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小说, 电影等作品的阅读/观赏可以分为两类: 作为读者的阅读与作为评论者/研究者/创作者的阅读. 前者将作品当做一个神圣的整体, 只从整体上欣赏它, 并获得对其整体的体验; 后者则不惮将手深入作品中, 把握每处局部的体验微元, 衡量其对整体体验的贡献与损害, 甚至是修改某处局部请自己再读一遍, 品味体验的变化, 如果有误差就多次重复试验凸显最本质的区别. 这无疑是一个繁琐甚至倒胃口的过程: 不仅要直面自己做出来的各种糟糕版本, 细细品嚼它们的尴尬之处, 还有可能发掘原作中潜藏的瑕疵却意识到自己无力修复. 更重要的是, 细致的研读让作品在自己面前失去神秘感, 让自己失去整体审美的能力, 落进 "知识的诅咒" . 即使日后抛开这种实验行为, 重新作为读者观看, 也不免下意识评判作品, 从而永久失去观赏一部好作品的能力. 但另一方面, 评论者为了写出评语, 研究者为了建立创作理论, 创作者为了精进能力, 又不得不做这种煞风景的研究.

类似的矛盾在我自己欣赏作品的过程中早有出现. 作为一个嗜好评头品足的人, 在动画电影中我认为最优秀的是 "你的名字." , 我第一次看完这部电影的感受正如LSX所言, "它是一场很棒的交响乐" . 此后我两度试图重看这部电影, 计划在关键的部分慢放或暂停做笔记, 拆解它故事的结构, 但结果是每次都不曾一次快进或回退看完了全片, 然后沉浸在完美结构带来的史诗感中: 又一次作为观众而非分析者/创作者观看这部电影. 那时的我秉信电影原封不动的观看体验是厨师为食客献上的菜肴, 作为读者只要还信任作者就应该按作者预设的方式品尝它的味道, 哪怕在某处尝试稍作修改可能会带来自己更喜欢的体验也不该如此做. 我最喜欢的剧集动画 "魔法少女小圆" 也是如此: 我曾在高考后与大二结束后分别看了这部作品的第一遍与第二遍, 并且至今不敢第三遍打开它. 这种不愿再见的恐惧, 其原型大概正是对 "失去感知灵性的能力" 的恐惧: 如果我细致地拆解了它的结构, 解释了它给我带来史诗感的机理, 再次阅读时我无法再产生初读的感动, 这是多么不幸的事情! 解决这种恐惧是容易的: 欣赏它时永远不去拆解它即可. 但随之而来的第二种恐惧则无以应对: 如果我重复观看它太多次, 对它的每一处细节都过于熟悉, 总可以预料到它下一幕的内容以致体验淡化, 岂不是同样不幸?

或许这也能解释: 为什么以前我对那么多种艺术类型感兴趣, 最后却不由自主选择游戏设计领域 (尤其是具有可重复性的游戏) 展开自己的创作. 游戏生来就是要让人重复的: 打开一个新游戏, 我们第一次重复它, 满怀好奇地重复它, 认真地重复它, 心不在焉地重复它, 兴奋地重复它, 愤怒地重复它, 深究细节地重复它, 快进式重复它, 在生活失意时我们打开电脑浑浑噩噩地重复它, 在久封不启多年后我们猛然想起它当年带来的感受于是再一次重复它. 在每一次重复中我们获得细微不同的体验, 但这些不同次的体验又呈现出一级级相似的主干, 如同傅里叶级数中的第一项, 第二项......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清晰自己的轮廓. 游戏不怕重复, 倒不如说经过无数次重复后展现出来的那电子云一般的模糊景象, 根据定义才是 "我们对它的真实感受" .

(最后的题外话: 在游戏领域无疑也存在不可重复的作品类型, 这就是解谜游戏. 我对解谜游戏的分析也一向同样敬而畏之. 游玩一个解谜游戏可以是自然而然, 乐在其中的, 但试图拆解一个解谜游戏就会让人犯难: 好的解谜游戏是一个完美的整体, 简直让人想象不出来它是从某一个局部 *开始* 被人打造出来的, 因为选取任何一个局部开头都太特殊了, 不够一般. 不敢直视一位设计师从头开始构建一个解谜游戏的样子, 就如同不敢直视一个刚剪断脐带的, 血肉模糊的新生婴儿. 然而, 常识告诉我们, 现在看到的无论多么俊美的人, 当初都是作为一个血肉模糊的婴儿被生下来的. 这实在是让人惊恐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