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洋】未发表的长篇连载——青葱岁月(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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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气温一天天下降,某个清早起床,突然呼出了雾气——北方的漫长冬天在那个时候开始。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我仿佛还站在那个第一次和林淼淼聊天的夏天,还可以闻到那种特有的潮湿闷热的空气。但一瞬间,峰回路转,气温随某一股寒流急转直下势不可挡,那叫一个惊悚。虽然所有的事情都是一个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可是我实在是反应迟钝后知后觉的一类人,所以,等到我发现的时候,这个东西往往已经质变了,比如我总是在某个瞬间突然发现季节的更迭。
快圣诞节的时候下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那是在地理课上,大喜正讲到一个包袱,好像是有关人口素质的,他包袱还没抖,大家都准备开始笑了,大喜突然说:“下雪了。”全班的人都向窗外的操场上看去,我突然想起《挪威森林》里的一句话:“就如同全世界的雨落在全世界所有的草坪上一般的沉默在持续”。借用一下就是:就如同全世界的雪落在全世界所有的塑胶草坪上一样的兴奋在持续,终于下雪了。
“老天在抖头皮屑。”许小米很煞风景的说了一句。
顿时所有的诗情画意都没有了,什么“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全不见了,剩下的就是恶心。
“那我们来分析一下这个雪是怎么形成的。”大喜很善于调动气氛,下雪了,他就捎带着复习一下大气运动什么的。
雪一开始是一点一点的下,到了中午还没有见停的趋势,下午的时候它已经纷纷扬扬下成了鹅毛大雪。好像我也只在我年轻的时候见过这么大的一场雪——小学六年级的冬天下过,对于雪的印象到不是很深了,只记得那个时候乘公共汽车的人暴增,我被许多穿着大棉衣的人挤在里面一直坐过了三站,并且终因此成功的逃过了一次数学考试——我当然不是故意坐过站。操场的绿色草坪和红色的跑道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孤单的篮球架屹立在那里,固执的认为自己是雪松。
我闭上眼睛,心飘到这个校园的每个角落,没了叶子的玉兰树,落了灰尘的教学楼,丢失了一只罩子的路灯……一切的一切都在脑海中幻想试图还原,但是我发现,闭上眼睛,我只想象得到它们夏天生机勃勃的样子。我强行给这些富有盛夏浓烈色彩的幻想中的景物覆盖上一层厚重的雪。它们却露出一角,强烈抗议我的生硬。我再恶狠狠的加盖一层雪,它们再不屈不挠的透出一角。我脑中的颜色开始调和旋转,恍然中我看见林淼淼最喜欢的那幅画,凡高的《星月夜》,“尺寸是73x92cm ,现在放在纽约现代艺术馆”林淼淼的声音在我头脑中飘荡,这样温和的声音在幻想中听起来舒服的有一点忧伤,像甲壳虫那首《yesterday》,Paul梦见这首歌并把它记录下来……
直到许小米捅我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又睡着了,并且是抬着头“看”着黑板睡着的。睡觉是一项历史悠久的美容养颜省钱省力的活动,可以集体或单个进行,所需设备简单,在大多数情况大多数地点都可以进行操作,只需稍微练习就可轻易上手,无毒副作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政治老师正无可奈何的看着我。
“我知道你们困,但是上课时好好听课是非常重要的,晚上少熬夜。”她并没有指名道姓,并且自己给了自己一个解释:学生辛苦,晚上要熬夜学习。
我觉得老师都很善良,他们总是善良的骗自己学生是热爱学习的,成绩不好是没有掌握方法而已。所以我一直都不忍心告诉他们,我从上小学开始就没有对我学的东西特别感兴趣过。但爸爸说过一句话:“学习不是为了真的在任何一方面都成为专家,而是在你掌握了起码的生存技能之后,锻炼你思考的能力,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你想问题的方式就在这些枯燥的训练中改变了。”所以我还是在坚持,像强迫症一样坚持学习每一门我擅长或者不擅长的东西,这就好比减肥:广告上会给一个减肥XX斤的希望。我爸给了我一个有关学习的希望,谁知道最后是不是被他骗了,话又说回来,他骗我做什么?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吧。”政治老师下课后走到我身边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老师很喜欢叫我去办公室,难道我长得很有明星相?可是他们又没有要我的签名,况且我现在只被人说过像哈利•波特。还是因为我戴了一个很白痴的眼镜?等等,也许我爸爸说的是对的,我以前从来不认为我的眼镜怎么难看,但是通过长时间的学习后,我开始认为这个样子的眼镜并不适合我。谁知道,是环境改变了我,还是我换了环境后终于看自己不爽了。

2010年12月20日 02点12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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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暖虫 楼主
“岳范啊。”政治老师坐在她的办公桌前,拿着我期中考试的政治卷子,她拿着我卷子反复的看并且思索。
“你知道你的优点是什么吗?”她在思索良久过后问我。
“不知道。”我是一个胆小的学生,看见老师就紧张。
“你的优点就是,你每次答卷子都写的很整齐。”
每个老师有每个老师的谈话方式。男老师一般用的是速战速决式,上来先寒暄一下学习情况,三句话内切入主题,十分钟内结束谈话,留下很长时间给学生自我思考,比如我高一的班主任和大喜。还有常见的套数是一针“溅”血式,比如语文老师,一针见血还好,毕竟损失不大,流血就停。可她是一针下去,血溅一地,身首异处。连许小米这样“抗打击能力”超强的剽悍女子都能让她一句话说的再也不敢提自己的作文,捎带着连走火入魔的韩剧都戒了,可见其功力,这样的好处就是“长痛不如短痛”,少浪费精力。但是政治老师的套数我一时还摸不清楚。
“你看,你每次答辨析题标的小点一二三都很清楚,字也很工整。但是,为什么你每次都答不到点上呢?意思是表达出来了,但是高考的时候阅卷老师都是直接找关键词,有哪个词就给哪个词的分,那么多卷子,谁有工夫给你一句一句看啊。所以上课还是要好好听讲,把我说的重点都标注在书上,这样复习起来就事半功倍了……”政治老师成功的表达了她的意思。
我也明白了,她的套路是“隔山打牛”:“我卷子写的整齐”是“山”,“没答到点子上”才是要打的“牛”。欲扬先抑,让学生在听她批评时候都是“春暖花开”的。
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心里很别扭,我的一切东西好像都突然和一个叫“高考”的知名人士扯上了关系:高一的时候我知道我三年以后不可避免的要见到它,那时候我没有真的担心过。现在我也没有真的担心过,只是开始有一票人替我担心了,比如我的老师,再比如我的父母。他们作为旁观的过来人,一个比一个清楚高考对于我们这些当局的未经历者意味着什么。可是我认识不到:我生在改革开放以后,我没经历过大风大浪,我成长的过程一帆风顺,所以我在某些方便相当自信——我从不认为一次考试就可以决定我的终生。我今年十七岁,我的人生还很长,凭什么就因为一次即将发生在我人生第十八个年头的考试,就说我的人生是好是坏是成功还是失败呢?不过是一次测验。我从不相信什么“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这种所谓经验之谈的鬼话,未来是自己的,凭什么要听别人怎么讲?我是独生子女,但我不是被骄惯毁掉的一代,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有自己的梦想,只是,这个有“经验”的人掌握的世界提供给了我太少证明自己的方法,除了高考,我别无选择。
我激动的想着这些,在办公室通往班里的路上,越走越快,我想到了五四运动,觉得自己激进得像个留着四边齐头发的革命女学生。虽然雪在下,但是我浑身发热。
在通过文科班楼下时,我看见一堆洒掉的面条,很恶心的摊在地上冻硬了,心里暗自想谁这么没有素质,把面条洒在这里。正想着,我脚下一滑,摔倒在面条旁边,这个事故让我明白了洒面条的人其实也不是故意的:他想必也是滑倒了。幸好是晚上的吃饭时间,校园里没有几个人,我慌忙爬起来,拍掉裤子上的雪。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溜掉。
“我可什么都没有看见呀!”有人在我头上方笑着喊了一嗓子。
我抬头,正好看见鲁辰关窗子,他夸张的大笑,揶揄我。
简直可以了,我义愤填膺准备上去“修理”他,可是到了班里,却发现孙灿也在,他坐在文博的位置上,无聊的四处张望。我突然就不想说话了,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我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孙灿的感觉就是莫名尴尬,总是陷进一个该不该同他打招呼的问题里。
“算了别等了,估计他又开什么班长会去了。咱俩先去吃饭吧。”鲁辰对孙灿说。
他和孙灿、文博最近天天在一起吃饭,俨然“飞天小女警”之类的组合。
我看着他们走出去的背影,不可抑制的觉得饥饿。那个下午,许小米和林淼淼没等到我就去吃饭了。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等着晚自习的开始,饿,但不想吃饭,一个人吃饭这件事情在我看来有一点丢人:谁愿意这么年轻就这么孤单呢?

2010年12月20日 02点12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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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暖虫 楼主
那天的雪在我的记忆中一直下个不停,一直从圣诞下到元旦,虽然我心里明白那不是一场雪,不同的冷空气交叠带来不同的雪,可是我还是觉得那是同一场雪,断断续续的一直在下。这个冬天在记忆中变成了白色:旧的雪还没有变脏融化,新的雪就又覆盖上来,于是旧的雪在新的雪下面结冰——这个城市四处积雪。
“新的一年即将开始,新的一个轮回开始了,意味着不论这一年多么快乐熙攘幸福或是悲伤萧索倒霉都要过去了,不可逆转的清零了。”我在元旦联欢会上十分煽情的说出这样的话。
我穿了一件橘黄色的大马甲,黑色的裤子刚刚盖到脚面上一寸,慢跑鞋。总的来说:我打扮怪异。我一直以来觉得自己除了穿校服的时候,都是打扮怪异的,也确实是这样:每次买衣服,我严格的母亲都会催促我快一点,我就慌慌张张随手挑一件她会喜欢并为之付账的衣服出来,这样做的直接后果就是,我每次都在费劲心思的揣测四十多岁中年妇女的审美,然后应用到自己身上,果然,穿出了出其不意的效果。后果就是,我只有穿着校服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但今天,我不能“安全”,我要和许小米同学一起主持元旦联欢会。
所谓元旦联欢会说白了就是一群被学业弄得焦头烂额的人凑在一起吃东西聊天,然后重整旗鼓进入期末考试的备战状态,最后的疯狂吧。我对于我会积极的参加元旦联欢会这件事情感到匪夷所思,我把它归结为在许小米同学的极力怂恿下犯的一个风格性错误——我一直认为我的风格是为人低调办事沉稳——当然也仅仅是自我定义。但是许小米不同,她的性格极其符合东北方言里的一个经典词汇,就是“得瑟”,这个词在我的生活中最早出现于我奶奶——一个东北老
太太
形容大冬天穿裙子的女孩子,后来在我多年的实践中,更加深刻的体会了这个词的含义:能折腾,并且多半还是不被人看好的那种没事找事。许小米就是一个能“得瑟”的人,那天她“得得瑟瑟”的跟我说要元旦了,我们一起搞一个联欢会出来。我说这么大的排场我弄不来。她就鄙视我,还列举了一大堆诸如“我们是一个整体,要一起生活两年”“关心班级体,团结同学”的道理给我。最后我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了,答应完了之后还觉得自己没有一开始就答应她实在是非常自私的行为,许小米把这个归结为她“巨大的人格魅力”。
现在我开始后悔了,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中,让我觉得极其没有安全感:我说错话了么?我的衣服很怪异么?我的眼镜脏了么?我的手该放在哪里……就在我拼命的自我暗示,心情无比紧张的时候,后面的门开了,孙灿走进来了,他在文博和鲁辰旁边坐下。这样,我更加紧张了,我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像一个巨大的笑话,最可悲的是,作为一个笑话,我不知道自己可笑在哪里。
在一个节目的间隙,文博跑过来对我和许小米说:“孙灿想给大家唱首歌,因为在咱班呆过一段时间。你们两个给安排一下,插到中间。”
我的目光越过人群抵达孙灿,他戴了一顶棕色的棒球帽,校服松松垮垮的挂在高高瘦瘦的身体上。他在和鲁辰聊天,眼睛在笑,嘴边有浅浅的笑纹。
突然许小米推我上台,我才发现上一个节目完了。
“坐在那边的那个人你认识吗?”许小米说了一句完全没有跟我搭过的台词。
“哪个呀?”我只有顺着她的思路说下去,但是我心里有一点紧张,因为我知道她将要说到孙灿。
“就是那个啊,坐在鲁辰旁边,戴个棕色帽子假装自己是金针菇的那个。”许小米表现的像一个相声演员。
“哦,是不是叫孙灿啊。”我艰难的说出孙灿的名字,明明心里自然的叫他孙灿,但是要真正的,清晰而完整的发出这两个音,心里的感觉竟会这么艰难无力。这也是我跟孙灿第一次有正面的联系,虽然我一直潜意识里认为我同这个人认识了很久。
“对呀,就是他,在咱们班上了一个月课就跑了,大家说该不该罚啊?”许小米很善于调动气氛。
“该!”下面跟着起哄的人乱成一团,所有的人都看着孙灿。
我只想躲起来,我开始紧张,这种情绪一旦开始就很长时间无法停止,它蔓延到整个身体,让我觉得胃部酸软无力。我发现我拼命拼命的想在这个叫孙灿的人面前表现的完美,可是我总是好笑的假装我并不认识他,假装我对他不感兴趣。
“那我们欢迎孙灿来唱一首歌。”许小米闪到一边。
孙灿跑上来,还是有一些跳跃的摇晃感,他总是笑着。那天他唱的是《SHAPE OF MY HEART》,高音部分很敬业的唱上去,有一点抖,下面的人开始起哄开始笑——在别人的心中,这不过是一个开心的机会,大家需要别人出丑来尽情欢笑。也许只有我一个人认真在听,也许只有我觉得不那么好笑,也许只有我在孙灿面前觉得紧张……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我的胃还在持续的疲软。教室里一片狼藉,吃剩的包装和植物外壳铺满了课桌,飘带、气球的残骸散落一地,这间教室一定很伤心,它被人热热闹闹的打扮,再被同样的一拨人无情遗忘。它哭得很伤心,窗子一片雾气,被人用手指画过凌乱的图案后又结上一层雾气,层层叠叠的形状映出窗外的灯火。窗外雪还在下着,这一年即便怎么热闹,最终都是安静着收场。
林淼淼很早就回家了,她要回去陪妈妈,她现在生活丰富,妈妈把她当作一个女人来看,我觉得这样的女孩是幸福的。许小米和原来班的同学出去团聚了。她们在无情的“抛弃”我之后,撇下一句,你回去“家人”有约吧。我走在每天都走的路上,天空中不时会有流星一样的焰火升起再落下,远处的鞭炮声隐隐传来。我突然觉得这段路好长,我很想尽快的回家。我莫名其妙的感觉到了烦躁,这样的情绪无处发泄,我不知道症结在哪。
林淼淼是每天写日记的人,许小米是偶尔写周记的人,我是不是该配合着写一下年终总结,总觉得今年一年发生了好多事情,但真正要说起来,也没有什么事情记住了。最可悲就是这样,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很完美的梦,醒来以后却完全想不起来梦见过什么,再精彩的东西,留下的也只是那种曾经经历过的心情。我究竟做过一个什么样的梦呢?无疑这个梦里出现了很多人,发生了很多事情。

2010年12月20日 02点12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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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暖虫 楼主

节目预审那天我们三十几号人在学校剧场里占去了一大片席位。因为角色需要,我穿了一条我妈年轻时的连衣裙,这让我十分别扭:首先,我一直强调自己走的是中性委颓路线,我从来不穿裙子;其次,我为了配合这个路线常年形成的走路姿势,决定了我穿起裙子来比较像灵长类;最后,这条裙子的年代太久,它所散发的历史光芒和我的后现代感的红色眼镜十分不搭,让我显得不伦不类。我如坐针毡,幻想能把自己藏起来,可是我的工作性质又决定了我必须满场飞,协调演员,协调道具,协调出场顺序……弄得自己不协调。
“你们班谁负责?”丁燃挂着工作证,拿着记录本走过来。
我站起来,无意中看见了林淼淼,她面无表情,仿佛不认识丁燃。
“你们要用什么音乐和道具,跟我去协调一下。”丁燃看见是我,笑了一下。
我跟着丁燃往后台走,经过鲁辰和文博的位置,似乎是看见了孙灿,谁知道,我那个时候也不知是候场紧张还是兴奋,手脚冰凉,整个人是飘的。礼堂里的音箱在我头顶上轰鸣,我却听不见一点声响,它们从我左边的耳朵钻进去,再从我右边的耳朵钻出来:唱什么说什么,一概不知。舞台上跳舞的人变成晕染的木偶,一举一动都显得虚假而机械。
“你们班排在四个节目后。”丁燃翻着预演顺序单,“回去的时候把人带过来候场。”
我把CD交给丁燃,简单交代了一下。刚转过身,我就幻想自己变成超人,可以迅速逃离现场,我希望这是个梦,不然我怎么总有死到临头的感觉?作为一个悲观主义者,我强烈担心自己会出丑:我担心自己在舞台上跌倒,下面的人哄堂大笑;我担心自己突然忘词,搞砸整个演出。
我强迫自己回到座位,通知大家去候场。未知结果的等待让人充满希望,可预知结果的等待只是一个消耗生命的过程,这个在等待预知的一定会发生的演出的过程,让我的紧张情绪达到峰值。
“你怎么了?”许小米狐疑的看着我。
“没什么啊。你台词背好了吗?道具拿好了吗?衣服扣子都扣上了吗?知道从哪边上场吗?记得什么时候退场吗……”我越是想掩盖自己的紧张情绪,越是表现的焦躁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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