1940年第12期
2026年01月11日 19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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