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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篇单仰萍自己写的文章里看到,她年轻时因为嗓子不好,曾有过改行不唱戏了的想法。后来她看了徐、王版《红楼梦》后,睡里梦里都是王文娟老师扮演的林黛玉,并从此坚定了自己走越剧道路的决心。 而我,睡里梦里一刻不忘的却是单仰萍自己扮演的林黛玉。对于一般的中国观众而言,越剧的启蒙可能都是那一段甚至一句经典的唱词:“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我也不例外。但那只是开蒙前的混沌,真正让我深切地感受到越剧之美的,是那盘《情洒罗山》的录音带,是单仰萍、王志萍、钱惠丽三个年轻的优秀的越剧演员。那时只觉得钱惠丽高亢悠长的声音如雄鹰振翅,划破长天;王志萍娇娇柔柔又清清楚楚,如同一个完美的光滑的圆,没有任何凹凸;单仰萍则清泠如环佩轻碰,却不失柔和,是一溪缓缓前行的碧水。记得那时我最喜欢的是王志萍的声音。可是,真正令我神魂颠倒,口头心里一时不忘,一日不看如同废食,从此义无返顾地拜倒在越剧的石榴裙下,心甘情愿地迷醉在越剧的胡琴声里,为伊痴,为伊狂,为伊心跳加速的,却是那决定我命运的新版《红楼梦》。而在这出戏里扮演林黛玉的,就是单仰萍。 如果单仰萍没有扮演过林黛玉,或不曾将黛玉演得那般生动、那般传神——那般相似,我不会对她有现在这样的情怀。林黛玉是古往今来的文学形象中我最最心爱的一个,对于她我早已存了一个深深的概念在心里。单仰萍,我没有想到她竟然如此符合我的概念。在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情况下,一个清丽秀雅的黛玉出现在舞台上,眉宇间点染着淡淡的哀愁,身姿中透出浅浅的娇怯,轻挥长袖,慢启朱唇:“我爱那潇湘馆中千竿竹……”离尘的傲气,就通过那垂地的水袖,那带着轻寒的伦音,传送到我心上了。在沁芳桥旁追逐宝玉时,她莲步款款,轻嗔薄怒;在拉着宝玉的衣袖问寒问暖时,她娇态可掬,含情脉脉;在听了“林妹妹不说混帐话”后,她感动莫名,自怜自伤却又自叹自得;在诉说“闭门羹”时,她轻妙地转舞着水袖,似怨似愁似悲似苦……渐渐地,我已经忘了,眼前的人是林黛玉,还是单仰萍?是黛玉的魂灵附在她身上,还是她的前生本就是黛玉?黛玉的天真、纯情、多疑、小性儿,黛玉的一身傲骨,黛玉的如诗如画,似烟似雾,亦真亦幻,全溶进了单仰萍的每一个眼神,每一种表情,每一个台步,每一次挥袖,每一段唱腔……而且溶得那么彻底,那么干脆,那么天衣无缝。 我完全被那美丽、神秘而遥远的舞台迷住了。从此越剧《红楼梦》成了我朝夕不离的伴侣,从此单仰萍成了我心中的一个神明。 前两天看她演的《家》,看她身着新嫁娘的盛装,却一脸哀愁,痴痴地、缓缓地向前走;听她用林妹妹的声音唱出:“昏沉沉身不由己上颠簸轿,呜咽咽一路伴哭是断肠萧,懵懂懂冲喜拜堂方知晓,新郎已难下床,替身是他金花冠帽……”我的心都碎了。单仰萍的声音、面容、身影,总能带给我绵延不绝的、深深的感动。 我个人的爱好,喜欢悲剧胜过喜欢喜剧。所以,春节晚会要喜气,就不应该让单仰萍来演出。看到她,我想起的总是那幽凄的、孤独的然而超尘绝世的情思。但是,一想到中国13亿人26亿只眼睛都和我一样在看着单仰萍,我的心不禁又欢喜得有些颤抖……
2005年02月11日 08点0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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