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在水

来了！

【蒲月，暑意渐浓。更碧色罗裙，令蘅芜裁来两枝怀露的菡萏，甫于乾西四所赴往永寿门。】
【每逢拜谒母妃时，玉录玳总是步履轻疾、如风拂柳——平日里嫌沉的花盆底也似从云朵上漫过，神思畅然，恍入澄明之境。顾而甬道迢迢，晓天静谧，幸得几缕惠飔并三两声蝉鸣聊慰。】
【约莫天地浩渺，终有一人，可使之不循因果、不究缘法，踏千山万水去追。便肖刻下，小人儿愈是临近，愈觉不偃庐的飞檐镀着百花醴般的金晖，摄人心魄。】
“娘娘将才午歇”【掌事宫女福身道，还欲再说些甚么，我却先作了噤声的手势，喃喃细语】
莫要惊扰了她，我且候着。

（初五后下过两场大雨，无知觉间，暑气密不透风拢向天地，几日蒸腾，催化春风，帘外庭园豁然一片森碧。午后，炽烈白光泼剌罩地，禁闱早被初夏疾雨洗得一尘不染，只让人觉得空旷、透亮，好似绝无一粒尘埃可悄然栖身在这横平竖直、规圆矩方，一切都有条不紊的金黄格子里。沉梦，沉梦，殷妃迷失于午后洗亮畅然的酣梦，朱红墙，琉璃壁，碧空万里，寸寸去远。）
（她看见花花闪闪一道白光，照在她怀中襁褓上，小小婴童一排白贝，两丸点漆，比星子还亮。繁荣宫殿，雕像立柱，万世不移之晷，川流往来，她听见婴儿笑声，明明在怀中，却仿佛隔着很远，眨眼化一只碧鸟，从屏风后徐徐而出，馥郁香雾散去，亭亭女忽至眼前。）
（再睁开眼，已至申牌。）
（不是梦麽，我定定注目望向她，恍恍似在梦中。光黯淡地投射进来，灵台几转，才落定人世，这时出声，嗓音如一把生涩拉响的胡琴。）
：玉录玳。你几时来的？怎么不叫醒母亲？
（「母亲」，可见其经年难改，汉人矜重几乎自傲之习性，哪怕由此及这觉罗女儿的血脉，殷妃有时仍固执至极。）
：过来，来母亲这儿，让我看看，玉录玳今儿怎么来得这样早。

【两枝粉苞以青纱相绕斜倚在神女肘弯，并一卷素宣，边角业已被兰指沁出的薄汗洇湿。玉录玳就这样立在槛外，亭亭若竹，有劲节清姿。】
【花窗半掩，流金之下似是浮动着帷幔的光影。倏尔想起了某个芳春的雨夜，滔天的滚雷中，兀自蜷身隐在绮帐一隅，如惊雀困于危巢般惶然。是母妃匆匆赶来，免我无枝可依，为我屏退尘世喧嚣。真不知，她此时正在编织着怎样的好梦呢？在乾西四所的日子里，总希冀能去母妃的梦境中徜徉。她曾说，扬州的春天，运河水波轻漾，两岸垂杨依依，桨声灯影里飘着令人心儿发痒的吴侬软语。要是玉录玳能踏过殷氏女幼时路过的青石板，摘一朵她别在髻边的桃花，坐一坐卧听箫声的乌篷船……该有多好呀！】
【少顷，内侍步出相请。将物什藏于身后，静静地、悄悄地随其一窥瑶台银阙，屏气敛声，唯恐惊扰那月中姮娥。幽幽似无的旃檀香弥散于暖阁，满室旖旎乍泄。】
【只是，她唤我玉录玳，又自称母亲。仿佛是在提醒着，十九公主的汩汩血液里有白山黑水和广陵烟涛，是满汉两族缔结秦晋的一枚琼果】
我想您就来啦，是我不肯她们通传，只想母亲好眠【玉录玳很乐意暂时撇下九重宫闱里的诸般规矩绳墨，陪眼前人在无人处私语，作她漫长岁月里可亲的一灯星火。便更替上江南的娇软面貌，近前半倚着锦榻，尤为神秘地捧出“心意”】
太白诗云“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喏，此花配您极妙！【杏眸轻眨，莞尔】还有近来拙作一幅，请母亲给掌掌眼。

（畿辅的天空与维扬实不类同，蓝色过于裕如，像天公随手泼溅一抔海水，便只知漫无边际地淌，偶然见一朵云浮在其间，招招摇摇，松松散散，不多时便被日光晒化了，一滴水汽不闻。而五月的维扬，早已是昏昏如瀑，漫天漫地尽绘青白，风从山间推着雨雾，经过五亭桥，游过瘦西湖，雨丝濛濛发腻，把灰墙黛瓦泡成一堆看不分明的烂絮，殷妃多半忘却一切的浸在蕴之斋，浸到梅雨天过去，溽热蒸透她手中陈旧几乎霉蛀的芸香。）
（熟悉的燠热天气，却又如此清楚、陌生的午后。每每睇视这神韵与己极似的女儿，殷妃莫不怀喟，她似是黯黯淡淡黄梅雨里，也从断井残壁里自在垂下的一痕卧柳，这根本是个缘法非凡的故事，假如殷妃仍未能从楞严经里获得方外他解。）
：傻孩子，怎么不明白，无论何时，母亲都想第一眼就看见你。
（殷妃闲卧袱团，灿朗朗天光下，讶然含笑接过女儿精心捧出的两弯荷枝，透光迎望，其薄如蝉翼的粉裳即是如此羞怯、如此可爱地抖落少艾涓涓细流般的温情。）
：这时节的荷花尚且含苞带露，若在维扬，应已铺铺撒撒迎风高举，我们玉录玳生于京畿，还不曾见过母亲生长的故园，可是，你却比你的姊姊更像——像小秦淮河的亭亭芙蓉。
（鬟娥早已注意到殷妃梦醒后畅然心境，有条不紊将妃子怀中珍捧移至洁白无垢的净瓶之中，殷妃则很乐于怀揣极容纳的赞赏，徐徐展开女儿捧出的纸张。窗外逐渐衰退的烈日像煮久的蟹壳般浸在蓝盈盈的海面，海风拂荡着二人，橙黄光一寸寸，一寸寸填进彼此亲近间隙里。）
：小玉录玳的笔法甚妙，距上一次母亲所见，又悄悄习练许久么？

【我曾因拜读煮石山农的诗文绘就一幅不才的《墨萱图》，灵感溯于他的“灿灿萱草花，罗生北堂下”。濡墨提笔之际，殷氏女慈蔼的眉目时时萦系，甫知丹青虽妙，弗能描尽其劬劳，仅聊表寸草之心尔耳。】
【痴儿不解，那瓣朱红翕张间，怎生讲出这样沁人心脾的字句来？恰似岁杪春临之使，蓦然一现，便令千山醒苏、万物沐泽。于是眼睛未曾有一刻离开过母亲的丹唇。】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这片刻的熨帖会随着呼吸散了去。倾身舒臂环其玉颈，很是亲昵地耍起娇来】
母亲，我最爱你——【是的，玉录玳捧出了她最赤忱的一颗心。这样的剖白，再予不了旁人，只献给赐予她生命的额尔德尼】
我虽不知这则《灵飞经》其中真意，却怀着虔诚足足写了十几遍才敢呈给您看呢！
【字迹展开时，墨香在暑气里晕开一抹清爽。蝇头小楷仍然带着稚气，横竖间倒也略显筋骨】母亲，您再教教我罢。

（不偃庐素似雪洞，如其题名，实是寡淡素净、如雾如烟一间素庐，可于此午后瑕光，小女儿仰面将绒兜兜的粉脸腻近怀中，日光柔和，照着摇曳不息的荷枝，又掬一把碎金，投在斑斓彩绣的衣襟上，而这金辉洋洋洒洒，继跳脱着攀上乌油油的香案，独观自在仍旧满面慈和，象牙白的缓袍轻带，身后徐徐浮出照世圆光来。是以，无一处再可拟此间深浓热艳，偎暖依香。殷妃环拢着小女儿，缓缓步下榻来，一壁慢行，一壁俯身附耳，笑语澹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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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也最爱你。嘘——咱们得低声些，万别叫你姊姊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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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煌煌的照着，慢条斯理廓清袅袅香雾，露出小女儿面上细绒柔柔织就的光环。殷妃爱惜极了，毫不吝啬将一腔融融熨帖的偏爱倾尽。将一卷《灵飞经》摊开晒在书案上，我与之相携并立案前，窗外是株被阳光扬得潇潇挥洒的绿杨，衬着朗阔无云的天，天底下，金黄琉璃瓦高高下下。紫禁城是座闹囔囔、又冷清清的孤城，小玉录玳呢，其少见的坦白、纯诚、甜净，比之天光更丰盈的填满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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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龙驾云，逍遥太极。老庄一门，深衷无为逍遥，却又有后世经文繁冗，追仙求道，以丹丸求延年，以经撰请长生，这经讲得便是如此。母亲虽奉释家，偶觉老庄之道也颇为灵慧，不过此经等述，实也执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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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笔蘸墨，落笔并非所长之飞白，反是清清隽隽一行，细笔也是圆融。复展新宣，改换一支紫毫，濡湿墨色后，捏在小女儿细白指间，再提笔时，长短相握，墨笔便涟涟荡漾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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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此经的好处不在老庄之道，而在其楷书之精妙，玉录玳如此勤谨，这书其实已颇有汉唐遗风了。

【沉香绕鬓时，母亲软语轻呵，痒意顺着耳廓攀上眉梢，不禁笑弯了眉眼。俄顷瞳生秋水，霞飞两靥，心内如盈春溪，悠悠地荡涤开圈圈涟漪，羞得直往她身畔躲。】
【待至案前，很是静默地聆听珠玑，似闻了道法箴言、长生妙诀豁然】嗯……此篇深邃难明，日后我再徐徐参悟。只不过，还是母亲知我，绍京先生的手书实在妍丽飘洒，我初次见，便欢喜得紧。
【实则皓腕因临帖数日至今转旋仍觉酸涩，而此厢有红袖相托，竟浑然不觉了。欣然挥毫，与之重书娟逸。我欲以其形骸所发松香入墨，镌字于体肤，上书“情谊甚殷”，寤寐思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