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6
正文
初次遇见带着点孩子气的你,是在那个略冷的夏季。我背着增加了一倍重量的登山包,看见支着的画架前的你,忽然不自觉地打了个喷嚏。
你回过头来看着无意闯入你的世界的我,面带淡淡的微笑。我看着你,蹙着眉,心想着为什么你的眼底却有着深深的笑意。你注意到我疑惑和反感的目光,便忽然憋不住气,一下子笑到了眼底。很久以后想起那时的你,倏然觉得像是黄山顶上最美的风景。
彼时的我,仍是一个断了右臂,觉得生活失去了方向的少年,却遇见了你,灿若朝阳,不可方物的你。
一笑过后,似乎是发现了我异样的右袖,你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然后尴尬地看着我,像是偷吃了糖的孩子。我走近你,看见你手中的画笔,和纸上淡淡的颜色诡异的云彩。你抬起头看着我,在大雾弥漫的黄山顶,轻轻地说出我们之间的第一句话语。
“很难看吧,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果然一个色偏,是画不出什么好画的。”
你的脸上有淡淡的哀伤,和更多的深深地倔强。我笑着看着你,像刚才的你,然后又不适时地打了个喷嚏。
你又笑了笑,如同我已是一个熟稔的旧友,可我记得,我从未遇见过你。
你放下画笔,在我左手边坐下,用手肘轻触我的小腿,问我为什么要到黄山顶。我笑笑说这只是一种单纯的单人旅行。你狐疑地看着我,或许碍于我并不完整的肢体。然后却又转过头去茫然地看着前方,“可是,我是逃出来的。”你孩子气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雾气。
你开始对一个尚是陌生人的我,讲述你的点点滴滴。你的父母,你的理想,你的能与不能,你的可以与不可以。我发觉你说话时会扬起的眉头,以及你深藏于明朗外表下的孤寂。你是一个重点高中高三的学生。爱画画却又有天生缺陷的你,不能被父母老师所认同,于是你在高考过后便一个人逃到了这里,开始了所谓的放纵旅行。
我在你身边坐下,开始认真的听。你会讲着讲着一件事就开始面带笑意,然后却又一脸悲伤枯寂。只是,我看见你,你的眼中还是有夹杂着孩子气的雾气。
那两个多小时的谈话中,我几乎不发一语,我知道你是需要一个可以诉说的对象,而那个对象,却又刚好是我这个,第一次到达黄山顶的失意少年。
于是我静静地听,只是在你沉默良久之后告诉你,别把命运想的太不公平。
静静地看着你,然后不自觉地想要记住你的样子,你的孩子气。
我以为这一个清晨便会这样过去,可或许讲得累了的你,开始想要知道我的关于。你说我断了的右臂,好像金庸笔下的杨过,很帅很飘逸,只可惜,你的最爱还是张无忌。我笑着反驳你,说可惜你看上去永远也不可能像赵敏。
我又打了个喷嚏。这时你递来一件女式外衣,“穿着吧,看你挺冷的。”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你意外认真的表情,以为这是你的恶作剧。你没有在意我的犹豫,把外衣塞进了我的怀里。笑笑说我一定是“南方男人”,才会在这么好的天气,竟然得了病。我这时才知道作为“北方女人”的你,为何会笑我打的喷嚏。
我最终还是没有穿上那件外衣,只是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是要抓住与你在一起,却又流失地光阴。其实那时的我,真的很想问你,为什么明明不是赵敏,却又要喜欢张无忌。
可我还未问你,你就忽然站起身子,想要去把画架收起。
你说你得去旅馆休息,原来你画了一夜的星星。
你邀我与你同行,可那时的我只留下了你的一张星星,便拒接了你的邀请。
你高兴地递给我一张画纸,说这是别人第一索要你的作品。
其实我还没来得告诉你,红色的星空,一样很美丽。
你离开之后的几个小时里,我一个人坐在清冷的山顶,看着缭绕的云海,越发觉它没有你画的绮丽。我又是在很久之后才发现,那时像被云雾遮住亮光的你,原来是我这篇阴霾天空的慰藉。
然后,离开你的我,竟呆呆在原地坐了一个上午,那么的不可思议。
第二次遇见你,竟是在山下的旅馆里,你还是支着画架,还是画着红色的星空。我用左手拍你的肩膀,你像是受惊吓的小兔子一跃而起。看到来者是我后,却又舒了一口气。看到你一系列的动作,忍不住笑开的我,被你狠狠地踹了一脚。我没有告诉你,这是我失去右臂后的两年里,第一次笑着这么开心。
而我依旧静静地看着你,直到你收起画笔,然后垂着头问我,相不相信一见钟情。我恍然觉得,那时的你,于我,像是红色的星空,耀眼美丽。只可惜我仍是未来的及回答你,你又抬起头笑笑说,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然后拿起画架渡步离开,像是要永远离开我的生命。
那一夜的梦里,第一次意外的没有那次车祸的阴沉与血腥,只有你手中的画笔,和模糊如花的笑靥与梦呓。
可是从那晚以后,我却再也找不到你。旅馆的前台说你家里出了意外,必须赶回去,而你只留给我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和背面的一句“可我相信一见钟情”后,便像终会散去的大雾一般离去。
其实到现在我还想告诉你,我也相信。
在之后的一年里,我试着给你写过信,却终究没有寄出去,我不知该如何称呼你,亦不知那时的你,还记不记得和我在一起的那个黄山顶。
最后一次遇见你是五年后的冬季,我已很少想起你,但还是犹记你的孩子气。你在离我一条马路远的商店里,挽着一个帅气男生的手,眼中一片清明。我想你应该找到了,你生命中的张无忌。
正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你向我望了过来,如同五年前的你,还是笑到了眼底。只是我没有再走近你,就当我们的交际,是哈雷彗星到来地球的周期。
因为我知道,我不会乾坤大挪移,所以永远不可能是你最喜欢的张无忌。可是,我还是想问问那个当初的你,如果你愿意,能不能当我的小龙女。
我想我可以放下你。
-Fin-
2010年12月19日 13点12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