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喂百度

“果然是在担心那个家伙吧？”
睦微笑着带着毫不掩饰地关切向蓉司问道。“那个家伙”指的无疑是哲雄了。虽然之前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但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睦对哲雄有什么明显的敌意。看到蓉司闷闷地点了一下头，睦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
“担心的话，直接找上屋问问不就好了。”
“这样……好吗？”
虽然上屋好像已经一开始就认定自己和哲雄关系和亲密，但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在那个男人面前主动表现出对哲雄的关心。
“总好过一整天都这样担心着吧？走吧，我陪你一起去。”
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睦拉着走出教室了。虽然有些尴尬，但蓉司心底却有种“得救了”的感觉，如果没有睦这个爽快的行动派催促的话，自己还不知道要挣扎多久才能鼓起勇气去找上屋询问。
看到蓉司和睦同时出现在办公室的上屋显得有些惊讶，回想起他在医院里和自己说过的那番意味不明的叫他不要再接近睦的警告，蓉司觉得上屋的神色看起来似乎有些阴郁不快的样子。然而在听说是打听哲雄的事情以后，上屋的眉毛一挑，露出更加让蓉司不快的暧昧表情。
“城沼的话，似乎是他父亲今天早上遇到车祸了。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刚才是他母亲从医院打来的电话。”
听到“车祸”这个字的时候，蓉司陡然感觉胸腔中某些东西强烈地抽动了一下，如同堕入了冰窟那样，四肢一下子失去了知觉。旁边的睦看出他神色不对，急忙扶了他一把，这才稳住了身子没有直接倒下。好长一段时间，蓉司的感官都被奔腾着的混沌浊流裹挟着，其它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辨认出了急切地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是睦，在叫着自己的名字。慢慢回过神来后发现自己正无力地靠在办公室的桌子上，上屋和睦看起来很焦急地围在自己身边。
“蓉司，蓉司，没事吧？”
看到蓉司的眸子似乎有了些神采，不再是刚才那样如同失了魂魄一样的空洞，睦忍不住在他面前晃了晃地自己的手掌，确认他是否真的醒过来了。
“唔……我没事，睦……”
有气无力地回答了睦的关心，蓉司逐渐明白了状况——刚才，自己似乎在听到哲雄的父亲出事了以后短暂地晕厥了一阵。
“真想不到崎山的反应会这么大啊。”
一旁的上屋扶了扶镜片，微笑着继续说道：“刚才告诉城沼的时候他看起来还算镇定，没想到崎山你居然会激动到这种程度……看来你真的很关心他的事情嘛，果然关系很好啊。”
上屋的话里面有一些让他很不悦的露骨的成分，但现在蓉司也顾不上追究了：“城沼他……他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目前的情况我也不清楚，大概还在医院里抢救吧。”
稍微犹豫了一会儿，蓉司还是鼓起勇气问道：“那个，老师，城沼的电话……可以告诉我吗？”
“咦？”
身旁的睦和上屋似乎都很惊讶的样子。
“城沼的号码，你居然不知道吗？”
蓉司意识到自己大概说了些什么出人意表的话，虽然有些勉强，但还是点了点头，上屋立即扶着额头露出了一副无奈的神情。
“刚刚还说你们两个关系好，居然连他的电话号码都不知道……不过这可麻烦了啊，我这里也只有他家里的号码，没有他的手机，恐怕现在要立刻联络到他有些困难……怎么，要记下来吗？”
只有家里的电话——那也聊胜于无。蓉司先答谢了上屋，然后从裤袋里掏出手机记下了学生通讯录上哲雄家的号码。
回教室的路上，虽然蓉司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没事了，但睦还是坚持要一路扶着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睦看起来有些情绪低落的样子。
“刚才真是被你吓死了，要不是我及时扶了一下的话大概头要直接撞倒桌子角上了……蓉司，你——真的不要紧吗？”
“啊……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眼看快要到教室了，睦强打起精神向蓉司发出邀请：“今天放学后，一起回家吧。”


黑猫在他的跟前停住，然后抬头直接对上了蓉司的眼神，铜铃色的双眼里半是无聊半是好奇的样子。蓉司试探着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猫额头上柔软的绒毛，那只猫没有躲开，反而眯起了眼睛似乎很享受这抚摸。
从指尖传来的温暖触感让蓉司莫名地有些悸动。像这样毫无顾忌地感受着另一个生命的体温，对自己而言还真是罕见的事情。这样没有恶意也没有索求，只是像动物那样无意识地互相爱抚。哲雄大概也是喜欢这种感觉的吧？
过了一阵子之后，黑猫突然扭头躲开了蓉司的抚摸，转而舔弄起蓉司的手指来。猫舌头湿润粗糙的质感让蓉司稍微有些不舒服，不过他还是忍着心里的异样感没有躲开。看样子，这孩子应该是饿了所以才会把自己的手指当成食物？毕竟平时这时候都会有哲雄喂它的。
想到这里蓉司赶忙收回手在自己的书包里翻找起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充作猫食的东西，如同意料中那样一无所获。如果是睦的话，总会随身带一些巧克力果仁饼干一类的零食吧？啊，不过这些好像也不能用来喂猫吧……果然，还是去买点什么好。
想到这里，蓉司站起了身。眼前的猫意识到他也要离去，看起来有些失落地朝着他叫了一声。
“一会儿就回来了——会带吃的给你的，乖乖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生物能不能领会，蓉司在转身离开前还是这样轻声叮嘱了一番。猫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没有立刻走远，而是再次钻进了院子里的花丛里蹲下来，看来是想这个比较安全的角落等蓉司回来。这样乖巧的反应让蓉司的心情明朗了起来，于是他加快脚步向着车站的方向走了过去。
在车站附近的便利店，蓉司拿了一包鱼干和一盒牛奶之后就匆匆结账赶回了哲雄家门口。来回大概用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然而当他回来的时候原本在花丛里待着的猫已经不见了踪迹，出声轻唤了几声之后也没得到回应。是等得不耐烦所以先走了吗？想到这里，原本稍微明朗起来的心情又变得沮丧了。
蓉司看了看周围，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气温也比白天的时候有所降低，风吹在手臂上的时候会稍微感觉到一点寒意。这一带因为是住宅区所以白天的时候很少有人来往，不过现在正是放学下班的时间，时不时有回家的人从身边走过，而他们总是会有意无意地多看蓉司一眼。
像这样守在别人家门口果然是很不正常的行为，也难怪路过的人会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察觉到这一点的蓉司变得不自在起来。他低头从裤袋了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已经六点了。自己原本也是冒冒失失地直接过来，并没有想好如果哲雄家没有人的话应该怎么应对。虽然是打算要等的，但如果一直没有人的话，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放弃呢？
说实话，自己心里对此也是一片茫然，似乎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期限，如果哲雄一直不回来的话，就这么一直等下去——也无所谓吧？原本一直是焦急着的，然而随着等待的时间一点点变长，心里反而有了种破釜沉舟的镇定感。
这样确认了之后，蓉司轻轻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来随身听的耳机戴上——这样至少可以让他稍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而不那么在意过路人的眼光。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猛然意识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准确来说让蓉司回过神来的是来自腹部的响亮蠕动声，隔着耳机里嘈杂的音乐声也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居然在这种时候肚子饿了。但是完全没有吃东西的胃口。想起书包里还放着刚才给猫买的没能派上用场的牛奶，蓉司掏出牛奶，撕开盒子开始慢慢地啜饮起来。
到了这个时间段路过的人已经变得相当稀少了。蓉司靠着门站了很长时间，两腿酸痛的同时还有些因为低血糖而打颤。确认自己的存在不会太显眼之后，蓉司在哲雄家门口的台阶上悄悄坐了下来。哲雄的家门口正好处在路灯光无法直射的昏暗角落，这让蓉司有种得救了的感觉。果然一坐下之后终于能放松下来的双腿就开始变本加厉地痛了起来。蓉司一边喝着牛奶，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自己僵硬的小腿试图让一直紧绷着的肌肉放松一点。


牛奶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虽然已经在书包里放了一段时间，这样喝下去的感觉还是有些太凉了。原本身上的衣服已经渐渐抵挡不住夜晚的寒气，喝下去的冷饮则让蓉司感觉身子由内到外都冷透了。放下喝完的牛奶盒子，蓉司将已经听到没电了的随身听收回了书包里，然后用手搓了搓自己已经冻起了鸡皮疙瘩的双臂。深深地倦意夹杂着寒意袭来，索性将额头抵在膝盖上用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闭上眼睛，这样就彻底感觉不到外界的干扰了，似乎稍微找回了一点暖意。但是一定不能就这样睡着，不然以自己的身体状况来说感冒着凉是必然的结果。然而尽管理智地提醒着自己，头脑还是没能抵挡住倦意的侵袭，蓉司终于一点点沉入了梦乡。
蓉司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恍惚记得似乎很不安稳，不停地做着混沌不清的梦，似乎在梦里自己一直被看不清形态的恐惧追赶着，拖着筋疲力竭的身体一刻不停地挣扎着奔逃……从肺部传来的沉重压迫感让蓉司在梦里一直呼吸困难。正当他觉得自己即将被追上被摧毁的时候，有个人突然伸出手拉了他一把，一下子把他从那种透不过气的紧张感中解放了出来。
从梦中惊醒是一瞬间的事情，然而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处境。把他从梦中唤醒的不是别人，惊觉之后抬头看到的那张脸，一点点和他心中哲雄的轮廓重合起来。虽然因为背着光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无疑是他无比怀念的，一直渴望着再次看见的那张脸。
在认出哲雄的脸之后，蓉司才渐渐有了余裕去回想自己的处境——自己似乎一直坐在家门口等着他回来的，刚才果然是不小心睡着了吗……这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哲雄的手一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蓉司慌乱地试图站起身来，然而这样趴了不知道多久的身体比他想象的更加僵硬，差一点就要站不起来了——还好哲雄蹲下身子伸出手臂稳住了他，然后那双有力的臂膀一点点支撑着他站了起来。
这时候，耳边传来的是一声略显疲惫的轻叹。
这声叹息让蓉司彻底地清醒了过来。于此同时原本急切渴望着再会的激动心情也因为这声叹息顿时涩滞了起来。站稳了身体以后，哲雄也并没有放开支撑着蓉司的手臂。就这样近距离地对上他的眼睛，总算能将他的表情看清楚了……果然是看起来很累的样子。虽然仍然和往常一样没有表情，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而他看向蓉司的眼神，要比往常要来得更加冰冷。
哲雄他，生气了。
虽然不能明确地解读出来，但在那双眼睛里的，是严厉的类似责备的情绪。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蓉司顿时被懊恼和自我厌弃的情绪淹没了。他张开已经干裂的嘴唇想要解释写什么，发出的却是嘶哑得连自己都吃惊的声音
“对不起……”
说出最后一个音节的时候，干涩的嗓子已经只能发出无力的气声了。
哲雄放开了环绕着他的手臂，一下子又彻底暴露在夜晚的空气中的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哲雄微微皱了皱眉头，语气生硬地问道。果然是累了，连声音都和平时不一样……然而那近乎质问的话语还是让蓉司羞愧得恨不得能马上钻进地洞消失。
“那个……上屋老师那里，听说了你父亲的事情……没有办法联络到你，但是怎么都放心不下，所以……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你父亲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蓉司一边艰难的组织着语句，一边低着头下意识的地用力
捏
着自己手指的骨节。突然就失去了和哲雄对视的勇气了——已经，全部都被自己弄得一团糟了。
耳边传来的又是一声低回的叹息。哲雄他平时有这么频繁地叹气吗？
“父亲他，现在状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做过手术之后。”
“是……是吗？”
“嗯。母亲今晚在医院陪床，我自己先回来了。现在看来已经不会有大碍了，几个月之后应该就可以康复。”
也许是看出了蓉司的焦躁，哲雄简明扼要的几句话就说清楚了状况。


“是吗……已经没有大碍了啊……”
原本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蓉司无意识地默念着“没事就好”，感到放松的同时，有种从身体内部一点点开始龟裂瓦解的感觉。整个人似乎马上就要化为齑粉灰飞烟灭，无法再保持一个完整的形态。虽然是倏忽而至的感觉，但却强烈到了让蓉司恐惧的程度，他下意识地想要马上逃开，跑到一个没有其他人的角落呆着。
“那我先告辞了……打扰了。”
说出来的话有些不像蓉司平时的声音——细若游丝的高而飘的声音，像是从坏掉了的乐器中发出的那样。蓉司慌乱道了一句别之后，等不及哲雄有所反应直接就转身准备离开。刚要迈步子的时候却发现动弹不得——手腕突然被哲雄紧紧钳制住了。不解地转身看过去，哲雄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
虽然努力保持着平静，但发出的声音还是刺耳到了吓人的地步。快要不行了，那种抵挡不住的崩裂感，喉咙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紧勒着，胸口也像遭受重击那样传来一阵阵连续不断的闷痛。
哲雄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了蓉司的脸颊，温凉的指尖的像是承接什么东西那样从脸颊划过，然后摆在了蓉司的眼前。沾在哲雄手上的是陌生的晶莹液体，自己脸上的？那是——什么呢？
“……为什么？”
即使这样被问到，蓉司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是自己脸上的东西，现在蓉司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从自己眼窝里涌出来的温热液体——大量地不受控制地急速溢出，简直像是从虚空中凭空钻出来的那样。
是眼泪啊。这样反应过来的时候，蓉司伸出手去确认了一下。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应该是父母亲还在的时候。眼泪在脸上交横的触感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很温暖。随着汹涌而出的泪水，胸腔里似乎也有某些东西决堤而出——是哪里破了一个洞吗？
哲雄问为什么——自己也很想知道。明明很开心，了解到哲雄的父亲已经平安之后，明明是从心底由衷感到庆幸的，然而身体却自顾自地激烈表达着悲哀的情绪，完全不顾这一场景的尴尬和吊诡。越来越多的泪水从眼眶中溢出来，视线已经模糊到完全看不清哲雄的表情的程度，蓉司的嘴角却挂上自嘲的苦笑。
“哈……哈哈哈哈……”
肺部被牵动着发出来的凄惨声音，是哭还是笑呢？
突然从手上传来的力道让蓉司险些失去了身体平衡，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哲雄紧紧抱住了。双臂坚定地包裹住了蓉司的背部，手掌托着后脑勺，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来回地摩挲着。
这个拥抱，和以前哲雄给予的拥抱是一样。从哲雄身上传来的柔和甘甜的香气，也和从前一模一样。即使是这样的自己，哲雄也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抱在怀里啊。领会到这一点时候，刚才还茫然无所归依的心，突然就找到了凭依。
已经，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好，全部都交给你了。情绪彻底放松了下来，刚才一直勉励维持着的神志从破裂的洞口开始急速地崩解，一瞬间訇然倒塌了。蓉司就这样抵着哲雄的肩膀，毫无顾忌，抛弃所有理智和尊严地尽情呜咽着，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孩那样。
如果说刚才的反应只是单纯的“流泪”，那么蓉司现在确实是在哭泣着。久违了的哭泣，似乎要泄尽这么多年积压着的所有委屈和伤痛。情感的浊流猛烈到了身心都难承受的程度，如果没有哲雄支撑着的话大概会站不稳吧，会就这么垮掉吧。不过现在不要紧了，因为他在这里，即使自己坏掉了也好，只要是他的话一定能把自己拼回原样的。放弃了自制的蓉司将自己的所有都一股脑地交给了哲雄，好的也好，坏的也好，快乐的也好，悲伤的也好，全部都交给了他。
然后，感觉被稳稳地接住了。什么都没有说，脑后的那只手掌只是温柔坚定一如从前。
这样恸哭着的时候，喉咙和胸口还是会感觉到被灼烧一样的痛楚。但是哲雄的身体很温暖——等到熬过这阵痛楚之后，这份温暖也不会突然消失弃他而去。因为怀着这样的确信，即使是在情绪最激荡不稳的此刻，最深处的内核还是安稳的——所以不会坏掉，也不会消失，只要能熬过这阵痛就好。
后来蓉司再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时也会不禁想到，如果没有哲雄在，如果没有被这样无条件地接受包容的话，自己当初也很可能不会走到那一步吧。也许是哲雄一直引导，并且扶持着自己。虽然当初充溢着心灵的是压倒性的悲恸，现在却觉得这种能够安心地直面自己的也很幸福。


很RP地被审核了……只好把最后一截分开来重新再发一次，如果有重复的请自动忽略吧
[SP同人]帰り道の猫（下）
2010-12-30 19:09:12
写完了……累成木乃伊了。从格局来看只是个小短篇而已，但是为了治愈自己而塞进了太多糖分以至于成了一篇极其冗长的高卡路里甜文，甜得我的牙都要疼了。要有很多的耐心和很多的爱才能坚持看下去——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汹涌的泪水终于随着情绪一点点平息下来，因为抽泣的原因变得急促而凌乱的呼吸也终于回复了平稳。哲雄依然紧紧抱着他，似乎没有放开的打算。虽然刚刚才毫无顾忌地哭过，现在还是忍不住难为情起来。蓉司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哲雄这才顺势稍微松开了一直抱着他的手臂，手仍然按在脑后，就这样近距离地看进蓉司眼里。
即时在这种时候，哲雄的眼神也没有变，依然是记忆中那双率直的没有任何矫饰的眼睛。虽然平时总是让他下意识的想要逃开，现在却似乎被这双眼睛吸进去了，无论如何也无法移开视线。
脸上仍然带着泪痕，蓉司这样着迷了一样注视哲雄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呆呆的稚气。也许是被这个表情打动了，哲雄一向冷峻的脸部轮廓也悄然变得柔和起来——抬起手捧着蓉司的脸颊，用拇指轻轻拭去了脸上未干的泪痕——毫不掩饰的，爱怜的表示。蓉司更加贪恋地看着那张脸，像是要把这份罕见的柔情一丝不漏地收纳进自己的眼底心底。因为是近距离的面对面，哲雄呼出的气息直接拂上了蓉司的脸颊，留下温润而微微**的触感。即使只是静静感受着这份气息而已，心也舒服到了快要融化的地步。
“……和平时 不太一样呢。”
“……啊？”
“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
蓉司记得哲雄不久前还说过自己有一双“彻底不相信人的眼睛”。虽然是出乎意料的评价，但当时自己心里却有种异样的认同感。而现在所谓的“不太一样”，到底是怎样一种表情呢？在哲雄眼中的自己有什么让人在意的转变吗？该不会不小心露出了什么奇怪的样子吧？
想到这里的蓉司突然心虚地移开了对视的目光。这时候才突然发现哲雄胸口的衣服已经被自己的眼泪沾湿了一大片。
“那个……对不起。”
蓉司轻轻挣开了哲雄一直环绕着他的手臂，抚着胸口那片湿痕低声说道。已经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次说“对不起”了。
“没关系。”
哲雄抓住了蓉司按在胸口的手之后顺手牵起了另一只，将蓉司沁凉的手直接包裹住。
是哲雄的话，他说“没关系”就代表真的完全不介意。因为这份直率，蓉司可以安心地接受他的每一句话而无须再去猜测对方的真实心意——不知不觉中和哲雄相处就变成了这样令人舒适的事。
正在这时，岑寂无人的街道突然从转角处传来机器的轰鸣，接着一阵眩目的光线直刺进了眼睛。意识到有车要经过的蓉司匆忙挣脱了哲雄的手。
这种状态……实在是太不正常了，如果刚才不是被那奇妙的氛围迷惑了的话，自己平时大概也会觉得两个大男人在街上搂搂抱抱很不成体统吧。
“城沼……我差不多该要回去了。”
醒来之后还没来得及看时间，多半已经很晚了，还是趁着这个空隙赶紧道别吧，否则自己恐怕也没有勇气遽然抽身。
“已经这个时间了，你还想去哪里？”
哲雄略微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摁亮了屏幕之后递到蓉司面前。
“……哎？！”
屏幕上醒目地显示着“11:37 pm”。这个时间连末班电车都已经停驶了，而自己其实并不知道怎么从哲雄家步行回自己住的公寓。顿时陷入窘境的蓉司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整个人都石化了。
“今晚，住我家吧。”
像是早就料到了蓉司的反应，哲雄平静地发出了邀请，而蓉司却被这提议吓得差点跳了起来。这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能说出来的话吧？
“……别开玩笑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你不知道怎么回去，对吧？”
一下被戳中死穴的蓉司再次无言了。而哲雄不等他有所反应已经掏出钥匙开始开门了。
“还真是自以为是的人啊”，看着哲雄背影的蓉司默默想着，心中有种难言的烦躁和气结。自己明明还没有表态，但好像已经失去拒绝的立场和余地，感觉完全被人压制住了。虽然知道对方是出于好意，但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依然让他觉得不快。
打开门之后哲雄穿过院子进入了玄关，拧亮了头顶的灯，然后转过身静静等着因为闹着别扭仍然僵立在门口的蓉司。
……又是这样。上次那个雨天从车站里出来的时候也是，当蓉司在门口犹豫着的时候，他就静静撑着伞在外面等着蓉司走过去。既不焦急也不催促，但也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走开。如果对方态度强硬的话只会觉得反感，但这样姿态的哲雄却让蓉司觉得怎么也无法拒绝。
“还真是像动物一样的……”
嘴上这样轻声抱怨着，蓉司到底还是放下了自己的不满，开始挪动步子。


哲雄带着蓉司穿过走廊来到了他房间的门口。刚才心里一直别扭着没来得及多想，而此时此刻蓉司才突然认清了到自己要在哲雄过夜这个“不妙”的事实，然后感觉全身的血液突然都涌向了大脑，一下子感觉不到四肢了。
要在哲雄家过夜啊——还真是，很严重的事态呢。单是这个念头本身已经能让蓉司心脏悬空一阵之后再狂跳一阵。
非常非常紧张。手心好像都已经出汗了。蓉司懵懵懂懂地跟着哲雄走进了房间，放下书包，然后茫然不知所措的寻找着哲雄的目光。下一秒钟的时候就感觉到哲雄的身体整个靠了过来——要被吻了。意识仍然处于短路状态，身体却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感，因此条件反射似的闭上了眼睛。
果然，腰侧被有力的双手轻轻搂住，接着从嘴唇传来了温暖而干燥的触感。不同于哲雄平时因为心急而略显粗暴的吻，这里面没有任何掠夺的意味。重合着的嘴唇，像只是在印证着什么一样。很轻柔，但又十分完整的吻，内心的慌乱似乎也被安抚了。分开的时候，忍不住心满意足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啊，刚才一直屏住呼吸吗？”
“啊……”
哲雄这样问起的时候，蓉司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接吻的时候总是会屏住呼吸。虽然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却在无意中暴露了自己的生涩和紧张。
“还是不要勉强比较好。”
这样说着的时候，哲雄的表情语气也和平时并无二致，但是眼睛里却有类似笑意的温存在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揉着蓉司脑后柔软的发丝。
“勉，勉强什么啊……真是的……喂，别再把我当成毛绒玩具了。”
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蓉司故作不满地低声抗议了一句，让他意外的是这一次哲雄这一次似乎听进去了，居然很配合地收回了那只不安分的手。
“已经很晚了，可以的话点尽快澡休息吧。”
话音未落，哲雄已经转身走到了房间一角衣柜前，拉开木门从里取出了一件干净的T恤和短裤。似乎想到了些什么，他转头看了蓉司一眼。意识到哲雄是在找给自己衣服，蓉司突然有种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的紧张感。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哲雄蹲下身子拉开底层的抽屉，从那里取出了一条崭新的内裤，然后连同换洗衣服一起递给了蓉司。
“可能不太合身……将就着穿一天吧。”
已经窘迫到了极点，蓉司红着脸从哲雄手里接过了衣服。
“谢…谢……”
虽然还是会感到尴尬，但是相比起以前因为无法坦然接受哲雄的好意而直接逃掉的那个蓉司来，现在的他已经坦率自然得多了。
领着蓉司来到浴室之后，哲雄从架子上取下了一条浴巾：“用我的，不介意吧？”
“嗯……没问题的。”
调着热水器的水温的时候，哲雄指了指放在浴室一角用来装脏衣服的篮子：“换下来的衣服直接扔在那里就好了。洗好晾干之后再给你。”
“啊，这…真的不用了！还是我自己带回家洗比较好，不能再给你母亲添麻烦了……”
“没关系，反正是我来洗的。”
“但是……这种事情，我自己也是会做的啊。总是被你照顾着的话，会觉得很奇怪……”
——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了小孩一样。明明已经一个人生活了那么久了，再怎么笨拙都好，照顾自己还是不成问题的。但是被哲雄这样理所当然地关怀着的时候，心里除了感激之外还有些隐隐的不安——在哲雄眼里，自己会不会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笨拙的孩子呢？自己在习惯这种关怀的同时会不会对他渐渐变得依赖起来了呢？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不过，至少当我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想要这样。”
虽然是意料之外的回答，但蓉司却并没有太过惊讶。眼前哲雄的侧脸冷峻一如往常，看不到任何动摇。果然是很哲雄式的反应——这个男人总是能面不改色地对着自己说出一些不得了的话。
“你啊……就算我说‘不需要’，估计你也不会听吧。”
“嗯。”
果然，就这么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将水温调到合适的温度之后，哲雄关上了水阀准备离去。就在他即将消失在浴室门口的时候，蓉司突然想起来了些什么。
“等一下！城沼……”
哲雄转过身来，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其实我，并不讨厌吃面包……”
听起来没头没尾的话，但蓉司相信哲雄会明白。
之前因为好几次拒绝了递过来的面包，哲雄还以为他不喜欢面包，因为不好意思当即否认，就一直这样将错就错下来了。后来两个人在天台上一起吃午餐的时候，哲雄总是会特意为他准备些面包之外的其他东西。其实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但似乎已经错过了解释的时机。没想到却在这样奇怪的时间地点坦然对哲雄说出来了。
“啊，我知道了。”
说完之后，哲雄轻轻拉上了浴室的门。接着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点点消失的走廊的彼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身心都彻底放松下来的感觉。所谓的“光风霁月”大概就是指的这一种心情吧。


蓉司默默地脱下身上的衣服，拧开了水龙头。淌上肌肤的水是比自己平常的习惯要更高一点的温度，但在这种疲劳的时候却意外地具有舒缓的作用。这样沐浴在微烫的水流中的时候蓉司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累惨了，身上的每一块肌肉似乎都在发出哀鸣。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这样说来，哲雄几乎一整天都在医院里呆着，现在大概也很累了吧……
虽然想再多冲一会儿热水来放松身体，但想起了哲雄之后，蓉司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动作。洗完澡后，蓉司用哲雄的毛巾拭干了身上的水珠。果然，即使不刻意去闻也能感觉到，毛巾上有哲雄的味道，衣服上也是，即便是洗过的，那上面依然残留着让自己眷恋无比的，甘甜柔和的香气。蓉司忍不住将脸埋在哲雄的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没有人看见，不过自己也突然意识到这是很难为情的举动，简直像变态一样……蓉司摇了摇头甩开了脑袋里讨厌的联想，套上了哲雄的T恤。是一件已经穿旧了的黑色短袖，式样和自己平时穿的差不多，果然略显宽大了一些，但是质地却相当地令人舒适。
推开门走出浴室的时候，外面冷而干燥的空气让蓉司打了个激灵。浴室的对面就是厨房，而那里的灯正打开着。哲雄正独自一人坐在餐桌旁边，看起来像是在发呆的样子。意识到蓉司出来了之后，哲雄站起身来问道：“今晚，还什么都没吃吧？”
“啊……”
严格意义上说，蓉司喝了一盒牛奶，但是效力已经过去很久了，现在基本是前心贴后背的状态，刚才洗澡的时候也稍微感觉到了一点饥饿带来的晕眩感。
“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虽然已经很晚了，还是多少吃一点再睡吧。”
这样说的时候，蓉司才意识到空气中漂浮着一种奇异的辛香。哲雄关掉了煤气炉的火，而香味正是从炉子上的锅里散发出来的。因为好奇而走上去看的时候发现里面装的是黑红色的液体，里面还煮了两个鸡蛋，而散发出辛辣香气的东西，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姜片吧。
“这是什么？”
“可以祛寒的东西，里面加了黑糖和姜。你应该不讨厌姜吧？”
“嗯，不讨厌。有辣味的东西我都喜欢的。”
“是吗，那就好。”
这样说着的时候，哲雄从碗柜里拿出一只干净的碗开始往里舀锅里的糖水。
“不过，城沼居然会做这种东西啊……真是令人意外呢。”
“亲自动手做的话我也是第一次。以前只吃过母亲做的。”
“那也还是很厉害啊……”
以前姐姐还在的时候也会不时在蓉司着凉了之后给他煮这样的热汤来驱寒，但是自从一个人住以后，这种时候通常就是随便吃片感冒药了事。像这样的优待是久违了的。
“好了，尝尝看吧。”
蓉司在餐桌旁的椅子坐下，舀起一勺棕红色的糖水，稍微对着勺子吹了一会之后，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抬起眼睛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坐在对面的哲雄正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自己的反应。虽然没说什么，但哲雄对自己第一次的手艺应该也不是特别有信心吧？
“这个，很好吃啊。”
“是吗。”
“嗯。城沼你也来一碗吧？”
“不用了。着凉的又不是我。”
“嗯……总而言之还是尝一口吧。”
这样说着，蓉司已经把自己的碗推到了哲雄面前。哲雄挠了下头，难得地显得有些腼腆的样子，但也没有再推托。试探性地尝了一口之后，哲雄微微皱了皱眉头。
“……姜好像放多了一点。”
“是吗？我倒是觉得这种程度的辣刚刚好。城沼不喜欢吃辣的东西吗？”
“也不是。”
蓉司没有再多想，端过碗开始喝起来。稍微放了一会儿的汤已经没有刚出锅时候那么烫了，不知不觉喝得越来越快。确实很好喝，从舌头到肠胃，整个身体似乎都因为这阵温暖的辣意而苏活了起来。
趁着蓉司喝汤的空隙，哲雄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慢慢地酌了起来。反应过来的时候，这景象让蓉司不禁看呆了。


“……酒……很喜欢吗？”
虽然知道哲雄平时是在酒吧打工的，亲眼看他喝酒还是第一次。不知为何这个动作似乎和蓉司心目中哲雄的一贯形象有些不协调。
“不是特别喜欢。不过，父亲在家的时候，经常会在睡前被他叫住一起喝酒。”
“父亲吗……”
从哲雄嘴里听到他父亲的事也是第一次。没想到居然是会那种拉着未成年的儿子一起喝酒的类型啊，和自己心目中原本的严父形象也不尽相同呢……蓉司偷偷看了眼哲雄的脸，虽然表情上不太看得出来变化，但环绕在他身边的氛围确实和平时不同了，在提起父亲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沉郁了起来。这样独酌的动作，或许出于无意识中对身在医院的养父的挂念？
无论平时给人的感觉多么冰冷和“非日常”都好，哲雄也会有感觉疲惫的时候，也会为了自己重视的人感觉焦虑或悲伤。真正让蓉司觉得意外的是，哲雄在他面前的时候居然也没有刻意掩饰这样的情绪。正因为对方是哲雄，是那个让其他人感受不到他的任何感情和想法的哲雄，这已经可以被看做是完全被信任了的表示，或许，甚至是更高于信任的什么东西。
这样想着的时候，不只是身体，连心里好像都有滚烫的热流注入了。蓉司拿着勺子的手稍微有些发抖。低下头默默喝着汤，不再说些什么，只是安心地感受着和哲雄共度的时光。
“电话号码，告诉我吧。”
最先打破这片沉寂的，居然是哲雄。过了一会儿蓉司才意识到是在问自己的手机号码，因为太过意外，愣了几秒钟才回想来。当哲雄将号码记在通讯录里时候，蓉司忍不住轻声嘀咕了一句：“为什么以前不问呢？”
“如果需要的话，你应该会主动问我，否则也不想勉强——以前是这样想的。”
“果然是这样。我也是一样的。”
就在这样微妙的权衡之中，错身而过了。
“早知道你会这样的话，无论如何都应该想办法联系到你。”
“是我自己……太乱来了……”
“……要是我一直不回来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实在是很晚了的话，应该还是会先回家吧。”
不过蓉司也很清楚自己的回答毫无说服力。如果哲雄不回来的话，怎么办？真的不知道。
“这样做，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并不是很严厉的语气，但能够感觉到哲雄确实有些怒意。他到底在生什么气呢？
“……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除此之外也没有考虑其他的。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至少这样的话，感觉能离你稍微近一点……总觉得，如果不这样的话，可能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虽然还有疑虑，蓉司还是尽量试着用语言理出了的思绪。究竟能不能将自己真正的心意能传达给哲雄呢？对此并没有太大的信心。果然，哲雄只是不置可否地皱着眉头。
“城沼一定觉得我是个笨蛋吧？”
“啊，确实是个笨蛋。”
看起来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一句之后，哲雄将杯底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对他的反应稍微有些失望。不过这时候蓉司才意识到，在自己从浴室里出来之后其实是哲雄在单方面地陪着。
“对了……你赶快也去洗澡吧，已经很晚了。”
“等你吃完了再说。”
“不用了，这种程度的我自己会收拾的。你也稍微对我有点信心吧…”
最终哲雄还是成功地被自己赶去浴室洗澡了。回想起来，这似乎是在两人相处中他难得的一次让步。为了不浪费哲雄的心意，蓉司在喝完糖水的基础上把两个鸡蛋也吃到连渣都不剩，全部解决之后才发现已经有点撑了。
把用过的碗和锅仔细地清洗过之后，似乎就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哲雄之前已经嘱咐过，收拾好之后就可以直接去睡了，不用等他洗完澡。不过还是有些的东西，必须等他出来了之后才能确定。站在洗碗槽之前，蓉司也能听到从浴室里传来的水流声，说起来还从没见过哲雄洗澡时候的样子，不知道是怎样一种姿态呢……啧，真是疯了，这种时间居然还有余裕想这些……（其实不是蓉媳妇的错，作者自己脑内的エロ小剧场而已）


似乎为了从这让人害臊的绮念中逃出来一样，蓉司匆忙离开厨房来到了哲雄的卧室。打开灯之后才发现原本被自己扔在地上的书包已经和哲雄的一起被挂在衣帽架上了。回想起来在这个时间来哲雄的房间也是第一次，气氛和以前似乎略有不同。静谧而让人放松的空气，和自己冰冷缺乏生气的卧室不同，这间房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散发出属于哲雄的特有的存在感，即使只是一个人在这里呆着也好像被他陪伴着那样。
想起今天早上让自己在意的事情，蓉司凑到了书架前开始仔细察看排在上面那一堆文库本小说的书脊。大部分是自己不甚熟悉的名字和作者，以科幻和推理的为多。此外几乎都是很正统的文学类书籍，除了芥川和三岛几本之外，其他大部分是名字拗口的外国作家的作品。此外令人在意的是一本装订精美的鸟类图谱，出于好奇蓉司把它抽出来翻阅了一下，全部是铜板印刷的彩页，内容基本上是关于日本各地可以观察到的鸟类，图文都相当丰富，让蓉司不知不觉中看得入了迷。
意识到的时候，房间的门已经被推开了。蓉司被吓了一跳，第一反应竟然是要把自己正在翻看的那本书藏在身后，看到哲雄略显诧异的样子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干了蠢事。似乎原本就没必要这么心虚的。
哲雄也已经换上了睡衣，淡茶色的头发因为刚刚洗过仍然挂着水珠。和在学校时的样子不同，此刻的哲雄充满了生活感，看起来也比较接近他真实的年纪。只是看着那个人而已，蓉司就有种口干舌燥的感觉。
“这本书……”
“感兴趣的话就看看吧。”
得到首肯之后，蓉司再次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扉页。哲雄走到书桌旁，静静看着一脸好奇地翻动着书页的蓉司。
“很了不起的书啊……应该也很贵吧？”
“啊，国中的时候攒了很久才买下来的。”
“鸟类什么的，喜欢吗？”
“算是吧。观鸟的时候，能去一些平时不太有机会去的地方，这也算是原因之一。”
“不太有机会去的地方……野外吗？类似远足那样的？”
“嗯。”
“听起来很好啊……”
因为身体的关系，蓉司平时很少出门，从小到大连修学旅行都没参加过几次，更遑论远足一类的事情。哲雄的身体比自己强壮得多，皮肤也是健康的小麦色，这大概也是因为经常在室外活动的关系吧。
比起城市来，更喜欢人烟稀少的野外，虽然之前不曾特意听他提起过，但蓉司却觉得这对于哲雄而言是理所当然的。都喜欢僻静的地方这一点，两个人倒是很相似，否则也不会不约而同地相中旧校舍的那片天台。
“观鸟的话，应该还需要些什么道具吧？”
自己在这方面的知识少得可怜，但望远镜一类的总是必需的。
“啊，不过通常都是借用社团的器材。”
“呃，我们学校有这样的社团吗？”
“有的。不过本来部里人就很少，外面知道的人也不多。”
再一次吃惊了。完全想象不出哲雄参加社团活动的样子。说起来，在学生人数这么少的驹波学院居然有这样奇怪的社团，这本身就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社团的话，是什么感觉呢？”
“什么感觉，不过就是一群怪人聚在而已。”
“呵，想来也是。”
哲雄的回答让蓉司忍俊不禁。的确，有这种爱好的中学生大概多少有些奇特之处。
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有些寂寞。
“我的话，果然还是比较喜欢鱼。平时不太出门，不过如果是鱼的话，即使在房间里也可以……只是看着它们的姿态而已，好像也能很自然地忘记所有一样，自己也好，这个世界上的其它东西也好……”
（俺なら、やっぱり鱼のほうが好きだ。普段はあまり出かけないけど、鱼なら、家にでも饲える。その姿を见えれば、ほかの事が何でもすぐ忘れられる。自分のことも、この世のことも。）
“然后，感觉彻底自由了，对吧？”
“啊……‘自由’吗，确实是这样呢……（自由…だな。よっく言ったね）”
“动物的话，通常都会给人这种感觉（动物で、ほとんどそういう感じだろう）。”
所以比起人来，还是和动物相处的时候感觉更自然一些。哲雄也这样觉得吧。
“说起来，难得一次和城沼你说这么多话呢。”
本来两个都不是多话的人，在一起的时间大部分都是在沉默中度过的，彼此也都早已习惯这种相处模式了。不过，这样子，像普通意义上的朋友那样和他正常交谈的话……
“……这样也很好，其实（嬉しかった、本当に）。”


“是吗……很晚了，快睡吧。”
哲雄柔声催促道，说着伸出手随意地揉乱了蓉司的头发。这样说起来，自己刚才想和他确认的就是这样事。
“那个……我应该睡在哪里呢？”
哲雄家的卧室应该不止一间，说起来其实没有什么非要一起睡的理由。
“在这里，和我一起。”
“喂，等等……！”
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接着后背感受到了来自床板的冲击，因为有哲雄手臂的缓冲倒没有撞痛。
接着感觉到的是哲雄覆盖在身上的体重。一言不发地将脸颊深深埋在蓉司的肩窝，炽热的吐息和头发的触感给颈部敏感的皮肤带来了些许不适。
记忆中类似的场面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呼……不要做奇怪的事情啊。”
“害怕吗？”
依然将脸颊抵着蓉司肩膀的哲雄闷声闷气地问道。
“这不是害不害怕的问题啊……”
其实已经不会害怕了。对于被突然摁倒还是会感到吃惊，却并没有办法真正生他的气。虽然是很奇怪的想法，但是总忍不住觉得这样做的哲雄其实是在撒娇，像小孩那样。哲雄大概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童年，像自己小时候那样向父母撒娇的经历，恐怕是一次都没有，所以他对自己的举动意味着什么应该是毫无自觉。
被类似怜惜的温柔心境左右着，蓉司忍不住用一只手臂环绕住哲雄的颈项，另一只手搂在了他宽厚的背脊。可以感觉得到……两个人之间好像打通了什么信道那样，随着倚靠在身上的体温和重量，属于哲雄的沉重炽热的感情毫无阻碍地贯注进了蓉司的胸腔里。而自己在刚才的恸哭中逐渐沉淀下来的情绪也像从蚕茧中纺出丝来那样，自然而然的被编织成语言流泻而出。
“还记得吗，上次和你说过，在我还小的时候，和双亲在事故中死过一次……”
哲雄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抓过蓉司放在自己背上的手，紧紧扣住十指。
“那个时候的记忆，到现在还是不能切实回想起来。听姐姐说，当时父母亲都趴在我身上用身体保护着我……虽然没有实感，但我相信肯定是因为他们我才能活下来的。”
也就是说，自己现在的这条命其实是父母亲的生命在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延续。他们想要守护自己的信念，想要自己活下去的信念，现在大概还以某种形式残留在自己体内。
“这真是一个奇迹……亲戚们都是这么说的。应该为自己的好运感到庆幸才是。但是，没有办法，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变得不对劲了——明明很痛苦，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从那以后直到现在，都很少有由衷觉得快乐或悲伤的时候，甚至有时看待自己的事情也像看待别人的事情一样，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
失去双亲固然是难以承受的打击。然而在和姐姐一起互相扶持着生活的漫长岁月里，自己似乎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再后来姐姐出嫁离开，自己变成了彻底的孤独的状态。虽然也会有不舍和怀念的时候，但似乎也很快就习惯了这样。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会理所当然地一直存在。无论多么不情愿都好，总有一天我们会失去自己最重视的人和东西。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有失去本身是一开始就注定了的，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应该太惊讶。完全的悲观也能让人变得坚强起来，之前我一直是这样相信的……”
感觉到胸口的酸涨，蓉司轻轻呼出一口气，安抚着自己逐渐激荡起来的情绪。
“但是现在我知道，这只是个谎言……用来欺骗自己，让我误以为自己很坚强的谎言。”
并没有真正变得坚强起来，只是像鸵鸟那样，闭上眼睛，塞住耳朵，对自己真实的情绪不闻不问，假装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并不是自己的东西。
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东西——所以不让任何东西变成对自己而言有意义的存在。
“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接受过，无论是父母的死还是姐姐的离开。但是不能坦率地承认自己有多么痛苦和不甘心——一旦承认了，说不定会沦为这种情绪的俘虏，没有办法再一个人走下去……事实上，如果想起那时候的事情就会难过到不能自已的程度（悔しくて、悔しくて、堪らない）为什么一切都非这样不可，为什么一定要失去所有……讨厌这种感觉，失去一切，被遗弃的感觉……已经够了……再也，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东西了。”


搬运完毕~感谢所有坚持把这篇坑爹的东西看到最后的TX

感谢搬运的大人~~您辛苦了~~【端茶水】
先码再慢慢看哈哈~[你对沙发是有多怨念]

写的不错呢
把哲雄和蓉司的心理感觉描写得都很到位
好看 温馨
我们也只能在同人文里寻找一些安慰了

[SP同人]帰り道の猫（下）
2010-12-30 19:09:12
写完了……累成木乃伊了。从格局来看只是个小短篇而已，但是为了治愈自己而塞进了太多糖分以至于成了一篇极其冗长的高卡路里甜文，甜得我的牙都要疼了。要有很多的耐心和很多的爱才能坚持看下去——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汹涌的泪水终于随着情绪一点点平息下来，因为抽泣的原因变得急促而凌乱的呼吸也终于回复了平稳。哲雄依然紧紧抱着他，似乎没有放开的打算。虽然刚刚才毫无顾忌地哭过，现在还是忍不住难为情起来。蓉司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哲雄这才顺势稍微松开了一直抱着他的手臂，手仍然按在脑后，就这样近距离地看进蓉司眼里。
即时在这种时候，哲雄的眼神也没有变，依然是记忆中那双率直的没有任何矫饰的眼睛。虽然平时总是让他下意识的想要逃开，现在却似乎被这双眼睛吸进去了，无论如何也无法移开视线。
脸上仍然带着泪痕，蓉司这样着迷了一样注视哲雄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呆呆的稚气。也许是被这个表情打动了，哲雄一向冷峻的脸部轮廓也悄然变得柔和起来——抬起手捧着蓉司的脸颊，用拇指轻轻拭去了脸上未干的泪痕——毫不掩饰的，爱怜的表示。蓉司更加贪恋地看着那张脸，像是要把这份罕见的柔情一丝不漏地收纳进自己的眼底心底。因为是近距离的面对面，哲雄呼出的气息直接拂上了蓉司的脸颊，留下温润而微微**的触感。即使只是静静感受着这份气息而已，心也舒服到了快要融化的地步。
“……和平时 不太一样呢。”
“……啊？”
“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
蓉司记得哲雄不久前还说过自己有一双“彻底不相信人的眼睛”。虽然是出乎意料的评价，但当时自己心里却有种异样的认同感。而现在所谓的“不太一样”，到底是怎样一种表情呢？在哲雄眼中的自己有什么让人在意的转变吗？该不会不小心露出了什么奇怪的样子吧？
想到这里的蓉司突然心虚地移开了对视的目光。这时候才突然发现哲雄胸口的衣服已经被自己的眼泪沾湿了一大片。
“那个……对不起。”
蓉司轻轻挣开了哲雄一直环绕着他的手臂，抚着胸口那片湿痕低声说道。已经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次说“对不起”了。
“没关系。”
哲雄抓住了蓉司按在胸口的手之后顺手牵起了另一只，将蓉司沁凉的手直接包裹住。
是哲雄的话，他说“没关系”就代表真的完全不介意。因为这份直率，蓉司可以安心地接受他的每一句话而无须再去猜测对方的真实心意——不知不觉中和哲雄相处就变成了这样令人舒适的事。
正在这时，岑寂无人的街道突然从转角处传来机器的轰鸣，接着一阵眩目的光线直刺进了眼睛。意识到有车要经过的蓉司匆忙挣脱了哲雄的手。
这种状态……实在是太不正常了，如果刚才不是被那奇妙的氛围迷惑了的话，自己平时大概也会觉得两个大男人在街上搂搂抱抱很不成体统吧。
“城沼……我差不多该要回去了。”
醒来之后还没来得及看时间，多半已经很晚了，还是趁着这个空隙赶紧道别吧，否则自己恐怕也没有勇气遽然抽身。
“已经这个时间了，你还想去哪里？”
哲雄略微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摁亮了屏幕之后递到蓉司面前。
“……哎？！”
屏幕上醒目地显示着“11:37 pm”。这个时间连末班电车都已经停驶了，而自己其实并不知道怎么从哲雄家步行回自己住的公寓。顿时陷入窘境的蓉司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整个人都石化了。
“今晚，住我家吧。”
像是早就料到了蓉司的反应，哲雄平静地发出了邀请，而蓉司却被这提议吓得差点跳了起来。这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能说出来的话吧？
“……别开玩笑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你不知道怎么回去，对吧？”
一下被戳中死穴的蓉司再次无言了。而哲雄不等他有所反应已经掏出钥匙开始开门了。


“还真是自以为是的人啊”，看着哲雄背影的蓉司默默想着，心中有种难言的烦躁和气结。自己明明还没有表态，但好像已经失去拒绝的立场和余地，感觉完全被人压制住了。虽然知道对方是出于好意，但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依然让他觉得不快。
打开门之后哲雄穿过院子进入了玄关，拧亮了头顶的灯，然后转过身静静等着因为闹着别扭仍然僵立在门口的蓉司。
……又是这样。上次那个雨天从车站里出来的时候也是，当蓉司在门口犹豫着的时候，他就静静撑着伞在外面等着蓉司走过去。既不焦急也不催促，但也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走开。如果对方态度强硬的话只会觉得反感，但这样姿态的哲雄却让蓉司觉得怎么也无法拒绝。
“还真是像动物一样的……”
嘴上这样轻声抱怨着，蓉司到底还是放下了自己的不满，开始挪动步子。
哲雄带着蓉司穿过走廊来到了他房间的门口。刚才心里一直别扭着没来得及多想，而此时此刻蓉司才突然认清了到自己要在哲雄过夜这个“不妙”的事实，然后感觉全身的血液突然都涌向了大脑，一下子感觉不到四肢了。
要在哲雄家过夜啊——还真是，很严重的事态呢。单是这个念头本身已经能让蓉司心脏悬空一阵之后再狂跳一阵。
非常非常紧张。手心好像都已经出汗了。蓉司懵懵懂懂地跟着哲雄走进了房间，放下书包，然后茫然不知所措的寻找着哲雄的目光。下一秒钟的时候就感觉到哲雄的身体整个靠了过来——要被吻了。意识仍然处于短路状态，身体却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感，因此条件反射似的闭上了眼睛。
果然，腰侧被有力的双手轻轻搂住，接着从嘴唇传来了温暖而干燥的触感。不同于哲雄平时因为心急而略显粗暴的吻，这里面没有任何掠夺的意味。重合着的嘴唇，像只是在印证着什么一样。很轻柔，但又十分完整的吻，内心的慌乱似乎也被安抚了。分开的时候，忍不住心满意足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啊，刚才一直屏住呼吸吗？”
“啊……”
哲雄这样问起的时候，蓉司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接吻的时候总是会屏住呼吸。虽然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却在无意中暴露了自己的生涩和紧张。
“还是不要勉强比较好。”
这样说着的时候，哲雄的表情语气也和平时并无二致，但是眼睛里却有类似笑意的温存在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揉着蓉司脑后柔软的发丝。
“勉，勉强什么啊……真是的……喂，别再把我当成毛绒玩具了。”
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蓉司故作不满地低声抗议了一句，让他意外的是这一次哲雄这一次似乎听进去了，居然很配合地收回了那只不安分的手。
“已经很晚了，可以的话点尽快澡休息吧。”
话音未落，哲雄已经转身走到了房间一角衣柜前，拉开木门从里取出了一件干净的T恤和短裤。似乎想到了些什么，他转头看了蓉司一眼。意识到哲雄是在找给自己衣服，蓉司突然有种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的紧张感。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哲雄蹲下身子拉开底层的抽屉，从那里取出了一条崭新的内裤，然后连同换洗衣服一起递给了蓉司。
“可能不太合身……将就着穿一天吧。”
已经窘迫到了极点，蓉司红着脸从哲雄手里接过了衣服。
“谢…谢……”
虽然还是会感到尴尬，但是相比起以前因为无法坦然接受哲雄的好意而直接逃掉的那个蓉司来，现在的他已经坦率自然得多了。
领着蓉司来到浴室之后，哲雄从架子上取下了一条浴巾：“用我的，不介意吧？”
“嗯……没问题的。”
调着热水器的水温的时候，哲雄指了指放在浴室一角用来装脏衣服的篮子：“换下来的衣服直接扔在那里就好了。洗好晾干之后再给你。”
“啊，这…真的不用了！还是我自己带回家洗比较好，不能再给你母亲添麻烦了……”
“没关系，反正是我来洗的。”
“但是……这种事情，我自己也是会做的啊。总是被你照顾着的话，会觉得很奇怪……”


——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了小孩一样。明明已经一个人生活了那么久了，再怎么笨拙都好，照顾自己还是不成问题的。但是被哲雄这样理所当然地关怀着的时候，心里除了感激之外还有些隐隐的不安——在哲雄眼里，自己会不会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笨拙的孩子呢？自己在习惯这种关怀的同时会不会对他渐渐变得依赖起来了呢？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不过，至少当我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想要这样。”
虽然是意料之外的回答，但蓉司却并没有太过惊讶。眼前哲雄的侧脸冷峻一如往常，看不到任何动摇。果然是很哲雄式的反应——这个男人总是能面不改色地对着自己说出一些不得了的话。
“你啊……就算我说‘不需要’，估计你也不会听吧。”
“嗯。”
果然，就这么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将水温调到合适的温度之后，哲雄关上了水阀准备离去。就在他即将消失在浴室门口的时候，蓉司突然想起来了些什么。
“等一下！城沼……”
哲雄转过身来，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其实我，并不讨厌吃面包……”
听起来没头没尾的话，但蓉司相信哲雄会明白。
之前因为好几次拒绝了递过来的面包，哲雄还以为他不喜欢面包，因为不好意思当即否认，就一直这样将错就错下来了。后来两个人在天台上一起吃午餐的时候，哲雄总是会特意为他准备些面包之外的其他东西。其实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但似乎已经错过了解释的时机。没想到却在这样奇怪的时间地点坦然对哲雄说出来了。
“啊，我知道了。”
说完之后，哲雄轻轻拉上了浴室的门。接着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点点消失的走廊的彼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身心都彻底放松下来的感觉。所谓的“光风霁月”大概就是指的这一种心情吧。
蓉司默默地脱下身上的衣服，拧开了水龙头。淌上肌肤的水是比自己平常的习惯要更高一点的温度，但在这种疲劳的时候却意外地具有舒缓的作用。这样沐浴在微烫的水流中的时候蓉司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累惨了，身上的每一块肌肉似乎都在发出哀鸣。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这样说来，哲雄几乎一整天都在医院里呆着，现在大概也很累了吧……
虽然想再多冲一会儿热水来放松身体，但想起了哲雄之后，蓉司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动作。洗完澡后，蓉司用哲雄的毛巾拭干了身上的水珠。果然，即使不刻意去闻也能感觉到，毛巾上有哲雄的味道，衣服上也是，即便是洗过的，那上面依然残留着让自己眷恋无比的，甘甜柔和的香气。蓉司忍不住将脸埋在哲雄的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没有人看见，不过自己也突然意识到这是很难为情的举动，简直像变态一样……蓉司摇了摇头甩开了脑袋里讨厌的联想，套上了哲雄的T恤。是一件已经穿旧了的黑色短袖，式样和自己平时穿的差不多，果然略显宽大了一些，但是质地却相当地令人舒适。
推开门走出浴室的时候，外面冷而干燥的空气让蓉司打了个激灵。浴室的对面就是厨房，而那里的灯正打开着。哲雄正独自一人坐在餐桌旁边，看起来像是在发呆的样子。意识到蓉司出来了之后，哲雄站起身来问道：“今晚，还什么都没吃吧？”
“啊……”
严格意义上说，蓉司喝了一盒牛奶，但是效力已经过去很久了，现在基本是前心贴后背的状态，刚才洗澡的时候也稍微感觉到了一点饥饿带来的晕眩感。
“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虽然已经很晚了，还是多少吃一点再睡吧。”
这样说的时候，蓉司才意识到空气中漂浮着一种奇异的辛香。哲雄关掉了煤气炉的火，而香味正是从炉子上的锅里散发出来的。因为好奇而走上去看的时候发现里面装的是黑红色的液体，里面还煮了两个鸡蛋，而散发出辛辣香气的东西，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姜片吧。
“这是什么？”
“可以祛寒的东西，里面加了黑糖和姜。你应该不讨厌姜吧？”
“嗯，不讨厌。有辣味的东西我都喜欢的。”


“是吗，那就好。”
这样说着的时候，哲雄从碗柜里拿出一只干净的碗开始往里舀锅里的糖水。
“不过，城沼居然会做这种东西啊……真是令人意外呢。”
“亲自动手做的话我也是第一次。以前只吃过母亲做的。”
“那也还是很厉害啊……”
以前姐姐还在的时候也会不时在蓉司着凉了之后给他煮这样的热汤来驱寒，但是自从一个人住以后，这种时候通常就是随便吃片感冒药了事。像这样的优待是久违了的。
“好了，尝尝看吧。”
蓉司在餐桌旁的椅子坐下，舀起一勺棕红色的糖水，稍微对着勺子吹了一会之后，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抬起眼睛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坐在对面的哲雄正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自己的反应。虽然没说什么，但哲雄对自己第一次的手艺应该也不是特别有信心吧？
“这个，很好吃啊。”
“是吗。”
“嗯。城沼你也来一碗吧？”
“不用了。着凉的又不是我。”
“嗯……总而言之还是尝一口吧。”
这样说着，蓉司已经把自己的碗推到了哲雄面前。哲雄挠了下头，难得地显得有些腼腆的样子，但也没有再推托。试探性地尝了一口之后，哲雄微微皱了皱眉头。
“……姜好像放多了一点。”
“是吗？我倒是觉得这种程度的辣刚刚好。城沼不喜欢吃辣的东西吗？”
“也不是。”
蓉司没有再多想，端过碗开始喝起来。稍微放了一会儿的汤已经没有刚出锅时候那么烫了，不知不觉喝得越来越快。确实很好喝，从舌头到肠胃，整个身体似乎都因为这阵温暖的辣意而苏活了起来。
趁着蓉司喝汤的空隙，哲雄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慢慢地酌了起来。反应过来的时候，这景象让蓉司不禁看呆了。
“……酒……很喜欢吗？”
虽然知道哲雄平时是在酒吧打工的，亲眼看他喝酒还是第一次。不知为何这个动作似乎和蓉司心目中哲雄的一贯形象有些不协调。
“不是特别喜欢。不过，父亲在家的时候，经常会在睡前被他叫住一起喝酒。”
“父亲吗……”
从哲雄嘴里听到他父亲的事也是第一次。没想到居然是会那种拉着未成年的儿子一起喝酒的类型啊，和自己心目中原本的严父形象也不尽相同呢……蓉司偷偷看了眼哲雄的脸，虽然表情上不太看得出来变化，但环绕在他身边的氛围确实和平时不同了，在提起父亲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沉郁了起来。这样独酌的动作，或许出于无意识中对身在医院的养父的挂念？
无论平时给人的感觉多么冰冷和“非日常”都好，哲雄也会有感觉疲惫的时候，也会为了自己重视的人感觉焦虑或悲伤。真正让蓉司觉得意外的是，哲雄在他面前的时候居然也没有刻意掩饰这样的情绪。正因为对方是哲雄，是那个让其他人感受不到他的任何感情和想法的哲雄，这已经可以被看做是完全被信任了的表示，或许，甚至是更高于信任的什么东西。
这样想着的时候，不只是身体，连心里好像都有滚烫的热流注入了。蓉司拿着勺子的手稍微有些发抖。低下头默默喝着汤，不再说些什么，只是安心地感受着和哲雄共度的时光。
“电话号码，告诉我吧。”
最先打破这片沉寂的，居然是哲雄。过了一会儿蓉司才意识到是在问自己的手机号码，因为太过意外，愣了几秒钟才回想来。当哲雄将号码记在通讯录里时候，蓉司忍不住轻声嘀咕了一句：“为什么以前不问呢？”
“如果需要的话，你应该会主动问我，否则也不想勉强——以前是这样想的。”
“果然是这样。我也是一样的。”
就在这样微妙的权衡之中，错身而过了。
“早知道你会这样的话，无论如何都应该想办法联系到你。”
“是我自己……太乱来了……”
“……要是我一直不回来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实在是很晚了的话，应该还是会先回家吧。”


不过蓉司也很清楚自己的回答毫无说服力。如果哲雄不回来的话，怎么办？真的不知道。
“这样做，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并不是很严厉的语气，但能够感觉到哲雄确实有些怒意。他到底在生什么气呢？
“……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除此之外也没有考虑其他的。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至少这样的话，感觉能离你稍微近一点……总觉得，如果不这样的话，可能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虽然还有疑虑，蓉司还是尽量试着用语言理出了的思绪。究竟能不能将自己真正的心意能传达给哲雄呢？对此并没有太大的信心。果然，哲雄只是不置可否地皱着眉头。
“城沼一定觉得我是个笨蛋吧？”
“啊，确实是个笨蛋。”
看起来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一句之后，哲雄将杯底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对他的反应稍微有些失望。不过这时候蓉司才意识到，在自己从浴室里出来之后其实是哲雄在单方面地陪着。
“对了……你赶快也去洗澡吧，已经很晚了。”
“等你吃完了再说。”
“不用了，这种程度的我自己会收拾的。你也稍微对我有点信心吧…”
最终哲雄还是成功地被自己赶去浴室洗澡了。回想起来，这似乎是在两人相处中他难得的一次让步。为了不浪费哲雄的心意，蓉司在喝完糖水的基础上把两个鸡蛋也吃到连渣都不剩，全部解决之后才发现已经有点撑了。
把用过的碗和锅仔细地清洗过之后，似乎就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哲雄之前已经嘱咐过，收拾好之后就可以直接去睡了，不用等他洗完澡。不过还是有些的东西，必须等他出来了之后才能确定。站在洗碗槽之前，蓉司也能听到从浴室里传来的水流声，说起来还从没见过哲雄洗澡时候的样子，不知道是怎样一种姿态呢……啧，真是疯了，这种时间居然还有余裕想这些……（其实不是蓉媳妇的错，作者自己脑内的エロ小剧场而已）
似乎为了从这让人害臊的绮念中逃出来一样，蓉司匆忙离开厨房来到了哲雄的卧室。打开灯之后才发现原本被自己扔在地上的书包已经和哲雄的一起被挂在衣帽架上了。回想起来在这个时间来哲雄的房间也是第一次，气氛和以前似乎略有不同。静谧而让人放松的空气，和自己冰冷缺乏生气的卧室不同，这间房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散发出属于哲雄的特有的存在感，即使只是一个人在这里呆着也好像被他陪伴着那样。
想起今天早上让自己在意的事情，蓉司凑到了书架前开始仔细察看排在上面那一堆文库本小说的书脊。大部分是自己不甚熟悉的名字和作者，以科幻和推理的为多。此外几乎都是很正统的文学类书籍，除了芥川和三岛几本之外，其他大部分是名字拗口的外国作家的作品。此外令人在意的是一本装订精美的鸟类图谱，出于好奇蓉司把它抽出来翻阅了一下，全部是铜板印刷的彩页，内容基本上是关于日本各地可以观察到的鸟类，图文都相当丰富，让蓉司不知不觉中看得入了迷。
意识到的时候，房间的门已经被推开了。蓉司被吓了一跳，第一反应竟然是要把自己正在翻看的那本书藏在身后，看到哲雄略显诧异的样子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干了蠢事。似乎原本就没必要这么心虚的。
哲雄也已经换上了睡衣，淡茶色的头发因为刚刚洗过仍然挂着水珠。和在学校时的样子不同，此刻的哲雄充满了生活感，看起来也比较接近他真实的年纪。只是看着那个人而已，蓉司就有种口干舌燥的感觉。
“这本书……”
“感兴趣的话就看看吧。”
得到首肯之后，蓉司再次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扉页。哲雄走到书桌旁，静静看着一脸好奇地翻动着书页的蓉司。
“很了不起的书啊……应该也很贵吧？”
“啊，国中的时候攒了很久才买下来的。”
“鸟类什么的，喜欢吗？”
“算是吧。观鸟的时候，能去一些平时不太有机会去的地方，这也算是原因之一。”
“不太有机会去的地方……野外吗？类似远足那样的？”


“嗯。”
“听起来很好啊……”
因为身体的关系，蓉司平时很少出门，从小到大连修学旅行都没参加过几次，更遑论远足一类的事情。哲雄的身体比自己强壮得多，皮肤也是健康的小麦色，这大概也是因为经常在室外活动的关系吧。
比起城市来，更喜欢人烟稀少的野外，虽然之前不曾特意听他提起过，但蓉司却觉得这对于哲雄而言是理所当然的。都喜欢僻静的地方这一点，两个人倒是很相似，否则也不会不约而同地相中旧校舍的那片天台。
“观鸟的话，应该还需要些什么道具吧？”
自己在这方面的知识少得可怜，但望远镜一类的总是必需的。
“啊，不过通常都是借用社团的器材。”
“呃，我们学校有这样的社团吗？”
“有的。不过本来部里人就很少，外面知道的人也不多。”
再一次吃惊了。完全想象不出哲雄参加社团活动的样子。说起来，在学生人数这么少的驹波学院居然有这样奇怪的社团，这本身就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社团的话，是什么感觉呢？”
“什么感觉，不过就是一群怪人聚在而已。”
“呵，想来也是。”
哲雄的回答让蓉司忍俊不禁。的确，有这种爱好的中学生大概多少有些奇特之处。
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有些寂寞。
“我的话，果然还是比较喜欢鱼。平时不太出门，不过如果是鱼的话，即使在房间里也可以……只是看着它们的姿态而已，好像也能很自然地忘记所有一样，自己也好，这个世界上的其它东西也好……”
（俺なら、やっぱり鱼のほうが好きだ。普段はあまり出かけないけど、鱼なら、家にでも饲える。その姿を见えれば、ほかの事が何でもすぐ忘れられる。自分のことも、この世のことも。）
“然后，感觉彻底自由了，对吧？”
“啊……‘自由’吗，确实是这样呢……（自由…だな。よっく言ったね）”
“动物的话，通常都会给人这种感觉（动物で、ほとんどそういう感じだろう）。”
所以比起人来，还是和动物相处的时候感觉更自然一些。哲雄也这样觉得吧。
“说起来，难得一次和城沼你说这么多话呢。”
本来两个都不是多话的人，在一起的时间大部分都是在沉默中度过的，彼此也都早已习惯这种相处模式了。不过，这样子，像普通意义上的朋友那样和他正常交谈的话……
“……这样也很好，其实（嬉しかった、本当に）。”
“是吗……很晚了，快睡吧。”
哲雄柔声催促道，说着伸出手随意地揉乱了蓉司的头发。这样说起来，自己刚才想和他确认的就是这样事。
“那个……我应该睡在哪里呢？”
哲雄家的卧室应该不止一间，说起来其实没有什么非要一起睡的理由。
“在这里，和我一起。”
“喂，等等……！”
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接着后背感受到了来自床板的冲击，因为有哲雄手臂的缓冲倒没有撞痛。
接着感觉到的是哲雄覆盖在身上的体重。一言不发地将脸颊深深埋在蓉司的肩窝，炽热的吐息和头发的触感给颈部敏感的皮肤带来了些许不适。
记忆中类似的场面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呼……不要做奇怪的事情啊。”
“害怕吗？”
依然将脸颊抵着蓉司肩膀的哲雄闷声闷气地问道。
“这不是害不害怕的问题啊……”
其实已经不会害怕了。对于被突然摁倒还是会感到吃惊，却并没有办法真正生他的气。虽然是很奇怪的想法，但是总忍不住觉得这样做的哲雄其实是在撒娇，像小孩那样。哲雄大概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童年，像自己小时候那样向父母撒娇的经历，恐怕是一次都没有，所以他对自己的举动意味着什么应该是毫无自觉。
被类似怜惜的温柔心境左右着，蓉司忍不住用一只手臂环绕住哲雄的颈项，另一只手搂在了他宽厚的背脊。可以感觉得到……两个人之间好像打通了什么信道那样，随着倚靠在身上的体温和重量，属于哲雄的沉重炽热的感情毫无阻碍地贯注进了蓉司的胸腔里。而自己在刚才的恸哭中逐渐沉淀下来的情绪也像从蚕茧中纺出丝来那样，自然而然的被编织成语言流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