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455~453年的晋阳之战，关乎到了整个战国格局的塑造，知瑶胜则一家独大，统一晋国只是旦夕，晋国统一后进而兼并燕郑卫不在话下，赵氏胜则七雄立，晋国传奇的一生走向终结，真可谓“襄子一战而王业定”，不同于网上尬吹的残废官渡版的松锦，此战真可谓惊心动魄，又相当精彩绝伦

此战发生在智瑶吞并范、中行两家残存领土后，休养生息了几年
知伯帅赵、韩、魏而伐范中行氏，灭之。《战国策·赵策一》
昔者智伯瑶率赵、韩、魏而伐范、中行，灭之。反归，休兵数年。《韩非子·十过》

到了公元前455年，雄心勃勃的智瑶再一次开启了他一统晋国的宏愿，他首先派人向韩国索要领土，韩康子对此要求简直无语了，基本是个人都想不给，但这时段规劝谏韩康子道：“不能不给。知瑶这个人，贪好利益且傲慢固执。他来索要土地，如果不给，一定会出兵攻打韩国。您不如把土地给他。给他之后，他会更加骄纵，又会向其他国家索要土地；其他国家不听从，他必定会出兵攻打。这样一来，韩国就可以免遭祸患，等待形势的变化。”韩康子认为有道理说：“好。”于是派使者送给知瑶一个拥有万户人家的县邑
休数年，使人请地于韩。韩康子欲勿与，段规谏曰：“不可。夫知伯之为人也，好利而鸷复，来请地不与，必加兵于韩矣。君其与之。与之彼狃，又将请地于他国，他国不听，必乡之以兵；然则韩可以免于患难，而待事之变。”康子曰：“善。”使使者致万家之邑一于知伯。《战国策·赵策一》
因令人请地于韩。韩康子欲勿与，段规谏曰：“不可不与也。夫知伯之为人也，好利而骜愎。彼来请地而弗与，则移兵于韩必矣。君其与之。与之彼狃，又将请地他国。他国且有不听，不听，则知伯必加之兵。如是，韩可以免于患而待其事之变。”康子曰：“诺。”因令使者致万家之县一于知铁。《韩非子·十过》

知瑶大喜，又派人向魏国索要土地。魏宣子当然也想不给，这时赵葭劝谏说：“知瑶向韩国索要土地，韩国给了他；现在向魏国索要，魏国不给，这就是魏国对内自恃强大，对外激怒了知瑶。那么知瑶必然会把兵力指向魏国！不如把土地给他。”魏宣子听从了说：“好。”于是也派人送给知瑶一个拥有万户人家的县邑
知伯说，又使人请地于魏，魏宣子欲勿与。赵葭谏曰：“彼请地于韩，韩与之。请地于魏，魏弗与，则是魏内自强，而外怒知伯也。然则其错兵于魏必矣!不如与之。”《战国策·赵策一》
知伯说，又令人请地于魏。宣子欲勿与，赵葭谏曰：“彼请地于韩，韩与之。今请地于魏，魏弗与，则是魏内自强，而外怒知伯也。如弗予，其措兵于魏必矣。不如予之。”宣子曰：“诺。”因令人致万家之县一于知伯。《韩非子·十过》

知瑶又派人到赵国，想索要蔡地和皋狼之地，但这一次却碰到了头铁的，赵襄子果断拒绝了割让领土这种无礼过份要求。知瑶于是暗中联合韩、魏两国，准备出兵讨伐赵氏，晋阳大战就此爆发
知伯说，又使人之赵，请蔺、皋狼之地，赵襄子弗与。知伯因阴结韩、魏，将以伐赵。《战国策·赵策一》
知伯又令人之赵请蔡，皋狼之地，赵襄子弗与。知伯因阴约韩、魏将以伐赵。《韩非子·十过》

面对这一危急情况，赵无恤深谋远虑，他早在智瑶遣使索要韩魏两家领土时，便召见张孟谈，告诉他：“知瑶这个人，表面上亲近别人，内心却十分疏远。他多次派使者向韩、魏索要土地，都没有向我索要，接下来一定会调兵攻打我。现在我驻守在哪里才合适呢？”张孟谈回答：“董阏安于是先主赵简子手下有才干的大臣，他治理晋阳，后来尹铎又遵循他的方法治理，当地残留的政教措施至今还在，您只需驻守晋阳就可以了。”赵无恤说：“好。”
赵襄子召张孟谈而告之曰：“夫知伯之为人，阳亲而阴疏，三使韩、魏，而寡人弗与焉，其移兵寡人必矣。今吾安居而可?”张孟谈曰：“夫董阏安于，简主之才臣也，世治晋阳，而尹铎循之，其余政教犹存，君其定居晋阳。”君曰：“诺。”《战国策·赵策一》
襄子召张孟谈而告之曰：“夫知伯之为人也，阳亲而阴疏。三使韩、魏而寡人不与焉，其措兵于寡人必矣。今吾安居而可？”张孟谈曰：“夫董阏于，简主之才臣也，其治晋阳，而尹铎循之，其余教犹存，君其定居晋阳而已矣。”君是曰：“诺。”《韩非子·十过》

赵无恤又召见延陵生，命令他率领车马骑兵先赶赴晋阳，随后自己也动身前往。到达晋阳后，赵无恤巡视城防和官府的府库粮仓。他看到城墙没有修整，粮仓里没有积蓄的粮食，府库里没有储存的钱财，武库里没有铠甲兵器，城中没有防御的器械。赵无恤见此心生恐惧，于是紧急召见张孟谈说：“我巡视了城防和官府的府库粮仓，发现一切都没有准备齐全，我该用什么来应对敌人呢？”张孟谈说：“我听说圣人治理国家，是把财物藏在百姓手中，而不是藏在官府的府库里，致力于完善教化，而不是急于修整城墙。您可以颁布命令，让百姓自行留存三年的口粮，有多余粮食的就上缴到粮仓；留存三年的日常用品，有多余钱财的就上缴到府库；有多余劳力的就去修整城防。”赵无恤在当晚便颁布了命令，到了第二天，粮仓里的粮食便多得装不下，府库里的钱财堆积如山，武库里的铠甲兵器都放不下了。过了五天，城防就修整完毕，防御的器械也准备齐全了
乃召延陵生，令将车骑先至晋阳，君因从之。君至，而行其城郭及五官之藏。城郭不治，仓无积粟，府无储钱，库无甲兵，邑无守具。襄子惧，乃召张孟谈曰：“寡人行城郭及五官之藏，皆不备具，吾将何以应敌。”张孟谈曰：“臣闻圣人之治，藏于民，不藏于府库，务修其教，不治城郭。君其出令，令民自遗三年之食，有馀粟者入之仓；遗三年之用，有馀钱者入之府；遗有奇人者使治城郭之缮。”君夕出令，明日，仓不容粟，府无积钱。库不受甲兵。居五日而城郭已治，守备已具。《韩非子·十过》
知伯怒，遂率韩、魏攻赵。赵襄子惧，乃奔保晋阳。《史记·赵世家》

加固好防御后，赵无恤又召见张孟谈，问他：“我们的城防已经修整好，防御器械也准备齐全，钱粮充足，铠甲兵器还有富余，可就是缺少箭支，该怎么办？”张孟谈说：“我听说董阏安于治理晋阳时，宫殿的墙壁都是用荻草、艾草、楛木、荆条等材料筑成的，高度达到一丈，您可以拆下来制作箭支。”于是赵襄子下令拆墙，试用之后发现，这些材料的坚固程度，就连强劲的竹箭都比不上。赵襄子又问：“箭支足够了，可我们还缺少铜，该怎么办呢？”张孟谈说：“我听说董阏安于治理晋阳时，宫殿和官舍的厅堂，都用冶炼过的铜做柱子的基座，您可以拆下来使用，这样就有充足的铜了。”于是赵襄子下令拆取铜柱基座，铜的数量十分充裕。于是号令既定，防御的器械也准备齐全
乃使延陵生将车骑先之晋阳，君因从之。至，行城郭，案府库，视仓廪，召张孟谈曰：“吾城郭之完，府库足用，仓廪实矣，无矢奈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垣，皆以荻蒿苦楚廧之，其高至丈余，君发而用之。”于是发而试之，其坚则箘簬之劲不能过也。君曰：“足矣，吾铜少若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室，皆以炼铜为柱质，请发而用之，则有余铜矣。”君曰：“善。”号令以定，备守以具。《战国策·赵策一》
君召张孟谈而问之曰：“吾城郭已治，守备已具。钱粟已足，甲兵有馀。吾奈无箭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垣皆以荻蒿楛楚墙之，其楛高至于丈，君发而用之。”于是发而试之，其坚则虽簵之劲弗能过也。君曰：“箭已足矣，奈无金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令舍之堂，皆以炼铜为柱质。君发而用之。”于是发而用之，有余金矣。号令已定，守备已具。《韩非子·十过》

智、韩、魏三家的军队果然来到了晋阳，兵临城下后，随即展开了攻城战，围攻晋阳长达三个月也没能攻克，智瑶见此，令三家军队散开，将晋阳城团团围住，并掘开晋水灌城，晋阳就这样被整整围困了三年，城中百姓只能像鸟儿一样在高处筑巢居住，把锅吊起来做饭，财物和粮食即将耗尽，士大夫们都疲惫不堪、身体瘦弱，晋阳即将被攻破
三国攻晋阳，岁余，引汾水灌其城，城不浸者三版。城中悬釜而炊，易子而食。群臣皆有外心，礼益慢，唯高共不敢失礼。《史记·赵世家》
三国之兵乘晋阳城，遂战。三月不能拔，因舒军而围之，决晋水而灌之。围晋阳三年，城中巢居而处，悬釜而炊，财食将尽，士卒病羸。《战国策·赵策一》
三国之兵果至。至则乘晋阳之城，遂战。三月弗能拔。因舒军而围之，决晋阳之水以灌之。围晋阳三年。城中巢居而处，悬釜而炊，财食将尽，士大夫羸病。《韩非子·十过》

在快攻克晋阳时，智瑶手下谋士郄疵敏锐察觉到了韩、魏家主有反意，对知瑶说：“韩、魏两氏的家主一定会反叛。”知瑶疑惑不解问：“你怎么知道？”郄疵回答道：“从人情事理就能推断出来。您率领韩、魏的军队攻打赵氏，赵氏灭亡之后，灾祸必然会降临到韩、魏头上。如今约定战胜赵氏后三家瓜分其地，现在城墙只剩三板未被淹没，城中粮尽，舂米的石臼和炉灶里都生出了青蛙，人与人、马与马之间互相残食，城池陷落已是早晚的事，可韩、魏两氏的家主非但没有喜悦的神情，反而面露忧愁，这不是要反叛又是什么呢？”
郄疵谓知伯曰；“韩、魏之君必反矣。”知伯曰：“何以知之?”郗疵曰：“以其人事知之。夫从韩、魏之兵而攻赵，赵亡，难必及韩、魏矣。今约胜赵而三分其地。今城不没者三板，臼灶生蛙，人马相食，城降有日，而韩魏之君无熹志而有忧色，是非反如何也?”《战国策·赵策一》

第二天，知瑶把郄疵的话告诉了韩、魏两氏的家主。韩、魏的家主立马回应说：“战胜赵氏就能瓜分其地，现在城池眼看就要被攻克了。我们就算再愚蠢，也不可能会放弃眼前的利益，违背盟约，去做那危险且不可能成功的事，这是显而易见的。郄疵分明是在为赵氏谋划，想让您怀疑我们二人的忠心，从而放松对赵氏的进攻。现在您听信奸臣的谗言，离间我们之间的交情，我们实在为您而感到惋惜啊。”说完就快步走了出去。郄疵对知瑶说：“您为什么要把我的话告诉韩、魏的家主呢？”知瑶问：“你怎么知道我告诉他们了？”郄疵回答：“韩、魏的家主看我的眼神十分反常，而且走得非常匆忙。”
明日，知伯以告韩、魏之君曰：“郗疵言君之且反也。”韩、魏之君曰：“夫胜赵而三分其地，城今且将拔矣。夫二家虽愚，不弃美利于前，背信盟之约，而为危难不可成之事，其势可见也。是疵为赵计矣，使君疑二主之心，而解于攻赵也。今君听谗臣之言，而离二主之交，为君惜之。”趋而出。郗疵谓知伯曰：“君又何以疵言告韩、魏之君为?”知伯曰：“子安知之?”对曰：“韩、魏之君视疵端而趋疾。”《战国策·赵策一》

郄疵见此也知道自己的劝谏不会被采纳，为了避免被杀，便请求出使齐国，知瑶同意了
郗疵知其言之不听，请使于齐，知伯遣之。《战国策·赵策一》

而此时的晋阳城内，赵无恤对张孟谈说：“粮食匮乏，财力用尽，士大夫们都疲惫不堪，我恐怕守不住了！想要献城投降，该投降给哪一个国家呢？”张孟谈劝阻说：“我听说，国家将要灭亡却不能挽救，局势陷入危急却不能安定，那有智慧的人就没有价值了。您放弃这个打算吧。我请求秘密出城，拜见韩、魏两氏的家主。”赵无恤同意了，派张孟谈秘密出城
襄子谓张孟谈曰：“粮食匮，城力尽，士大夫病，吾不能守矣。欲以城下，何如?”张孟谈曰：“臣闻之，亡不能存，危不能安，则无为贵知士也。君释此计，勿复言也。臣请见韩、魏之君。”襄子曰：“诺。”《战国策·赵策一》
襄子谓张孟谈曰：“粮食匮，财力尽，士大夫羸病，吾恐不能守矣！欲以城下，何国之可下？”张孟谈曰：“臣闻之：'亡弗能存，危弗能安，则无为贵智矣。'君释此计者。臣请试潜行而出，见韩、魏之君。”《韩非子·十过》

张孟谈拜见韩康子和魏桓子，说：“我听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现在知伯率领你们两位攻打赵氏，赵氏即将灭亡；赵氏灭亡之后，接下来就轮到你们两国了。”韩、魏的家主说：“我们知道会这样。即便如此，知瑶这个人，内心粗鄙且刻薄寡恩，我们的计谋还没实施就被他察觉的话，灾祸一定会降临到我们头上，这该怎么办呢？”张孟谈说：“计谋从你们二位口中说出，只传入我的耳朵里，没有其他人会知道。”韩、魏的家主于是和张孟谈暗中约定三军联合反叛，确定了起事的日期。在夜间派人送张孟谈潜入晋阳，向赵无恤通报韩、魏两氏反叛的消息。赵无恤迎接张孟谈，对这位安社稷之臣拜了又拜，心中既害怕又欣喜
张孟谈于是阴见韩、魏之君曰：“臣闻唇亡则齿寒，今知伯帅二国之君伐赵，赵将亡矣，亡则二君为之次矣。”二君曰：“我知其然。夫知伯为人也，麁中而少亲，我谋未遂而知，则其祸必至，为之奈何?”张孟谈曰：“谋出二君之口，入臣之耳，人莫之知也。”二君即与张孟谈阴约三军，与之期日，夜，遣入晋阳。《战国策·赵策一》
张孟谈见韩、魏之君曰：“臣闻：'亡齿寒。'今知伯率二君而伐赵，赵将亡矣。赵亡，则二君为之次。”二君曰：“我知其然也。虽然，知伯之为人也中，粗而少亲。我谋而觉，则其祸必至矣。为之奈何？“张孟谈曰：“谋出二君之口而入臣之耳，人莫之知也。“二君因与张孟谈约三军之反，与之期日。夜遣孟谈入晋阳，以报二君之反。襄子迎孟谈而再拜之，且恐且喜。《韩非子·十过》

而当时在张孟谈秘密出城时，拜见知瑶之后走出营帐，在辕门外遇到了知果，知果亦识破韩、魏两氏心思，进去拜见知瑶说:“韩、魏两氏的君主恐怕要叛变了。”知瑶问：“你怎么看出来的？”知果回答：“我在辕门外遇到了张孟谈，他神情傲慢，步态张扬。”知瑶说：“不会的。我和韩、魏两国的君主立下了严密的盟约，攻破赵氏后三家瓜分其地，这是我亲自和他们约定的，他们一定不会欺骗我。你别再说了，不要把这话传出去。”知果出去后见到了韩、魏的家主，又进去劝谏知瑶说：“韩、魏两氏的家主神色慌张、心意动摇，必定会背叛您，不如现在就下令杀掉他们。”知瑶说：“军队围困晋阳已经三年了，城池早晚就能攻克，我就能享受胜利的果实，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生出异心呢？不可能的，你千万不要再提这件事了。”知果说：“如果不杀他们，那就赶紧去拉拢他们。”知瑶问：“怎么拉拢？”知果回答：“魏氏家主的谋臣叫赵葭，韩氏家主的谋臣叫段规，这两个人都能改变他们君主的主意。您可以和韩、魏的家主约定，攻破赵氏之后，封给赵葭和段规每人一个拥有万户人家的县邑。这样一来，韩、魏两氏君家的心意就不会改变，您也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了。”知瑶说：“攻破赵氏后三家瓜分其地，还要再封给这两个人每人一个万户的县邑，那我得到的土地就太少了，那不行。”知果见自己的计策不被采纳，劝谏也不被听从，便出宫门，把自己的姓氏改为辅氏，然后离开了知瑶
张孟谈因朝知伯而出，遇知过辕门之外。知过入见知伯曰：“二主殆将有变。”君曰：“何如?”对曰：“臣遇张孟谈于辕门之外，其志矜，其行高。”知伯曰：“不然。吾与二主约谨矣，破赵三分其地，寡人所亲之，必不欺也。子释之，勿出于口。”知过出见二主，入说知伯曰：“二主色动而意变，必背君，不如令杀之。”知伯曰：“兵箸晋阳三年矣，旦暮当拔之而飨其利，乃有他心?不可，子慎勿复言。”知过曰：“不杀则遂亲之。”知伯曰：“亲之奈何?”知过曰：“魏宣子之谋臣曰赵葭，康子之谋臣曰段规，是皆能移其君之计。君其与二君约，破赵则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如是则二主之心可不变，而君得其所欲矣。”知伯曰：“破赵而三分其地，又封二子者各万之县一，则吾所得者少，不可。”知过见君之不用也，言之不听，出，更其姓为辅氏，遂去不见。《战国策·赵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