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湘😾 河湘悦色
这个世界岂非蓝之注脚
关注数: 58 粉丝数: 284 发帖数: 12,863 关注贴吧数: 46
四季 冬是热烈的季节。 在成都,校园里时常遍布银杏,叶片的饱和度高极了,那纯净的黄色不像自然的造物,而像铺面展开的电脑屏幕,即便它们被夜雨打落在泥浆地面上,被来往的学生践踏无数次,那明亮的黄色还是干净如新。 冬天很冷,十八岁时我对他有说不完的话,我一直记得我穿了一件很薄很薄的睡衣在宿舍楼道和他打电话,惊讶地发现我们买了同一本电影杂志,我们在看同一部小说。电话那边阿姨多次催促他睡觉,他一面敷衍一面将手机藏在被子里。 七年后在从江,零下两度的冬天我顺着山路往上走,雾很大很大,从半山腰开始追赶我,我走走停停,时常迷惘地看看山下的镇子,浓雾在它头顶弥合,我也渐渐被包裹住,像浸入一片冰冷彻骨的云。下方的视野浓雾滚滚,我仿佛站上了玄幻电影里的诛仙台。 广州的冬季暧昧不明,温度很少跌下十度,厚衣服温吞的潮湿让我反感。唯有最冷最冷的那两天才可以把我冻到,我喜欢在街头暴走,突然觉得整个十二月鲜红热烈,我渴回望到十八岁,因为那时一切还未开始,因为那里有和我推心置腹的他与她。 我想裹上一层旧报纸冻死在路边一棵光杆树下,尸体上盖满纯净的银杏。 秋是沉闷的季节。 我在属于阴天的城市长大,回忆起童年,许多事都仿佛发生在秋天。 为什么我一靠近家门便闷闷不乐,为什么别的小朋友和父母都有讲不完的话,为什么当他们说要禁止我住宿时,我会在街边崩溃大哭。 我家里长满了倒刺,在里面生活需要小心翼翼避开锋芒,倘若你突然造访,你会以为这是废墟。 十一二岁的时候,我俯身在写字台上做题,隔壁房间传来绝望的哭声。我曾经无限同情过母亲,也无限心疼过父亲,但翻来覆去的哭泣最终只让我烦躁。我紧紧攥住笔,发誓绝不成为这样软弱的人。 十来年后,我彻底逃脱了家,傍晚成为最绝望的时刻,当沉甸甸的暮色从头顶坠落,昏暗的房间充满秋天,倘若此刻我躺在床上半睡半醒,会突然与母亲融为一体,意识模糊了,一起一伏的呼吸仿佛是衣领发出的,我还未感受到悲伤便流下泪水,这样的时刻我会忘记我活着。 夏是鲜艳的季节。 幼年里很多个暑假,我在青藏高原度过。天很蓝很蓝,宛如上帝打翻调色盘,太阳耀眼得近乎白色,虽然带着帽子,我还是晒得很黑,遮不住的耳朵沿一撕便是薄如蝉翼的膜,上面留着血管的印记。 领居有个同龄的男孩,我们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拼命引起对方的注意,终于成了可以一起玩的朋友。高原地区土地松软,整个小镇都是一两层的平房。我们经常一起翻上房顶,从镇上唯一一条街的这头走到那头,有时翻进木材厂拔钉子,有时顺着瓦片溜上了那座种满树的矮山。 童年的日子是悠长的,暑假仿佛没有尽头,在离开的那天,小男孩送我一枚他珍藏多年的子弹,上面金丝缠绕,几天后被我遗失在岁月的某处。 成都的夏天是恬静的,当年我致力于和她抬杠,我记得我们在一条满是林荫的小巷子里争论,她不想和我胡搅蛮缠,我却依然说个不停,叽叽喳喳的小鸟在我们头顶弹跳着,整条街都是两个女孩的声音。如今,在2019年的夏天,我仿佛再也看不到十年前那样鲜艳的绿色,还有那样温柔的雨夜——路灯在融化,公交车像糖。 广州的夏天浓稠炎热,工作的园区种满芒果树,一个接一个被炽热阳光烤爆,落在地上无人打理,被来往车辆碾成黑浆,一股甜蜜而肮脏的气味充满整个园子。 我害怕这些芒果树,曾经有颗果子在我鞋边爆炸,里面滚出两只闪光的绿甲虫。仿佛皮肤上爬满了触角,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后落荒而逃。 春是恶毒的季节。 春天,我中了一道邪恶的咒语,然后从内心深处开始坍塌。 逃去杭州,因为它有无数美丽的名字。 我在信赖的朋友面前泣不成声,整个餐馆突然寂静下来,然后又在陌生的朋友面前侃侃而谈,热闹的屋宇开始旋转。 据说情绪毫无征兆剧烈波动,上一秒大笑下一秒痛哭是抑郁症的表现,倘若真是这样,那我已抑郁二十年。但我更相信另一种说法,当人们无法解释一种现象时,便发明一个词语把它装进去。 倘若把一份自私,一份嫉妒,一份控制欲,一份暴躁,一份自以为是,和一份喜欢混合在一起,得到的结果会被误命名为爱情。而我予以回报的是刻薄,压抑,诚恳,谎言,青春,以及金钱,我时常怀疑我身上只有责任感。 在外滩,夜景无比俗艳,看上去与两千年初没什么不同,不讲理的灯光四面铺开时,俗艳便成为了璀璨。江面上的风很大,似乎要将我的耳朵剜掉,我头一次感受到青春易逝。 我想起在奶奶的葬礼上,逃无可逃,我只能将部分真相告诉父母,他们一面兴奋一面咬牙切齿,一切都像一出情景喜剧。我面前是一条灰色的,越收越窄的路,我在心里默念着不能回头。 我也有一道咒语,只要我冷静克制地将一个人写下,我就能放下对他或她的所有感情。 有几个事实必须接受,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走了,爸爸妈妈不懂爱,我失去了三个曾经最重要的人,我血管里流淌着一年四季。
1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