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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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宫野志保登上前往美国的飞机时,日本当地正是黄昏。
彼时夕阳垂落,染红了整个天空。离地面愈远,渐渐可以看到东京塔和天空树,城市间隐隐有灯火亮起,再往后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有无边无际的云海。富士山埋在橘红色的云海里,吐纳着云雾,像一个被抛在身后的巨大的烟囱。
一路上宫野志保都很安静。飞机升空,她坐在靠窗位置,单手支在机窗边,注视着狭窄的天空。
为了避免时差反应,在飞机起飞前我戴上耳塞眼罩,强迫自己进入睡眠。对于跨越若干个时区的飞行我已习惯,但是这小鬼,应该是第一次离开亲人,到一个陌生的国度吧。
前往东京参加学会前,我接到了来自组织高层的邮件。他们要求我将宫野志保带到美国,让她接受与日本相比更为优秀的教育,并负责她的学习生活,直至她的能力能够为组织所用。
组织以考察智力与学力的名义,在世界范围搜集天赋出众的儿童,对他们进行了为期半年的培训和测验。最终,他们在这些不满十岁的儿童中选择了五岁的宫野志保。
我粗略看过关于宫野志保的测试报告,报告根据各项因素综合考虑,最终给出的评价是宫野志保具有完成组织核心项目的潜力。
潜力。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词,忍不住嗤笑道:“一个心理学上对人类未来发展构建出来的美丽蓝图,把所有可能性交给‘未来’,组织什么时候开始迷信这个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对夫妇出事之后的四年里,组织内部没一个人能接手APTX项目的。与其从外部吸纳,怎么看现在这样都是最优选吧……当然喽,组织不会白白浪费资源,那些个天赋不错的小鬼我们也会派人持续关注的。”
宫野夫妇跟我不过点头之交,更确切地说,他们与组织的任何一个人交情都不深——他们身在组织,是组织核心研究人员,却又与组织格格不入。
智力是组织考察接纳新成员的要素之一,却不是最重要的要素。宫野志保在拥有足够的天赋和能力之外,不存在过于复杂的人际关系,掌控起来也更加容易。
“不是进行挑选,而是早有预谋吗?费这么大心思,结果到最后只为了看这个小鬼有没有被组织培养的资质……啧。”
显然,宫野志保成功地通过了组织为她准备的测试。拥有这样的天赋,即便不具备重启APTX项目的能力,作为一般组织成员被培养,也足以回收成本。说不定那小鬼还会因此认为是组织慧眼识珠,从而对组织死心塌地。
直到见到宫野志保,我才意识到她远比我想象的要成熟得多。
组织已提前知会过宫野家两姐妹,于是我跟临时照看她们的Pisco打过了招呼,与宫野夫妇的小女儿在Pisco公司的图书室第一次相见。
五岁的孩子听到推门声,合起大概是她随手从书架上取下来的《汽车能源与动力学》,抬起头来:“就是说,我跟您去美国学习,我姐姐留下来?”
“没错。”
“那我姐姐在国内的生活会怎样?”
“明美……你姐姐,她在帝丹学校读书期间产生的一切费用将会由我们全额负责,物质方面,她会得到精心的照料。”对上女孩看来的灼灼目光,我想了想补充道,“她不是组织成员,组织不会对她进行过度干涉。”
“好。”
原以为会很难缠的小鬼在简单确认过自己的需求后,答应得很果断——即使她本人的意见对于组织来说并不重要。
在机身的颠簸中醒来时我恍惚了一阵,发现身旁的宫野志保也不在睡眠状态。小小的女孩维持着登机后的状态,对着天空出神。窗外一片茫茫夜色,来自客机的夜间航行灯光在机翼上不断闪烁、流淌,把天空晕成与灯光一样的颜色。
彼时轻飘飘一句回答,宫野志保坦然接受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五岁的小孩,哪里知道命运代表着什么。
注意到我的视线,宫野志保放下了支撑在窗边的手肘,轻声问我:“这也是科学吗?”
我不知道她在这段时间看到了什么、做了哪些思考,也难以跟一个孩子解释什么是科学,尽管这个孩子的智力过于常人。
团在空中的云,机翼上下流动的看不见的气流,促使飞机前行的推力和隐藏在机身中支撑这一切的能量之源——飞机的燃料……都是可以被探究的东西。这是一个宏大而广阔的命题,每个科学者都有自己的理解,以及想要从这个命题中得到的东西。
“是科学,也不是科学。”我想了想,最后这么回答。
对天空产生兴趣是好事。人类出于对天空和大地的向往产生想象并创造出无数故事,有关“科学”概念的萌芽也在这个过程中悄然滋生。
落地后转了两趟机,到达波士顿已是三十多个小时之后。我跟组织的人联络时,宫野志保安安静静地对着机场的电子时钟调整手表的时间,似乎又陷入了什么思考。
2025年08月16日 14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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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势力遍布各行各业,关系的疏通一帆风顺,宫野志保入学的事情很快被敲定下来。一周后,她将进入一所私立学校,这所学校拥有优质的教育,来自世界各地的高智商儿童聚集在一起,被作为未来世界的精英培养。
把天才放进天才们中,天才是出人头地还是泯然于众,宫野志保未来会得到怎样的培养,全看她自己展现出的能力。
说是照料,很多事情其实不用我如何操心。几周相处下来,我发现宫野志保是一个省心的孩子,而省心通常是意味着自立自律,不用监护人予以过多的关注。
在意识到宫野志保能够做到自己照顾好自己,我赶回新泽西州,把大部分精力转回至目前手中的项目上。即使培养宫野志保成为能够为组织所用的人才是组织的要求,但目前她只是一个连科学是什么都不大清楚的小孩而已。
生活方面,宫野志保居住的公寓定期会有管家清洁,她外出时组织会派人进行暗中监视和保护……因此我用不着在她的安全和起居问题上过多关注,只需要每隔一段时间定期到她的公寓进行例行察看,并给她灌输微积分及物理学的必备理论知识——作为踏入这个领域的钥匙。
不得不承认,宫野志保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她吸收知识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只要给她一个点,她会自行将其展开成一条直线,继而让直线连接一个平面,再把平面最终构建成三维立体形态。
而在这个三维形态的物质世界,E=mc²是在一切技术层面上进行研究的基础,尽管理论上可以延伸至更高的维度层面。
我的生活很快步入正轨,授课与实验,处理数据与答疑……过去数十年都是这么度过,只是多了一个周末开几个小时车去波士顿辅导小孩学习的环节。在此之外,我给宫野志保留下的联系电话不会在工作日被拨响,她从没有主动与我联系过。
偶尔几次我注意到宫野志保的课本似乎换了新的,先前的笔记不复存在,问过一回她轻描淡写地解释说是因为书包掉进了水里。我心里有过猜测,也没太在乎,她既然不同我联系就说明她自己有能力处理好这些事。
何况重要的不是课本,而是知识——而宫野志保即使没有那些笔记,也能掌握那些知识,这就够了。
某天我给宫野志保上完课,她唤住我,从柜子里取出一份巧克力蛋糕。
我怔了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生日快乐。”宫野志保说,“今天是您的生日,没错吧?せんせい。”
生日啊……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过生日了。
这些年我专注于研究与事业,一直没有组建家庭,更不用说养育孩子。二十年前,组织的人与我接触、联络,许诺我难以拒绝的条件,从那之后我加入了组织,效力于组织。
组织只是为我提供一个平台,而我花费比同行近乎少一倍的时间获得了如今的地位和成就,我为组织创造价值——这很公平,不是吗?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组织也不是慈善机构。于组织而言,我们是世上的盐,盐若失去了它的咸,将毫无用途,只能被丢在地上。
“不要做这些多余的事。”我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出生日期和别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
我知道,对一个孩子说出这样的话很伤人——即使她是智力水平高于其他儿童、与姐姐和故土分别时都过分理智的宫野志保。
但我必须让她提早认清现实,无论作为一个科学者,还是未来的组织研究人员。情感会影响一个科学者理性的判断,而对于组织成员来说,这往往会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哦。”半晌她应道,平平淡淡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知道了。但是我一个人吃不完,您可以帮我分担一部分吗?”
没有难过没有失落,只是在阐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客观事实。
这是一个科学者应该具备的素质。
这是一个科学者应该具备的素质……吗?
待我回过神时,已经坐在她摆放蛋糕的餐桌边。我接过她手中的蛋糕刀,把蛋糕切成小块。
“很好吃。”浓郁的巧克力味入口,舌间留存着苦涩久久不散,我说,“谢谢你。”
她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个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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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野志保升入初等部后,Vermouth出现在她的面前,开始带她前往一些组织成员任务前被召集的场所。
宫野志保听命行事,但她本人对此并不热衷,比起组织内部的社交,图书馆和实验室的环境对她来说有更大的吸引力。
她升学不久报名了SAT,目前握着接近满分的成绩,着力于其他材料的准备。
尽管宫野志保是由Boss看中的女人带来的,但组织成员不会把注意力分给这么一个还没有被赋予代号的小姑娘,于是她通常会端着橙汁坐在会议室的角落独自摆弄平板。近期的话,可能是在构思她的论文——我这么猜想,宫野志保时而会陷入这样的沉思,每当这个时候,身边一切喧闹都与她无关。
直到一次她听到几个研发人员聊起卡壳的项目时,忍不住合上平板,出声加入了他们的讨论。
“Sherry成长的速度真令人惊讶,不是吗?”Vermouth吸了口女士香烟,又缓缓吐出。
“你安排的?”
Vermouth但笑不语,又说:“她也需要,不是吗?”
我对这个女人一向敬而远之。与我相仿的年纪,长相却如同年轻女子一般——尽管我依稀知道,这似乎和宫野夫妇当年的研究脱不了干系,但每次看到她的这张脸,还是会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她还小。”我道,“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对于组织来说,再过不久就足够可以收获了。”Vermouth却对此置若罔闻,看着被一群白色实验服的研发人员簇拥在其中的少女,“毕竟她的头脑和性格,都完美继承了她那对……可恶的父母。”
“是吗?”我回想起打过几次照面的宫野夫妇,怎么也想象不出哪里看出来的可恶,“我看,是你办事时候过于带有个人情绪了吧,Vermouth。”
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说得没错,Sherry拥有的优秀头脑让她在目前这个年龄就能很快解决不少同领域研究人员短时间内无法解决的难题。这次之后,她顺理成章地以特别顾问的名义被安排进组织控股的医药公司,处理过几个小项目遇到的难关,这样的收益对组织来说不算什么,却足以让高层进一步重视起她的能力。
至于宫野志保本人,更重要的用途是成为她申请偶像曾经所在院校的敲门砖。
为上市药企完成成品药的开发被列进申请入学的简历,作为她的筹码之一。但宫野志保从来不会把所有的筹码押在一处,比起随手完成的商业项目,她的重心更多放在她的论文上。
“等我收到审核通过的邮件,您可以为我写一份推荐信吗?”
那几个项目给她带来了新的灵感,这让她的实验进展更加顺利。待宫野志保终于完成实验,把论文投出去的时候,她短暂放松了下来。她似乎有足够的自信,不担心自己有被拒稿的可能。或许即使被拒也无所谓,再次建立新的构想进行尝试就可以——她总是一直在进步的。
“当然可以。”我耸了耸肩,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我想,招生处的那些人不会拒绝一个正式入学前就发表过SCI的学生。”
宫野志保的论文审核通过后马上向PU递交了入学申请,不算长也不算短的等待期过后,她在14岁生日之前收到了PU的入学通知邮件。
“我可以得到什么奖励吗?”宫野志保问我,“虽然收到这封邮件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我是说,至少我完美通过组织的考验,不是吗?”
宫野志保给我打电话前我已经从招生办处提前得知过她的录取信息,但接到她的电话,还是不可避免被她的情绪感染。这个时候的宫野志保还不能很完美地隐藏自己的情绪,我能想象到她下巴微昂的样子——能在这个年纪进入PU读书,拥有得意与骄傲的情绪是应该的。
不过,自从被Vermouth那女人带过一阵子,小姑娘似乎多了不少别的兴趣。我经常在她的书房看到一些时尚杂志,内容涵盖了各种名牌箱包服饰之类的奢侈品。
宫野志保不缺钱,每个月组织会有一笔钱打入她的个人账户中。他们似乎不知道常规家庭培养一个未成年小孩的基本成本,在这方面给出的培养经费一向大方,几年过去宫野志保手里也算是积累了一笔不小的财产,足够她在日常开销之外尽情消费。但是她似乎除了满足基本吃穿与学习生活的需要,并不存在进行大额消耗的表现。
我之前每次见到她,她往往穿着简单的T恤和长裤,除了脸稚嫩了些,看起来和从实验室走出的理工学学生没什么两样。
平日里也没见她使用过什么名牌包,布袋加钱包加平板的配置基本解决了她日常的所有出行问题。倒是书房里堆积的印刷资料和书籍越来越多,她甚至为此买了一台打印机。
“吃冰激凌吗?”我想了想,问道。
“ThomasSweet?”她诧异,似乎没想到我真的会对她的要求予以回应,“如果是那家的话,我入学后可以自己买。”
“离新生报到还很早——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会是新生当中的第一个。”
我想,她应该会喜欢这种小小的仪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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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选择的时间是一个黄昏,这个时间的风很凉快,人也不会太多。
将今日份收获的数据输入到计算机进行模拟运算后,我赶往冰激凌店,正看到慢慢从爱因斯坦故居的方向踱来的宫野志保。
“其实,在PU学化学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坐在冰激凌店里,我想起招生办同事跟我开玩笑,说:“你既然认识这么优秀的少女,为何不劝她申请数学系或是我们物理系?她还这么小——既然能在化学上做出这样的成绩,再多给她些时间,完全能选择更优质的道路吧。”
“谁知道,也许因为理论是灰色的。”我摊手说,“而有机的世界更让她着迷。”
是宫野志保选择了化学,不是化学选择了宫野志保。
就像现在她咬着冰激凌笑,含混不清地说:“我知道啊,但我很想作为这里的学生来这里,而不单纯只是一个他的崇拜者。”
拥有偶像同款服饰,吃偶像吃过的冰激凌,走偶像走过的路,这种往往会是追星的小姑娘爱干的傻事,只不过对于宫野志保来说,对象是爱因斯坦罢了。
科学世界的路不止一条,宫野志保却没有选择最好的路。兴趣热爱是一个要素,但促成这个要素的动力有很多,组织的要求,宫野夫妇曾经的研究……她把一切因素中和在一起,少哪一点都没有现在的她。
我看着专注咬着冰激凌的少女,将两个未拆封的礼盒推到她面前。
“明美也已经大学了吧,需要一款手包,不是吗?”我说,“这是我个人的消费,与组织无关。”
如果不动用组织打进她账户的钱,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想拥有这样的新款手包还是会有一定经济上的压力。远在大洋彼岸的宫野明美在进入大学之后拒绝了组织的钱,开始自己打工来赚取学费和生活费,不知道两姐妹通话时聊过些什么,宫野志保即使喜欢靠时尚杂志打发时间,也没有动用账户里的经费分毫。
提到宫野明美,宫野志保整个人明显柔软了许多,她把吃剩的冰激凌杯丢进垃圾桶,没有进行进一步的推辞。
“谢谢您。”她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摇了摇头,笑着说:“欢迎加入PU。”
到正式开学前宫野志保可以拥有一个很长的假期,听说Vermouth带她去了拉斯维加斯,美国西部著名的娱乐之都,一些难于见人的黑色交易也通常会在那里进行。
杀手组的人执行任务时惯爱穿黑色,黑色的机车服、黑色的风衣、黑色的防弹马甲,我想了想,怎么都感觉宫野志保都与黑色不太搭。
宫野志保回来后,告诉我说自己获得了组织赋予她的代号——Sherry。
在组织,代号通常是一种地位的象征,她是能够获得代号的年龄最小者之一。同时也意味着,她要从现在起,正式开始为组织做事了。
“不祝贺我吗?”Sherry摆弄着手中的高脚杯,喊了我的代号。
“未成年人不能喝酒。”我蹙了蹙眉道,“美国和日本都有这项法律。”
“啊嘞。”她奇怪道,“可是你们做的违法事情不在少数,应该不差这一件吧。”
她说“你们”。
这趟拉斯维加斯之旅,Vermouth那女人带她看到些什么我不得而知,心里却因此产生了愤怒的情绪,除此之外更多的是无力。
过去近十年宫野志保生活的主题被知识占据了大半,Vermouth过早在她原本单一色彩的生活中加入了属于组织的颜色,这个时候的她不过十四岁——即使她拥有一颗聪明的头脑,但很多能力都尚且不具备。
有的事情一旦有了开端,就很难终止了。
我试图对她的行为予以进一步的劝说,走近时却看到附着在瓶壁的气泡。
“这是……可乐?”
“葡萄汽水啦。”她笑眯眯地放下了高脚杯,“也没人规定,高脚杯里一定要装红酒,不是吗?”
……还是低估了这姑娘。看着狡黠自她眉眼间溢出,那个时候我就知道,Sherry不是一个寻常意义上循规蹈矩的乖孩子,从来就不是。
我突然想起了宫野夫妇。曾经的宫野厚司和宫野艾莲娜,也是有资格获得代号的组织成员,尽管这对夫妇拒绝了他们的代号,也拒绝我们以代号称呼他们。
我们私底下会称他们为“疯狂科学家”和“HellAngel”,必要时通常会直呼其名。
呼名不呼姓,对日本人或者美国人同辈之间来说都是很亲昵的行为。关系相近的朋友或是熟人之间才会这么称呼。名字只是一个称谓,没有实际性意义。宫野夫妇进入组织后的大部分时间基本在实验室度过,基本杜绝了一切与组织中人的社交。即使外出与他们曾经的朋友见面也活在组织的监视中,这足以体现组织对他们的重视——尽管这样的重视,宫野夫妇不会想要。
Sherry自然也不会想要。
2025年08月16日 14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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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获得代号,高层就加快了对Sherry学习进程的监督与催促。APTX项目被封存15年,他们花15年没有找到合适的继承人,而如今Sherry进入大学学习,曾经她报告上白纸黑字书写的“潜力”正逐渐向现实的方向发展。
她获得代号的第一个月,对某中间体合成产生杂质构型的猜测为组织接到的一个大项目解决了困扰项目组数月的麻烦,此后按照研发路线一路推进,药物成品上市后几个月取得百万美金的收益。
从小培养一个有天赋的能够为组织所用的成员投入与高薪聘请知名化学家担任顾问的成本相比,没人不会选择前者。Sherry的天赋和知识足够,欠缺的只是经验——而只要掌握了足够的理论,这完全可以在不断地为组织创造价值中实现。过去组织十五年的培养与Sherry为组织创造的利益相比,可以说是九牛一毛。
组织不需要Sherry在学术领域获得如何高的成就,她是否能顺利从PU毕业也无关紧要,组织在乎的只是她能够学到足够多的东西,以继承那种药物的开发。
Sherry显然也能对组织的意思猜到一二——不管怎么说,在组织的束缚之下,她再也不能像之前一样,自由自在地学习。
于是她以难以想象的精力和惊人的速度汲取知识、消化知识,往返于教室、图书馆与实验室之间,完成课业撰写论文,以换取足够的学分。
PU是学分制教学,修满学分就可以提前毕业,她把自己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除了跟随导师做项目之外,基本不与她的同学过多进行交流,近乎杜绝了一切不必要的社交。这是组织乐于见到的,她产生过多的人际关系,对组织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除去她选择的方向之外,她还会抽时间到数院和物院进行旁听——我在课堂上第一次看到旁听的她有些惊讶,后来就习以为常,她对此的解释是美其名曰放松心情,开拓思路。PU数理的名气比之Sherry所就读的化学专业确实更胜一筹,如今她尚可以在PU自由自在地学习和研究,待她接触到组织的核心研发内容,就再也脱不了身了。
我再次接到了来自组织的命令,要求我把APTX项目的终版研发报告和相关资料传递给宫野志保。
“《Sherrinford的研发报告》?”
“这是你父母曾经的研究。”说出这句话时,我不意外地在她面上看到了表情的变化,“Sherrinford,组织为这种药物起的别称。”
“想不到他们还挺幽默的嘛……接下来,我的任务是,把它变成SherlockHolmes,没错吧?”Sherry笑,“会让他们为组织办事的这么有魅力的药物,我也很想见识一下呢。”
尽管十年前我就知道组织培养Sherry的目的,但这么些年看着她从当初的小鬼成长为现在的少女,还是希望这道命令能够来得晚些,至少让她多学习一段时间、研究完她当前感兴趣的课题。但我无法违抗组织的命令。如今看着她对此产生了兴致,我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PU对获取学位的要求与入学要求一样苛刻,与此相对应,在PU进修的学生可以获得大量超出他们这个水平的学术资源、受到更高级的教育。但是Sherry在花费两年时间拿到她的学士学位之后,便马上开始为下一步做准备。为了方便学习,Sherry在校内申请了单人宿舍,周末在超市买足吐司和果酱,做成三明治切片放入冰箱,足以解决半个月的早餐问题。高热量的食物在美国很普遍,花生酱与蓝莓酱的热量能够支撑她度过一个上午,甚至一整天。
在PU学习的这段日子,她过得充实而愉快。
我与Sherry再次在爱因斯坦故居旁的ThomasSweet相见,她抱着一堆书,看样子准备去数院那边蹭课。在此之前,Sherry的论文通过了JACS的审核,这意味着只要完成答辩,她完全可以在回国之前拿到她的硕士学位。
十七岁的PU硕士,在很多人看来已经足够惊世骇俗,尽管组织不需要她多惊世骇俗,只希望她能为组织创造足够多的价值。
“其实……”我斟酌着字句说,“你也不用这么着急。”
她抬头,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我还以为组织等不了那么久呢。”
于是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言,身为组织成员,应当以组织的利益为先,而多余的一切私人情绪,都是不被允许的。
“谢谢您。”Sherry露出一个微笑,再次同我表示了她的谢意,“但是,我姐姐还在国内。”
2025年08月16日 14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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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的她为了她的姐姐能够拥有更好的生活而来到美国,如今也为了与姐姐相伴回国,带着她在美国得到的知识与追求。
少女的脸色苍白,眼窝青黑,眼里却分明是含了灼灼的光。她好像和当年飞机上的她没什么不同。那个小女孩一动不动注视着天空,问:“这就是科学吗?”
我想,起码在这个问题上,她大概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在组织,能够拥有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总归会是漫长黑夜中一点小小的慰藉。
吃完了冰激凌,Sherry从包里拿出一盒胶囊递给我。自从她邀我与她共同分享了一块巧克力蛋糕,每年的这个时候她都会给我带一样礼物,推辞无果,我也渐渐习以为常。
“这个是?”
“能够诱导体内某些病菌死亡——做D项目时突发奇想的娱乐产物,可以应对大部分由菌落感染的常规疾病,大概。”Sherry眨了眨眼,“已经做过三轮临床试验,预计半年后上市。”
当前Sherry担任顾问的医药公司以研发绝症药物为名,D项目预计中的成品药物是一款能够有效抑制胃部癌细胞增殖,延长胃癌晚期病人寿命的药物。Sherry对此的评价是“成本偏高,即使能出现在市面上也是供少数人使用”。
通俗说法就是拿钱换命。组织从来不是慈善家——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Sherry想必早已看出,她一直是个聪明孩子。
“APTX项目有进展了?”结合她的介绍,我想起不久前助她拿到硕士学位的论文,产生了这样的猜想。
“没有进展的话,也显得我太弱了吧。”Sherry笑,眼中满满的愉悦,“Apoptosis,诱导程序性细胞死亡——斯坦利教授也认为这个思路很有趣,难怪他们会进入组织……我已经开始期待成品药物做出来的那天了呢。”
我没有打破她的幻想,我知道此时在Sherry的眼里,组织核心项目的研发就如同D项目诱导癌细胞凋零的原理一般,只是她还没有做到极致。待她逐步意识到那个研究的真实目的,是否还能像如今一般,我不得而知,也不是我该关心的。
Sherry旁听的数论即将开课,她跟我告了别,我注视着她的背影,把她给我的胶囊揣进口袋,朝高等研究所走去。我想,Sherry的想法其实一直很好猜,完成组织的研究后,她想要继续她的学业。
如果她这一生都要为组织做事,那将是为数不多的、她能够在组织以外的地方留下自己痕迹的证明。
天真的小姑娘,她还对摆脱组织抱有一些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组织从小在笼中培养到大的鸟儿,怎么可能打开笼门,让她尽情地飞呢?
Sherry回日本的那天也是一个黄昏。回国当天,除了宫野夫妇留下来的研究资料和给姐姐的伴手礼,她什么都没有带。我开车送她到机场,她就像来时一样,一路都保持了沉默,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接下来她将独自经历三十小时的旅程,跨越两天的时间,在夕阳之下与她姐姐再次相见。
回国后Sherry将在日本本土全面接手宫野夫妇曾经的研究,而我们之间的关系自她踏上回国飞机的那一刻已就自动解除,或许未来还有合作的可能,但在那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她可能会像她的父母一样,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实验室中度过。
“我很遗憾。”她的导师斯坦利教授曾不止一次向我表示过对Sherry选择回国的惋惜,“宫野是个很有天赋的学生,我的学生里,少有像她一样潜心研究学术的人。”
他信誓旦旦地说,如果她肯,甚至可以到国际最顶尖的化学学府。
谁说不是呢?
Sherry有天赋,有好奇心,耐得住寂寞。对未知领域的好奇能使一个科学者保持热情,在这条路上全力以赴;耐得住寂寞则是更难能可贵的品质,这意味着她能不在乎千百次的失败,执着地奔赴她想要前往的地方。她是天生的科研者。
宫野夫妇研究着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梦幻般的药物,但是他们注定不能在国际上拥有姓名。
Sherry也一样。
“Sherry最近没有联系过你吗?”
我再度听到Sherry的消息,是她回国的半年后。Pisco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让我觉得荒谬,更荒谬的是,他在问我Sherry的事情。
荒谬之余,又觉得很可笑。
“我只负责Sherry在美国的学习生活。”我道,“Sherry在日本如何,应该是你们这些本土人更清楚才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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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本土的组织成员数目上远大于美国,有关她的事情,怎么想也不应该时隔半年之后来问大洋彼岸的我。
于是接下来从Pisco的口中,我得知了一些Sherry在日本发生的事情。
Gin杀了宫野明美,Sherry在拒绝继续实验并销毁当前实验室产出的成品药物和中间体后被关了起来,再然后,在组织金牌杀手的眼皮底下,她消失在一个对于成年人来说近乎完全密闭的空间。
短暂的意外过后,我平静下来,甚至产生了“果然如此”的想法。
宫野志保是个叛逆的孩子——我一早就知道。她的血液里一直藏有遗传自她父母的叛逆因子,当她真的发现APTX4869于组织的真实用途,如何还能心安理得做这项研究呢?何况,在组织害死了她在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之后,她已经完全没有为组织效命的理由了。
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组织对我做了严密的调查与限制,但是毫无疑问,他们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线索。除此之外他们甚至对宫野志保的个人账户进行了监控,依旧是一无所获。
组织还是低估了宫野志保。
她不会动用组织打给她的资金,又怎么会求助一个曾经相处过的组织的人呢?
宫野志保在波士顿的公寓租约到期之前,我抽空去了一趟。
我在这里负责过一阵子她的学习生活,吃过她做的蛋糕。如今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后来我听说Rum和Vermouth先后去了日本,组织培养的杀手在日本与FBI几度交锋,不知是否跟宫野志保的失踪有关。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组织没有给我派发任务,我的生活恢复成了十三年前的样子,枯燥、平淡、按部就班。
再后来,我受邀赴东京前往T大举行的学会,在T大校园里路过一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他们似乎在谈论学会的受邀人及相关课题。
“PU啊……哀君好像从前在那里就读吧。”
“是啊,那段经历我还挺怀念的呢。”
我猛然回过头,看到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的茶色脑袋。两人并排而行,已经开始讨论诸如“明天吃些什么”这样的话题。
我依稀想起受邀人名单里有一位工学博士,他没有在大学里任职,研发出来不少有趣且实用的物品。半年前他开始接手一些研发单位的订单,为他们提供了不少实用性建议。
先前的猜想都得到了完美验证,我注视着一高一矮两个背影渐渐远去,看着那位博士顺手揉了揉女孩的脑袋,突然想起十三年前我带着宫野志保,也是这么从东京启程。
彼时的宫野志保刚与姐姐分别,孤身跟随我这么一个陌生的大人前往陌生的国度,一路上都很安静。她登机前最后回头看了眼她即将远离的家,那一刻我很想摸摸她的头,却在她察觉之前收回了手。
“……那孩子的话,或许有什么一定要回国的理由也说不定呢。”斯坦利曾作了如此总结。
爱因斯坦说过,如果一个想法在一开始不是荒谬的,那它就是没有希望的。对于一个研究者而言,最重要的不是聪明的大脑与理性的思考,而是依照自己认为
正确的
思路前行。
爱因斯坦是这样的人,而宫野志保也一定会像她崇拜的物理学家一般,沿着她所认定的正确方向前行吧。
这么想着,曾经不对未来抱有幻想的我第一次开始期待未来,期待未来的某一天,如果可以摆脱一切束缚,如果我能在大洋彼端再一次与她相见,如果……她还会把我视作老师和长辈。
“欢迎未来加入PU。”
我轻声说道,毫不迟疑地转过身,和他们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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