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7
时光如同芦川的水,无声流淌,带走了许多。
母亲走的时候,是深秋。
枫叶红透了,像燃烧的残烬,安静地落满庭院。她走得也安静,像一片熟透的叶子,轻轻飘落。没有惊扰任何人。
庭院彻底静了。
只剩下那株枫树。还有攀在竹架上的常青藤。
它们依旧绿了又红,红了又绿。一年又一年。
鸢把母亲葬在村后的山坡上。和父亲在一起。从那里,能望见一片小小的芒草田。那是她家的田。
鸢依旧住在庭院的小偏屋里。
写字。打理庭院。看云。
日子像一本翻旧的书。页角卷了边,内容熟悉得近乎空白。平静,缓慢。
时间无声淌过。
芦川的水流走了多少,没人细数。村庄也在变。
土路铺上了碎石。汽车偶尔开进来,扬起陌生的尘烟。
一些老屋翻新了,刷着刺眼的白漆。
一些老人不见了。新生的孩童在田埂上奔跑,笑声尖利,带着鸢不认识的生气。
又是一个午后。春末夏初。
阳光有点晃眼。
一辆沾满灰尘的小汽车,停在村口。引擎熄火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突兀。
车门打开。
下来一位女子。米色风衣,剪裁合体。长发挽在脑后,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的额头光洁,颈项修长。
面容依稀能辨出少女的轮廓。只是青涩和孤寂褪尽了。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沉静的美丽。一种被世事磨砺过的从容。
是鸢。
离开故乡许多年。像一枚浮萍,漂过不同的城市。最终,在某个港口靠了岸,生了根。
岁月留下了痕迹,也雕琢出别样的光彩。
她没有径直走向记忆中的庭院。
脚步一转,去了村口那座小小的稻荷神社。
神社似乎翻新过。朱红的鸟居鲜艳了些。石灯笼依旧沉默地立着,守着亘古的秘密。
一位上了年纪的巫女迎了出来。白衣绯袴,洁净齐整。
巫女的眼神温和,她没有问来客的姓名,也没问过往。只是微微颔首。
鸢在石钵里净了手。
走到奉纳处。请了一枚小小的绘马。崭新的木牌,握在掌心,带着木头的微凉。
巫女递上毛笔。笔杆温润,笔毫柔软,蘸饱了墨。
鸢接过笔。
目光落在空白的木牌上。
许多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最终,所有的喧嚣与光影都沉了下去。
她提起笔。
墨色在木牌上晕开。字迹不再是少女时的纤细。沉静。有力。
平安喜乐。
四个字。没有署名。没有祈求的具体对象。
像一句无言的祝祷。投向这浩渺的人间。投向某个早已挣脱束缚、或许无处不在的灵魂。
她踮起脚,将绘马轻轻挂上那挤满祈愿的木架。
新旧木牌相互磕碰,发出细微的、风铃般的声响。
叮叮咚咚,散入风中。
做完这一切,她向巫女再次颔首致意。转身,离开神社。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味。
她终于走向那条小路。
那条通往记忆深处庭院的小路。
院门紧闭着。
那把陈旧的铜锁,挂在门栓上。锁身爬满绿锈。
门板被风雨侵蚀,刻下了更深的沟壑。
鸢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把同样古旧的黄铜钥匙。母亲离去前交给她的。钥匙冰凉。
插入锁孔。有些滞涩。
用力转动。
“咔哒。”
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撬开了尘封的岁月。
她吸了口气。伸手,轻轻推开院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庭院,消失了。
被一片盛大、汹涌、近乎狂暴的花海彻底淹没。
是蔷薇。
茂密的藤蔓,像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绿色狂龙,爬满了她当年亲手搭起的竹架。它们缠绕着竹竿,吞噬了竹架的形状。甚至野蛮地攀上了小偏屋的屋顶和墙壁。连那株高大的枫树,也被无数坚韧的枝条缠绕、拥抱,如同披上了一件缀满花朵的绿色战袍。
此刻,是它们最鼎盛的时节。
花开了。
成千上万朵。毫无保留地绽放。
深深浅浅的粉红,娇艳欲滴的绯红,纯净无瑕的雪白……
如同无数个燃烧的太阳,又似无数张盛放到极致的笑靥。
它们挤挤挨挨,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将整个庭院渲染得热烈、奔放、如梦似幻。
一股馥郁到近乎霸道的甜香,扑面而来。
泥土的青涩,青草的清新,全都被这汹涌的香气盖过、吞噬。只剩下一种宣告,一种铺天盖地的、蓬勃到野性的生命力。
阳光从花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无数跳跃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碎金。
风过。
满架满墙的花瓣,便轻轻颤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如同无数丝绸裙裾相互摩挲的沙沙声。
这片繁花。
这片被时光遗忘了太久、又被时光精心喂养的繁花。
仿佛积蓄了毕生的力气,只为等待她推门而入的这一刻。
只为向她展示,这惊心动魄的、被岁月酿成的奇迹。
鸢站在门口。
风衣的下摆被微风轻轻拂动。她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目光缓缓移动。
扫过那株依旧挺立的枫树。此刻它成了花海中的孤岛。
这里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弥漫着忧伤与静默的庭院。
它被一种更原始、更强大的力量彻底重塑了。蓬勃。野性。带着不管不顾的美。
她抬起脚,缓缓走进去。
鞋底踩在落满花瓣的泥土小径上。
柔软。无声。像踏入一个久违的梦境。
穿过拱形的花廊。枝叶拂过她的发梢和肩头。
她走到花海的最深处。在一丛开得最盛的粉白色蔷薇前停下。
花朵饱满得惊人。花瓣层层叠叠,堆叠出丰腴的姿态。边缘染着一抹羞涩的、恰到好处的绯红。
那甜香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浓郁得几乎要凝成蜜,将人温柔地包裹、淹没。
鸢微微俯下身。
闭上眼睛。
她将脸庞,轻轻地靠近那簇毫无保留盛放的花朵。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馥郁的、带着阳光温度的甜香,瞬间涌入鼻腔。蛮横地,温柔地,充盈了整个肺腑。
这香气。
如此浓烈。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它像一把遗落在时光角落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记忆深处那扇早已锈死的锁孔。
轻轻一拧。
咔哒。
月光下盘旋飞舞的靛蓝色光点,骤然亮起。
无数细碎、清越、如同铃铛共鸣般的声响,直接敲打在灵魂深处。
翅膀边缘掠过眼角时,那沁入骨髓的冰凉触感……清晰得如同昨日。
毫无预兆。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她紧闭的眼睫间,无声地溢出。
顺着光滑的脸颊,悄然滑落。
它坠落。不偏不倚。
恰好落在一片完全舒展的、娇嫩欲滴的粉白色花瓣上。
泪珠在花瓣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晶莹。剔透。折射着头顶灿烂的阳光,像一颗小小的钻石。
随即,被那柔软的花瓣,无声地、迅速地吸收。
只在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润的痕迹。像一个小小的吻痕。
鸢依旧闭着眼睛。
清晰地感受着那滴泪水的滑落、坠落、以及被花瓣吸收消融的整个过程。
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在满院蔷薇汹涌的甜香与绝对的寂静中。用只有自己,和这满院繁花才能听见的、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说:
“母亲……”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已不在的倾听者。
没有沉重的悲伤。没有撕裂的痛楚。
只有一种感觉。仿佛经历了一场极其漫长、跋涉过千山万水的旅程。终于,抵达了某个彼岸。
阳光暖暖地照在她的发顶。落在她的肩膀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微风持续不断地吹拂着。
满院的蔷薇随之轻轻摇曳。粉的、白的、红的……无数花瓣挣脱枝头,纷扬飘落。
一场无声的、盛大而温柔的雨。
那株沉默的枫树,静静伫立在这花雨之中,如同永恒的守望者,见证着这一刻的归来与告别。
“请你……保佑鱼的余生……”
“平安喜乐。”
“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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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本来想嗯写生离死别死别生离,后来发现原来我也是个心里充满了阳光正义和爱的三好青年
![[滑稽]](/static/emoticons/u6ed1u7a3d.p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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