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素世抱着一盒刚烤好的、若叶睦可能会喜欢的曲奇，站在睦家那间过于宽敞和安静的宅邸前。她轻轻按响门铃，心里盘算着该如何自然地开启对话。
然而，来开门的佣人刚将门打开一条缝，里面就传来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属于千早爱音的、此刻却冰冷而尖锐的声音。
“——所以你是在用沉默来抗议吗？同学，这真的很幼稚。”
素世的心猛地一缩。她示意不知所措的佣人退开，悄无声息地走向虚掩着门的客厅。从门缝里，她看到爱音正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站在沙发前。而睦则深陷在沙发里，抱着那个黄瓜抱枕，像是它唯一能提供的庇护，她的头埋得极低，整个人仿佛想要消失。
“每次都是这样，闷声不响。” 爱音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赤裸裸的讥讽。“你以为你这样很酷吗？不，大家只会觉得你是个怪胎，一个无法沟通的累赘。”
素世的手指瞬间掐紧了曲奇盒的边缘，指节泛白。
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爱音似乎被这种沉默彻底激怒了，她向前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住睦。“说话啊！你除了会摆这张脸，还会做什么？我们愿意带你玩，你就该感恩戴德了，别给脸不要脸。”
“……对不起。” 睦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声即将消散的叹息。
“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 爱音嗤笑一声，“我要的是你改！笑一个给我看看，现在，立刻。”
睦僵硬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微微翕动，却最终没能扯动嘴角。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助和一丝恳求。
爱音脸上的失望和厌恶几乎凝成实质。“果然，你根本就没把我们当朋友吧。算了，跟你待在一起简直浪费时间。”

就在爱音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
“咔哒。”
素世猛地推开了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平时温柔的蓝色眼眸里，此刻结满了冰霜。她没有看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的爱音，而是径直走到沙发边，来到睦的面前，用身体隔开了她与爱音的视线。
“Muu-chan，” 素世的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与客厅里尚未散去的硝烟形成残酷对比，“没事了，我在这里。”
她将手中的曲奇盒轻轻放在睦的怀里，然后才缓缓站起身，面向面如死灰的爱音。整个空间的空气，因为素世的到来而彻底凝固了。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素世看着面前脸色惨白的爱音，眼神里的冰霜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刀刃。她向前迈了一步，平时温柔的嗓音此刻低沉得可怕：
“千早爱音，你……”
“不是的！不是的！soyorin你听我解释！！” 爱音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慌乱地挥舞着双手，语无伦次，“是演戏！我们是在演戏！是剧本！我没有欺负Mutsurin！真的！真的啊！”
“演戏？” 素世的声音冷得能冻伤人，她指着身后依然蜷缩在沙发里、脸色苍白的睦，“你管刚才那种话，叫做‘演戏’？你觉得我会信吗？”
她看着爱音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愤怒，手已经微微抬起，似乎下一秒一个响亮的耳光就要落在爱音脸上。
爱音吓得闭上眼，缩起脖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拉住了素世的手腕。
素世一愣，回过头。
只见若叶睦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脸上的无助和苍白已经褪去，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急于澄清事情的专注。她另一只手拿着几张打印纸，默默地递到素世面前。
素世下意识地接过，低头看去。
纸张最上方写着标题：《语言的牢笼》（第一幕）。下面则是清晰的对话台词——正是她刚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些尖锐、伤人的句子。
“……这是？” 素世眼中的冰霜开始出现裂痕，她困惑地看向睦。
睦仰头看着她，用她那特有的、平静无波的声线轻声解释道：
“……是，美奈美酱的剧本。爱音来帮我来搭戏。”
她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接下来，轮到我演霸凌者了。”
“诶？！” 这下轮到素世愣住了。
爱音这时才敢睁开眼，带着未干的泪痕就立刻来了精神：“对对对！就是这样！我们在练习这个新剧本！刚才那段是我演的霸凌者部分！接下来就轮到Mutsurin说我的台词了！” 她看着素世脸上罕见的茫然和尴尬，刚才的惊吓瞬间转化成了小小的得意，忍不住翘起嘴角，“看吧看吧！连Soyorin都被我骗过去了，看来我的表演天赋真的很厉害呢~！”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但这次，寂静中更多是素世的无言以对。
素世看着手里确凿无疑的剧本，又看看眼前这个眼泪还没干就立刻“翘尾巴”的爱音，最后目光落在依旧一脸淡定、甚至因为误会解除而微微放松下来的睦身上。
她回想起睦刚才拉她手腕的力度，以及现在这完全不像被霸凌者的镇定模样……
“啪。” 素世扶住了自己的额头，感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刚才那股滔天的怒火无处发泄，此刻全都化为了难以言喻的尴尬和哭笑不得——尤其是对着这个正在洋洋得意的家伙。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快要崩溃的优雅，将剧本塞回爱音手里。
“……所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我刚刚……是差点打断了你们……非常‘出色’的表演？”
爱音敏锐地捕捉到素世语气里那丝无奈，立刻见好就收，但还是忍不住小声炫耀般地追加了一句：“……是、是很出色嘛，都把Soyorin你气到了……”
素世沉默了几秒，然后默默地走到沙发前，拿起之前被她放在桌上的曲奇盒，打开，递到睦和爱音面前。
“……吃曲奇吧。” 她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话，语气复杂难明，其中包含了“快用吃的堵住你的嘴”的潜台词。
睦乖巧地拿起一块，小口吃起来，轻声说：“…好吃。”
爱音也破涕为笑，开心地拿过一块塞进嘴里，感觉这块曲奇格外香甜，仿佛是自己“演技”获得的奖赏。
素世看着默默吃曲奇，边吃边偷笑的两人，最终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下次……” 她艰难地开口，“进行这么‘投入’的排练前，能不能……先通知我一声？”
爱音看着素世的表情，脸上的得意迅速收敛起来。她走上前，不是炫耀，而是带着些许歉意，轻轻用肩膀撞了一下素世。
“那个……对不起嘛，Soyorin，”她小声说，语气里没了表演成分，“我们该在门口贴个‘排戏中，勿扰’的纸条的。”
“不过……你也看到了吧？我演坏人是不是还挺可怕的？连我自己都快被自己吓到了……所以，你能用曲奇治愈一下刚刚扮演了坏蛋、现在心灵很受伤的我吗？”爱音说着，还故意眨眨眼，脸上似乎写着“素世快喂我曲奇”七个字。

“爱音，你表演太过浮夸了，不够自然。”
客厅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曲奇香气和尴尬余温的微妙气氛。
爱音抽了抽鼻子，嘴里还塞着曲奇，听到睦的话，却并没有继续抗议。她三两口把曲奇咽下，然后突然双手合十，眼睛闪闪发亮地望向睦，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恳求：
“果然还是不行吗……Mutsurin，再教教我吧！”
她这话说得无比自然，仿佛早已重复过无数次。
一旁的素世还没从之前的误会中完全抽离，此刻又陷入新的茫然——爱音这反应，怎么像是早就习惯了向睦请教这种事？
若叶睦没有直接回应，只是平静地拿起沙发上那份剧本，用纤细的手指点了点其中的一行。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投向爱音。
就在素世以为她只是要理论时，睦开口了。
她的声线依旧是那般平稳，几乎没有起伏，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质感。她微妙地调整了重音和停顿，那句原本由爱音喊出的话，被她复述出来：
“所以……你是在用沉默来抗议吗？同学。”
她稍微停顿，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却让人感到一种被审视的压力。
“这……真的很幼稚。”
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甚至脸上都没有厌恶的表情。但就是这样一种极致的平静和淡然，反而比爱音之前那种外放的尖锐，更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轻蔑和冷漠，仿佛对方的一切在她眼中都如同尘埃般不值一提。
爱音看得目不转睛，脸上露出了混合着震惊、敬佩和一丁点习以为常的复杂表情。而素世则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意外地看着睦。她没想到，睦竟然能展现出这样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演技”。
睦表演完毕，重新抱起黄瓜抱枕，恢复了那副与世无争的安静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散发着低压气场的人只是大家的幻觉。她看向爱音，认真地说：
“……这样，更自然。伤害，也更深刻。”
“呜……Mutsurin，你每次示范都这么可怕……” 爱音小声说，下意识地往素世那边缩了缩，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感觉比我一顿大喊大叫厉害多了！果然还得看你！”
素世看着爱音那一副“果然如此”、甚至带着点“与有荣焉”的赞叹表情，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了然的叹息。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极淡的、无奈的微笑。
爱音看向睦的眼神带着崇拜：“Mutsurin是天才演员！我认输了！”
睦只是眨了眨眼，小声回应：“……只是，按照剧本理解。”
阳光温暖地笼罩着三人，之前的误会、尴尬和泪水，此刻仿佛都融化了在这奇妙的氛围里。素世看着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投入的两位“演员”，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和这两个人在一起，生活还真是……永远充满意外啊。

我一直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