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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纲:
# 《英雄志》五十回终局大幕提纲(工作稿)
上部:山雨欲来(第1-15回)—— 饿鬼悲歌,旧人归来,暗流涌动1 饿殍盈野:末世图景。北京粮绝,饿鬼哭嚎,杨肃观以铁腕与“佛国”理念维持秩序,冷酷与慈悲交织。2 孤云返京:卢云重返人间,目睹惨状,圣贤心巨震。与顾倩兮在书林斋重逢,情愫与十年隔阂并存。3 龙手巡边:伍定远镇守边关,忠君爱民之心在体制与良知的夹缝中煎熬。处理边镇冲突,初显“法外有情”的挣扎。4 业火重燃:秦仲海得魔刀,重整怒苍。言二娘深情相伴,秦心内空洞,反抗只为燃烧。与韩毅旧部情谊微裂。5 修罗布棋:杨肃观朝堂布局,镇国铁卫势力深入骨髓。与潜龙残余、皇室旧怨暗战。“以恶止恶”的冷酷决心。6 公主西望:银川公主见证中原惨状,心系苍生,与西域势力互动,为回归伏笔。7 青衣北顾:青衣秀士离九华,观天下势,心系娟儿、艳婷与武林未来。8 金鳞初现:第二代活跃。伍崇卿显将才,杨神秀聪慧与迷茫,琼芳经变故而成长。9 书林密议:顾倩兮以书林斋为据点,汇集信息、批判时政,与卢云理念共鸣而情感克制。10 边城烽火:怒苍与朝廷边防爆冲,伍定远艰难应对,秦仲海魔刀初试锋芒。11 珠峰遗刻:卢云追寻方子敬遗启,武学与心境再破,思“正道”之践行。12 少林禅机:高僧点化迷途(涉苏颖超、灵智等),论乱世佛法与慈悲。13 武当星芒:武当新秀崭露,心生傲气,需经磨砺。14 宁郎一怒:宁不凡线展开,铺垫其悲决与“勇剑”来由。15 暗潮袭京:粮仓与要人之刺杀阴谋交织,矛盾至临界。
中部:修罗战场(第16-35回)—— 理念碰撞,血火交织,命运转折16 饿鬼暴动:京城饥民暴动,铁卫血镇。卢云护民,与铁卫首次正面。17 龙手抉择:伍定远受镇压令,忠与仁间极痛,或抗命,裂痕生。18 魔刀南指:怒苍主力破线南下,裹挟流民,声势浩大。19 佛国法令:杨肃观更严苛法令,“佛国”铁血尽显,与倩兮理念冲突。20 三英旧约:卢云、伍定远、秦仲海隔空回忆旧约,今昔悲凉。21 神剑初鸣:杨肃观显“修罗王”实力,斩要敌。22 九华情殇:娟儿寻韩毅,艳婷失意欲归山,情线交织。23 决战序曲:潼关/黄河渡口对峙,战云压城。24 西域风云:银川决意回归,稳邦交,留后路。25 雨夜惊变:宁不凡高潮,“勇剑斩天罡”后陨落。26 沙场鏖兵:首场大会战,伍与秦阵前对决,惨烈。27 龙血玄黄:伍定远悲壮殉道,伍崇卿目睹父逝。28 魔焰滔天:秦仲海爆发,连破官军,渐入疯魔。29 青衣出手:青衣介入救人或调解未果,见证浩劫。30 神秀认父:杨神秀与秦仲海相认,动摇其心魔。31 京城困局:怒苍逼京,城内饿鬼更甚,杨肃观内外交困。32 最后的棋局:修罗最终计,终局预案。33 倩兮抉择:顾倩兮于杨、卢与苍生间抉择。34 怒苍绝唱:最终决战,精锐尽丧,老将悲歌。35 七娘点化:言二娘与秦仲海夜谈,解其一生心结。
下部:英雄长眠(第36-50回)—— 宿命对决,时代落幕,薪火微光36 文杨武秦:终极对决,业火魔刀对修罗神剑。37 同归于尽:双雄俱陨,极端理念相互毁灭。38 二娘殉情:言二娘殉秦,怒苍之火终熄。39 权力真空:三雄既亡,天下无主,秩序崩塌。40 大掌柜的传承:顾倩兮接手改革铁卫,拨乱反正。41 招安与赈灾:招抚残部,开仓放粮,先安民。42 卢云的道:布衣行道,救民调争,仁义可行。43 故人星散:诸人归隐远走,江湖星散。44 崇卿护主:伍崇卿承父志,辅新主,“小泥鳅”浮出。45 新帝登基:“小泥鳅”登基,新旧易代。46 九州托付:方子敬授杨神秀,以传武与心法。47 武当新生:武当新秀破障,担武林未来。48 苏颖超破障:苏颖超走出阴影,承大义。49 孤臣孽子心:卢云与顾倩兮最后一谈,有情难守,理念相携。50 天地孤影任我行:天下初定,疮痍满目。卢云远去,正道如薪,不灭。
2025年08月20日 12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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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很不错。只是观海运远逝去其三,太过悲壮。最后只剩圣光
2025年08月20日 15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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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这写法,后面没卢云什么事了,前面给他铺垫什么圣光的意义在哪
2025年08月28日 07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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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结局可以稍微丰富一点,武虽死但挽狂澜内心解脱。杨秦二人刀剑火并,秦怒王击破杨身但内息失衡,杨布局成功临死封住怒王心脉留其几年残身,方子敬带秦父子隐居,在秦方相继故去后神秀再出江湖。卢作为仅存四大,同时得到秦武旧将追随,公主西域的支持,收编安置了铁卫,怒苍两方,安置难民选定太子。卢独守正道十余年功高震主,在旧的矛盾恩怨已了却,在秩序稳定后主动辞官。
卢云隐姓埋名后终得顾的相伴,多年后人们也逐渐忘记曾经的往事,但英雄们的志向似乎在新的江湖依然流传。
2025年08月23日 20点08分
6
level 5
可以可以,总算多条出路了。楼主算是把书看透了,安排的明明白白。这结尾我认了。
2025年08月25日 03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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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合标题:
上部:山雨欲来(第1-15回)
- 第01回 饿殍盈野
- 第02回 孤云归京
- 第03回 龙手巡边
- 第04回 魔刀重燃
- 第05回 修罗布局
- 第06回 公主西望
- 第07回 青衣北顾
- 第08回 金鳞初现
- 第09回 书林密议
- 第10回 边城烽火
- 第11回 珠峰悟剑
- 第12回 少林禅心
- 第13回 武当星芒
- 第14回 宁郎怒剑
- 第15回 暗潮袭京
中部:修罗战场(第16-35回)
- 第16回 饿鬼暴动
- 第17回 龙手抉择
- 第18回 魔刀南指
- 第19回 佛国铁令
- 第20回 三英旧约
- 第21回 神剑诛敌
- 第22回 九华情殇
- 第23回 决战序曲
- 第24回 西域风云
- 第25回 勇剑斩罡
- 第26回 沙场鏖兵
- 第27回 龙血玄黄
- 第28回 魔焰滔天
- 第29回 青衣救世
- 第30回 神秀认父
- 第31回 京城围困
- 第32回 终极棋局
- 第33回 倩兮决断
- 第34回 怒苍绝唱
- 第35回 七娘殉情
下部:英雄长眠(第36-50回)
- 第36回 文武对决
- 第37回 同归于尽
- 第38回 二娘血剑
- 第39回 权柄真空
- 第40回 倩兮执掌
- 第41回 招安赈灾
- 第42回 卢云践道
- 第43回 故人星散
- 第44回 崇卿护主
- 第45回 新帝登基
- 第46回 九州托付
- 第47回 武当重兴
- 第48回 颖超破障
- 第49回 孤臣别离
- 第50回 天地孤影
2025年08月28日 06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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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回 饿殍盈野
一
北风裹着沙砾,自居庸关外一路南下,吹到京畿,天色像被谁在灰布上又抹了一层灰。城门上的铁钉冻得发亮,城下的泥水冻得发脆。午后未时,日影斜在城砖上,像一柄斜插的锈刀。街口的破旗子被风一扯,发出乍响的哗啦声。
这一年,京城无年。
鼓楼上更鼓按时敲着,声音空空的,像是敲在一口掏空了的肚皮上。大栅栏口,米行三日未开,粥棚十日未支,东安门外自昨夜起便横了三具尸身,有老有少,眼睛睁着,像还在打量这个世道。冬鸦落在檐头,歪着头叫了两声,便又飞走。没人理会它。
杨肃观坐在窗下。
窗外风雪未至,天光微白,屋内却极暖。铜炉里的炭轻轻一沉,发出一声细响。案上摊着一卷折子,墨痕未干,字却锋冷。镇国铁卫的缎带压着折子一角,一半红,一半黑。红的是法,黑的是罚。
他指尖按着那枚缎带,像按着天下人的脉。
门上叩了两声,细碎如雨点。内侍推门入内,跪在檐下,尖声道:“大掌柜,北司来报,广宁仓夜里又失了两缸米。”
杨肃观“嗯”了一声,抬眼。那双眼极静,像深井里的一点冷光。“怎么失的?”
“说是巡更时油灯灭了,火头子去取火,回来便没了影。看仓角的锁没动过……像是凭空飞了。”
“凭空?”
内侍低头:“回大掌柜,奴才的意思是——有人从地下掘洞。”
屋里静了半盏茶工夫。
杨肃观挟起一枝狼毫,蘸墨,落笔如刀:“盗粮者,斩。失守者,杖八十,配京畿疏浚。官吏有包藏者,同罪。”
内侍躬身领命,正要退下,只听他又道:“命南司再发三十名甲士,换夜里的人。再贴三道榜文,写明白:今冬之令,米石之价,粥棚之规。字要大,理要直,话要硬。”
“喳。”
内侍去了。
窗纸被风拱了一拱,微鼓如舟。杨肃观伸手按平,指腹触到纸上起伏的纹理,像摸着某种不安。他收回手,看着窗纸上自己手掌印出的影,忽而笑了笑,那笑意薄薄的,像一层霜。
“以恶止恶,恶止则善起。”他低声道,“话不硬,心就软。心一软,天下便软。”
他在案上又添了两行字,按了印。朱印落纸的刹那,他忽想起另一个名字。许久未想的名字。
卢云。
那是许多年前,春风拂柳时分,他在柳昂天门下,见那个少年玉冠青衫,眼里有光,光里有书。十年风雪,光冷了,书也冷了。然而这个名字一落在心头,纸上的朱印忽然看起来有些夺目,像一滴血珠,凝而未落。
门外风声又紧了一分。内侍退去的脚步远了,殿外忽有急促的靴响,带起一股冷气直灌进来。镇国铁卫北司的校尉解霜一脚跨入,跪倒在地,沉声道:“大掌柜,北城出了人命。”
“说。”
“西草市口有一队劫米的,三十余人,持木棍铁叉,围了巡仓官,喊‘开仓放粮’。我部按令驱散,领头者负隅顽抗,斩之。其余各缚,送衙。然围观饥民拥挤践踏,倒毙者十七。其间有妇人怀胎七月。”
屋里炭火“哔剥”一声,像从灰中弹出一星火。
杨肃观抬眼,目光不见喜怒:“尸体收敛,给钱。领头者首悬北市门。官员按律。榜文再贴。”
解霜抱拳:“遵令。”
他顿了顿,低声道:“还有一事……坊间有传言,说镇国铁卫蓄意杀民,以震人心。”
“传言从何而来?”
“书林斋。”
案上一阙朱印,宛如凝血,静静躺着。
杨肃观笑了,笑意淡极:“她总喜欢在火上再添一捧柴。”
解霜抬头,眼角余光微动。他知道“大掌柜”口中的“她”是谁。那是京中人人知晓的名字——顾倩兮。书林斋开在莲子胡同,门口挂一面白帘,帘上黑字,写着“正论”。她的笔锋比刀子还快,写字时眼睛比刀子还亮。
“别理会。”杨肃观道,“她写她的字,我做我的事。”
解霜应诺,退而复立,道:“还有……今日巳时,东便门外,有一人——一身粗布,戴箬笠,立在桥上,拦住押解饥民的车,劝守卒放人。他只说了一句话,守卒便自行解绳。”
“什么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屋内忽然静了。
铜炉里的火像也不响了。
良久,杨肃观“哦”了一声。他把狼毫放下,指尖轻轻摩挲着缎带的边:“他回来了。”
解霜抱拳:“下官不敢妄言,但看那人背影,似曾相识。”
“相不相识,不碍事。”杨肃观站起身来,衣袍一振,黑白相间的缎带垂到膝侧,“叫人盯着书林斋,盯着莲子胡同,也盯着东便门桥。风要起了。”
他停在窗前,轻轻掀起一角窗纸。窗外天灰如墨,一只冬鸦正掠过城檐,影子斜斜地拂过墙面。那影子像一笔斜下的戳划,划开了这座城的皮,露出下面干裂的肉。
二
莲子胡同的雪,从昨夜落到今晨,屋檐下挂着细细长长的冰溜,像一串串小剑。书林斋开门的时候,门帘一掀,冷气像水一样灌进来。
顾倩兮披着一件浅色狐裘,坐在檐下高凳上,手里捧着一碗姜汤。她指尖冻得微红,却不戴手套。案上铺着今天要贴的短论:
“饿殍盈野,非一日之寒。仓有米而民不得食,法有条而吏不敢行。以杀平暴,暴不平;以禁绝饥,饥不绝。今日之法,皆为守城,不为救民。”
字收笔极狠,末尾一勾,像剑锋回掠。
门外脚步声有节,像谁在雪上弹着箫。阿秀抱着一摞旧纸,呼哧呼哧冲进门,抬头便叫:“娘,娘,姜汤烫不烫?我用嘴给你吹——”
“别胡闹。”顾倩兮笑斥,伸手托住他,“往那边放,别压到稿纸。”
阿秀“哦”了一声,乖乖把纸放下,眼珠子又骨碌碌转起来:“娘,外边冻死人啦。”
“看到了。”
“娘,昨儿城门口,有人给饿鬼发馍。大大的白馍,他把蒸笼盖一揭,香气‘嗖’一下窜出来,连我都馋得流口水。”
“谁?”
“我也没看清,戴草帽,背影像我在画里见过的哪位……”阿秀挠挠头,“他也不说话,只把馍递了又递。饿鬼们一拥上去,他就把蒸笼往后一背,自己却站在前边。有人挤倒了,小孩哭,他就蹲下把孩子抱起来。”
顾倩兮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姜汤上腾起的白气在她睫毛上化成一层薄霜。她忽道:“阿秀,去把门口那张‘正论’换下来。”
“换哪张?”
“把‘以杀止暴’那张撤了。今日我写‘开仓赈粥’。”
阿秀“啊”了一声,看看娘亲,看看门口的帘子,忽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娘,昨夜我听老蔡说,皇上要去红螺寺。城里会热闹。”
“红螺寺?”
“嗯。听说镇国铁卫也要围山。要……要杀妖人。”
顾倩兮沉默片刻,道:“不关我们。”
她把短论卷起,用一根麻绳系了,递给阿秀:“去,送到莲子口的墙上,交张三。他会贴。”
阿秀“喳”一声,转身要跑,又回头:“娘,午后你去不去红螺寺看热闹?我想看。”
“读你的书。”
“书不好看。”
“那就看人。”她淡淡道,“看人,比看书难。”
阿秀吐了吐舌头,夺门而去。门帘落下,又挡住了一阵风。
顾倩兮捧着碗,缓缓吹气。她看着碗里姜汤的涟漪一点一点平下去,忽然起身,走到墙角,拾起一只小镜。那镜背是黑漆,边角磨旧。她把镜子架在窗边,对着街巷斜角。镜中,雪光无声,行人影淡,偶有一抹青色从镜角掠过,轻轻,像风吹过竹。
她不由自主伸手按向镜面。指尖触在冰凉的镜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影子里隐隐有一抹少年时的青衫笑意。她收回手,喃喃道:“你若真回来了,就不要躲。”
2025年08月28日 06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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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东便门桥上,水已冻住,冰下像有黑鱼游,偶尔撞在冰面,发出一声闷响。
桥畔立着一个人。
他衣衫极素,布料粗得像城外的土。他背着手,望着城内那条被雪压弯了的杨树。树身上有刀痕,是十年前留下的。那时,他负案而行,夜里在城根扎住,取刀在树上刻了一个字。字已经被苔痕吃去半个,剩下一撇,在雪里像一颗露出地的针。
卢云伸出手,指腹在那一撇上轻轻一摁。
“先生。”有人在背后低声唤他。
卢云转身,见是一个衣袍褴褛的读书人,帽檐压得极低,脸冻得发青。他拱手:“十年不见,先生可好?”
“好。”卢云笑,“你也还活着,这便很好。”
读书人眼眶一红,忙低头:“昨日先生拦车,末学无状,没能挡在先生身前。”
“挡我做什么?”
“先生的话叫他们放了人,可先生自己却被铁卫盯上……”
卢云看着他,目光温和:“若他们记得一句话,今日或少死几人。若他们记得一个人,今日或少杀几刀。若他们都不记得——”
他顿了顿,笑容微敛:“那我便去让他们记得。”
读书人“唉”了一声,喃喃道:“书读得越多,心便越软。京城这阵风,专吹软心人的命。”
卢云负手而立,望着城阴处一线薄光:“软的心不必硬,硬的刀自可回鞘。”
远处鼓声敲了三下。城门上悬着的榜文在风中猎猎作响。榜文的字写得极硬,硬到像是在纸上刻沟。
“正道。”他低声道。
四
午后,红螺山脚下的人已经挤成了潮。八王设棚,百官罗列,江湖各派纷至沓来,檀香缭绕。雪光照着金台,反出一层薄薄的惨白。
杨肃观立在侧台,衣袂无风自举。他的目光掠过人潮,如刀掠过禾。镇国铁卫黑甲如墨,列成方阵,甲叶之间不响一丝声。
房万年尖声唱名,皇帝缓步上台,怀里抱着一只猫。
人海里,有人悄悄收起了一面小镜。
五
红螺山风口高,檐铃遇风自鸣。八王的锦棚在风里掀起一层一层波浪,像被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席间人语本喧,此刻却渐息,因殿门中已现出那一抹熟悉的红影——掌印太监房万年端着玉盘,缓步而出。
玉盘里放着的,不是御笔,也不是旨札,而是一方碧油油的方印。印上龙纹细密,光华里似有冷意泛动。
人群像被一柄无形的刀子轻轻按住,齐齐伏地。口号如潮:“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肃观垂目,袖下手指轻轻一合又一分。那是他近年养成的习惯:将万事万物在手心里开合一次,看其重与轻,缓与急,杀与赦。
皇帝抱猫而至。岁月把他磨得像一块被河水打了许年的石头,光滑,冰凉,边角都不再伤人。猫在他怀里打了个呵欠,金台上便起了一阵轻轻的笑,笑意里却多半是惶恐。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一句话落下,风像被压了下去,连檐铃也住了声。
杨肃观微抬眼,目光掠过金台与席间之间那一段空白。空白处没有人,却恰恰在那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影——那影极长,从十年前一路伸到今日,铺在石阶上,像一条黑色的水。
他忽地想到:影子只在有光处才长。
六
城西米巷尽头,老石狮子鼻尖上挂着一粒冰珠。阿秀从巷口一路跑来,跑到石狮子前喘了口气,忍不住伸手弹那冰珠。冰珠“叮”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滚,没入雪里不见了。
张三正踩着梯子在墙上刷浆。墙上正中空出一块,留给“正论”。他回头看阿秀,咧嘴一笑:“又是你小子。你娘今日下手早。”
“张三,把这张贴最大的地方。”阿秀双手把卷轴捧高,像捧着一根烫手的铁。
张三接过来一看,眉毛跳了两跳,扯着嗓子道:“开仓赈粥,十字只写在纸心,另面白。”
“娘说话要留白。”阿秀学着娘亲的口气,板着脸,“留白给别人想。”
张三嘿嘿一笑,蘸浆、抹墙、刷纸,三下五除二,把那纸贴得平平整整。纸张被风一鼓,像一口鼓面。
“你回去罢,风大。”张三叼着刷子含糊道。
“我去看红螺寺。”阿秀一扭身,已经钻进雪里。
七
红螺寺外,江湖人纷至。峨眉、少林、真武、华山,旗色各异,气度不一。川王棚下,琼芳立在角上,袖里攥着一条狗绳。狗绳那头,黑狗“扫把福”正咬着牙,一双眼死死盯着另一棚下的肉包子。
“你若再乱动,我就把你剃秃。”琼芳低声道。
黑狗“呜”了一下,把耳朵放下来。
一个影子从她背后掠过,有人停在她身侧。
“来迟了。”那人声如旧玉相磨,带一点点笑意。
琼芳握紧了狗绳,肩胛微微一颤。她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道:“你不该来。”
“我该来的地方,向来不多。”那人道,“今日算一个。”
“你是来见谁?”
“见一只鸟。”
琼芳蓦地抬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恰见那幅古图悬于廊角,鸟头人身,背负双翼,爪下钳龙。
“金翅鸟。”她喉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手心里全是汗。
“钳住的,不总是龙。”那人淡淡道。
八
杨肃观收回目光,方才那一瞬的空白已如水入沙地。他向前一步,俯身施礼,平平道:“臣等恭迎陛下。”
皇帝微笑,抬手示意免礼。目光越过他,落在八王棚的序列上,像在数一张棋盘上的子。
就在此时,金台之下远处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像潮水翻滚的动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冷的节拍。有人踩着雪地,缓缓而来,身上无他物,只有一柄古旧的木剑,包着布,背在肩上。
他在大雄宝殿的台阶下停住,隔着人海,隔着甲胄与旗纛,隔着金印与猫,向金台上那一位,微微一拱手。
没有人出声,但所有人的心里,都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卢云。”有人在极远处吐出两个字。
2025年08月28日 06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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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镇国铁卫的黑甲在雪地里闪了一闪,有人已经抬手。杨肃观却抬了抬手指,极轻的一点,像是按住了一只将要飞起的鸟。
他看着那人,目光从衣襟的布纹一路移到肩头的绳结,再移到背上那柄木剑。木剑旧得像一个故事,布包打的结却极新,像刚刚系好。
“先生。”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岁月压过的哑,“你是来为民请命,还是来为朕分忧?”
人海一静。
卢云抬眼,眼底是雪,雪后是城,城后是一条被风吹皱了的河。
“臣来,为民。”
他顿了顿,又道:“亦为陛下。”
十
这十年的风,吹冷了许多人的心,也吹硬了许多刀。此刻风在红螺寺外的一片松针上拂过,发出细细的声响,像谁在袖里摩挲一把苍老的檀珠。
杨肃观看着他,忽而笑了一笑,那笑意极浅,像一笔收锋。
“开仓?”他问。
“赈粥。”卢云道。
“杀人者死呢?”
“杀心者止。”
两人对望,雪光在他们之间搭起一条细细的桥。桥极窄,过桥的人心要稳,步要准,气要长。四野喧嚣,人声鼎沸,桥上却只他们二人影子相并,影子在雪里合又分,分又合。
十一
人海中不知是谁先跪下去,肩背一起一伏,像波纹起于无形处。有人呜咽,有人揉眼,更多的人只是抿紧了唇。末雪的风从人缝里穿过,带起一股子像铁锈又像药渣的味道。
卢云把木剑从肩上取下,按在身侧,像按住一段旧事。他向前一步,隔着台阶,清清楚楚地道:“请陛下开仓三日,粥棚十处,择城门、闹市与坊口。以缗为券,折谷为粥,先老弱,后丁壮。凡为吏者,执其职者,不得以纸上之法拒绝人间之饥。”
杨肃观静静听着。他侧了一点身,似问非问:“若以法不行,群起哄抢,三日之后,仓尽城空,你以何担之?”
“以信担之。”
“信从何来?”
“从陛下手中来,从百姓心里来。”卢云道,“法是绳,信是梁。绳系梁,屋可立。独有绳而无梁,风一大,屋必倾。”
人群里有人忽然喊:“说得好——”声音尖,像裂了的笛子。紧接着不知从哪儿飞出一块石子,在半空里一转,直奔金台。黑甲一晃,长戟横起,那石子“当”一声,跌在雪地里。
铁卫已提步,雪粉溅起一串细白。杨肃观指尖一顿,仍未抬手。卢云却先抬袖,木剑不出鞘,横在身前,声音淡淡:“谁扔的,站出来。”
人海动了一动,很快又平了。
“先生。”皇帝忽然笑了一笑。他的笑像冬日里裂开的冻土,裂口极细,却能看见下面的暗色。“你说话,朕信。你担这三日,朕也信。”
他侧头:“房万年,传朕令:金吾卫与镇国铁卫会同开设粥棚十处,仓开三日。北城三,南城三,东、西各二。由兵部、户部与京兆府共理,卢云为总摄,三日后以实数入账,以民心为验。”
房万年尖声应诺,声音在雪里一抖,像一根细线被风扯紧。
杨肃观这才抬眼看向卢云,眼神如刀面擦过水:“你得了朕命,便要起誓。若三日不成——”
“我愿负其责。”卢云道。
“负到哪里?”
“负到人前。”
2025年08月28日 06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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