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3
时间已然入冬,窗外的景色日渐萧瑟,但泠珞心中却跃动着一团小火苗。当她第十七次看向手机上的时间后,那团火苗轰然窜高了一截;她强压下心里的喜悦,打开了手机的记事本,确认自己没有记错约定的时间,这才迈着欢快的脚步出门,踏入萧瑟中,直奔海边的那家咖啡馆。
向店员询问后,泠珞按捺住雀跃的心跳,对店员轻轻“嘘”了一声,然后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爬上了楼梯,来到了紧闭房门的那间包厢,轻轻地拧开把手,准备给里面的人一个惊喜。
可她却只看到一片黑暗。
奇怪,店员不是说她已经来了吗?
正当泠珞感到那深埋于心底、关于“消失”和“谎言”的冰冷触须在爬向她的心脏之际,眼前却忽然出现了一丝光亮——起初很是微弱,如同深夜里零星的萤火虫;但光点越来越多,仿佛一条铺在地上的星河,不断地向前蜿蜒流淌,围着这间并不算大的包厢环绕一圈,最终停在了窗前——窗外夜幕下的深色大海宛若一道天然的幕布,映衬出了那名让泠珞心跳都慢了半拍的身影。
星光点点下,领口的红色谱号项链泛起微光,像是这条星河尽头的灯塔,与灯带一同照亮了红色的双眼与红色的马尾辫。
“生日快乐,我的小花栗鼠~”
一股暖流从心灵深处喷涌而出,霎时充盈了泠珞的全身,驱散了路上被冬日凛风强加于身的寒意,然后愈加浓烈、从泠珞最为柔软的双眼溢满而出;她再也无法按捺,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对方。
“零羽……”
零羽的双臂轻轻附在了泠珞的腰间;泠珞将脸颊埋进零羽的颈窝,深吸一口气,贪婪地攫取着零羽身上混合着纸张、笔墨和柑橘味道的气息,感受着自己微凉脸颊与她温热颈窝摩擦间带来的温暖柔软、令人安心的“真实”。
“好啦好啦,我的花栗鼠,别蹭了,怪痒的,”零羽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但身体却并没有挪开,反而将下巴抵在泠珞的肩上,手臂也收紧了几分,“进门的时候怎么偷偷摸摸的呀?想吓唬我?”
诡计被识破的泠珞不好意思地松开了零羽,鼻翼微微翕动,耳尖略微发烫,“才没有,我这不是也想给你一个惊喜吗?”
零羽只是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没有再追究,拉着泠珞的手来到了桌边;在灯带的映衬下,泠珞看到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菠萝水果蛋糕,糖霜红色百日菊和高音音符绽放其间,正中央则是用巧克力酱画出的“18”。
不过在它的旁边,还放着一小块十分简单、甚至有些朴素的纯白色奶油蛋糕。
泠珞愣住了,“这是?”
零羽捧起了她微微发凉的手,左右手先后握紧,声音轻到仿佛是在害怕打碎眼前这幅场景,“去年的今天,正好是周末,我跑到医院,隔着玻璃在外面看着你,待了一个多小时,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我跑到这家店,结果关门了,只好在沿途的一家糕点铺买倒了这块的蛋糕,向店员要了两只叉子和一根蜡烛,然后回到医院,捧着蛋糕站在玻璃窗外,想着怎样才能离你近一点,”零羽有些哽咽的声音顿了顿,然后指了指桌上白色的奶油蛋糕,“但最后我只能对着玻璃吹灭蜡烛,一个人在走廊里把蛋糕吃掉。味道很差,奶油是人造的,甜得发腻,还有几滴融化的蜡烛凝固在上面。那时候我就发誓,如果……如果你能回来,我一定要给你补上。”
泠珞的视线模糊了。十七岁的绝大部分时间,她是在血红色的妄想、无尽的追杀和被篡改的记忆中度过的,那个真实的、躺在病床上的十七岁,对她而言反而是一片虚无。泠珞想说什么,喉咙却被汹涌的情绪堵住,只能更紧地回握零羽的手。
“我们先点蜡烛吧。”零羽笑着,拿起了一根简陋的蜡烛,插在那个白点上,示意泠珞点燃它。火光并不明亮,甚至比不过地上的灯带或窗外的路灯,但却在泠珞心中那片空白里填上了一抹亮色。
“为我们错过的、但你坚强走过的十七岁,”零羽轻声说道,“祝贺你,泠珞——你没有输给你自己。”
“谢谢你,零羽……”泠珞擦掉了眼角滑落的泪珠,“我们一起吧?”
“嗯。”
烛光在两人的气息中摇曳着熄灭。零羽递来了一根透明的塑料叉子,两人静静地分食着那块奶油蛋糕;就像零羽的评价,那块蛋糕并不好吃,不只是奶油,就连蛋糕本身也不怎么样。但那都不重要,因为她能感受到,但现在,那片缺失的虚无忽然有了一个白点,一个甜得发腻、却让泠珞无比期待的白点。
小蛋糕很快就被消灭。不过零羽并未急着将另一个蛋糕端来,而是俯下身子,从桌底搬上来了一个礼盒。
“这是你十七岁的生日礼物。可能……也不算是礼物吧,更像是一份‘证据’。”
泠珞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精心装订的手工书。封面是黑色的,上面用烫银的工艺印着“时序绚乱”的logo,以及一行小字:「致小花栗鼠不存在却真实的十七岁」。她翻开第一页,呼吸瞬间屏住。
静静躺在里面的,是零羽的亲笔手稿,字迹有些歪歪扭扭,有些则看起来仿若颤抖。
[今天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医生说可能是无意识的,但我还是偷偷高兴了一整天。]
[又梦见在学校天台,但这次我抓住了她。醒来时枕头湿了,应该是个好兆头。]
[把《生》的歌词又抄了一遍。‘如果我能单纯爱上一片树叶…’ 我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了。]
[她居然在念我的名字,她一定是听到了!快回来吧,我的花栗鼠,我不会再离开了……]
而在部分手稿的一旁,还有零羽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下补充注释,从更加工整的字迹来看,那应该是过了一段时间后零羽返回头来补写的内容:[1月11日补记:今天学到“创伤后成长(PTG)”,原来等待本身也可以是力量。]
翻到下一页,泠珞看到了一组组的照片,有她们高一时的合影,在空荡的教室里对着镜头做鬼脸;有时序绚乱乐队在校内灯台演出的照片,零羽拉着泠珞的手在舞台上绽放光芒;有零羽偷偷在病房外拍的、泠珞沉睡的侧脸,而旁边则画了个生气的小人,头顶的对话气泡里写着[偷拍不对!];有五人重聚排练时不知从哪个角度拍摄的照片……
继续向后翻去,手工书里还有许多其他东西,比如零羽抄录的、泠珞在昏迷期间反复重复的话语;比如一张线条歪扭、但泠珞一眼就能认出的的简笔画,那是两人在第五音天台的初次见面;比如泠珞使用过的点滴药瓶上的标签照片,日期一天天从9月20日向后挪动,几乎涵盖了这八个月里的每一天;比如一页时序绚乱网站下粉丝们的留言截图,显然经过了零羽的细心筛选,一旁则是零羽的字迹[快看小花栗鼠,还有这么多人在等你,世界没有忘记你,我也没有];甚至还有一枚泠珞在昏迷中挣扎时从病号服上崩落下来的纽扣,旁边注释着[抓住它的时候,我觉得我抓住了你坠落的一小块灵魂。现在,把它还给你]……
而手作书的最后一页,贴着一张最新的拍立得。泠珞一下子就认出了那副场景——这是上周自己趴在三号琴房、枕着作曲本睡着的场景,一缕鬓发滑落,而零羽悄悄凑在自己身旁,在那一缕发梢边比了一个“V”字手势。照片下面,是零羽新写的一句话,字迹已然工整,笔墨新鲜而有力:
[十八岁,欢迎来到有你和我的世界。]
泠珞的眼泪终于彻底决堤,不是悲伤,而是某种被巨大暖流冲刷后的、近乎幸福的震颤。她抱着这本沉甸甸的“证据”,仿佛抱住了所有缺失的时光和所有坚实存在的现在——她的十七岁并非不存在,零羽也从未离开过自己的身旁,以另一种更沉默、更坚韧的方式存在见证了自己缺席的时光,并把它们全部记录了下来。而更让泠珞内心刺痛的,是零羽在每一张照片旁、每一张点滴标签旁的话语——不止是她,零羽也在备受着煎熬。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泠珞的话语已经哽咽到有些不成调。
“从得知你住院的那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心理诊所,我都感觉这里好像缺了一块东西,”零羽将泠珞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心口,“从那天起,我就开始记录关于你的每一件事,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感到一丝平静。我想,这算是对我背叛的惩罚吧,”零羽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蹭了蹭鼻尖,“就是手不太方便,字有点丑……”
“一点也不丑!”泠珞打断了她,拼命地摇头,“这是……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而且这不是什么惩罚、你从没有背叛过我!那是我强加给你的罪名!所以,以后你不准再用那个词了……是我、是我没有察觉到这一切,是我当时自私地只顾及我自己的感受……”
零羽也未能控制住自己的眼泪,但她还是笑着伸出手来,擦拭掉了泠珞脸上不断滑落的泪滴,动作细致得像在修复一件珍宝,生怕一用力就会留下不可挽回的伤痕,“好了,我的花栗鼠,脸都哭花了。”
“还好意思说我,你不也一样?”泠珞也破涕为笑,也学着零羽的样子伸出手,整个掌心贴在零羽湿润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抹掉了零羽脸上的泪痕。
“不说那些了,今天的主题是这个,”零羽自知有些失态,不好意思地转移了话题,把一个心形的彩焰蜡烛插在了那块更加精美的蛋糕上,“虽说晚了几天,但平日里学业确实太忙了,我可不想让这次的仪式匆匆忙忙就结束。更何况……我想单独为你庆祝。”
听到[单独]这两个字,泠珞的脸上不由得泛起了一片红晕,“我也是,我也想只和你一起。”
“那么……庆祝你存在的、崭新的十八岁,庆祝你熬过了所有虚妄、站在了这里、回到了我的身边,”零羽伸出手来,将打火机递给了泠珞,“来,点蜡烛吧。”
泠珞点点头,从零羽手中接过了火机,点燃了彩焰蜡烛——明亮的火花迸射开来,宛若与地上的灯带遥相呼应,璀璨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两人近在咫尺的脸庞。
“为我们一起迎接的、未来有无数可能的十八岁。泠珞,生日快乐!快许个愿吧!”
这一次,泠珞几乎没有犹豫,那个早就在心底埋下的愿望,那个小小的、却又继承着泠珞近乎全部光芒的愿望,此刻脱口而出——
“希望以后的每一个生日,无论是我的还是你的,我都能和你一起度过,羽。”
零羽愣了一下,耳郭与面庞顿时晕染了一片红渍,但她随即笑着伸出手指点了点泠珞的脑门,“以前怎么没发现,原来小花栗鼠这么霸道啊?”
“嗯,当然,”泠珞有些脸红,说实话,她自己也被自己这个直白的愿望吓了一跳,但望着零羽的石蒜红色双眸,她决定不去抵赖,“不止生日,还有我们初次相遇的那天,还有你把时序绚乱作为礼物送给我的那天,还有……”
“好啦好啦,许愿要适可而止,而且你把这些日子都说了,我许愿的时候该怎么办?”零羽笑着打断了她,然后伸出右手的小指,温柔地勾住了泠珞的右手,没有摇晃,而是将两人的大拇指用力按在一起,“你的[今后],我都会在场——盖章生效,永不撤回。”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深蓝的天幕上开始闪现零碎的星光,海潮声隐约传来,舒缓而永恒。屋内,奶油混合着糖霜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彻底包裹住了两名少女。两人并排坐在窗边的地毯上,靠着墙,肩挨着肩,静静地看着窗外夜幕下的大海与零碎的星光;她们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听着海潮声涌来又退去,时间仿佛被拉长、变慢。
泠珞悄悄地将头靠在了零羽的肩上。零羽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甚至微微调整了肩膀的高度,让她靠得更舒服。
在这无须言语的静默里,某种东西悄然落定,又悄然生长。
2025年12月14日 05点12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