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谶嚒，最为人所知不过大楚兴那句......可惜......”【尹敦比垂眸翻着书册，煞有其事地，异常入神。可惜甚么呢，大抵这句后头跟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再后者，他如今可是为贵胄所驱驰，而乌努也属高门簪缨一系。他能望见的，唯有吉兆、祥瑞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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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兽山川共谋图牒著绩，天子正朔深植於纪金乌银霞，适才二三载光阴，各地已陆续上呈祥瑞。乌努尹敦比在腹中已诋语数回：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元是喜乐洋洋的事，不过而今，皆拱在地官的案上变成委璅，要从地官这处抽出千万条金银丝线，贶赐恩典，串联天德......想来确实有些荒谬。再多的金银，裂成这些个用处，也不够了。】“朝陇首，览西垠。雷电燎，获白麟......嗤，怎么武帝时的也有？不若赶个巧儿，再说南有嘉禾，一茎数穗，来年五谷丰登、天下太平呢。章业就如汉武盛世，海晏河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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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践祚接踵的奓纵、绮靡，已教他无从道起此等诽谑，忙碌起来，将他一个掰成三份也不够用的。归根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勾当，不过此等滔天的诓瞒，久而久之，就骗过天下人了，他非执笔的乍册，金匮里只有他孜孜不倦算出来的珠算，而非文墨。正要叹一口气呢，一位少年款步而来，远看不觉得，近望与朝堂上的宸君确能约莫出一些相肖的断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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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敦比拍拍衣衫，要站起来迎他，不过被堆成山的书卷拦住，最后无奈地咳了一声，指骨叩叩木案，示意其自便罢。】“策英殿下，春秋大德泱泱，咱们这就合着这事宜，变得更忙了。实在是逼仄慌乱，招待不周。”

【三年春，东冠英胡同巷内的翠柳开始从冬日苏醒，慢慢地抽出嫩芽，在蚕月时节粉妆玉琢、装点一新，策英立在廊下，目睹着偶有归来的玄禽，栖息在檐瓦下的燕垒里，这幅《三年早春图》合应由王侯浸笔。曲水流觞处，松犬正在扑蝶，策英一面漫不经心地投喂着池内的赤鳞鱼，一面听着秦观的奏报，话至瑞兽，他蓦然想起了香山居士的“祥瑞来白日，神圣占知风”之句，这才将手中的芦茅饵洋洋尽洒，聊有兴致的反问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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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纬》曾云，王者刑杀当罪，赏锡当功，得礼之宜，则醴泉出于阙庭；《冠子》又曰，圣人之德，上及太清，下及太宁，中及万灵，则醴泉出；禾生双穗、地出甘泉，皆以为吉，然祥瑞真在凤凰麒麟耶？非边将忠臣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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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王侯的，是秦观的哑口无言，策英大笑一声，未再继续言语，只是将松犬抱在怀里，随手顽笑逗弄着，临行前才又饶有深意地同他说着后话。】多吉则必妖，太平无象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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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领了神机营差事以来，各地祥瑞可谓层出不穷，真假难料也，王侯决意替君父“分忧”，而久在尚书司的乌努尹敦比就成了替少年解疑的不二人选。】尹敦比，无需多礼，今日有一事，烦请你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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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侯大步入内，摆手示意他无需多礼，桌案上案卷、公文，乃至图册都堆积如山，策英扫了一眼，目光定格在福州奏报小麦增产，带过一二，又往下观之，而尹敦比出身乌努，与非花同出一族，思为恩师之故，也理应详尽一二。】近来西北、广东两地米价哄抬，淮北洪溢又发，天谴之论于民间甚嚣而上，虽有各地祥瑞尽显，然真假难辨，究竟孰真孰假？

【数载磨砺心性，尹敦比已非攘袂引领的少年，己亦叹一盏茶——凉了泰半。幸而人还是暖的，人心仍也有暖融闯入。】“策英殿下还是一如既往有浮白载笔之姿。所谓正当海晏河清日，便是修文偃武时，今文教也兴，当有戍边功臣。但......黎庶祗懔朝堂，想是，言之旁物寄情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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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赏之事，怎有人比尹敦比还义愤填膺。长江后浪推前浪，此人还是觉罗胤子，果真有龙生九子，皆难琢磨。】“太平无象、太平无象，唉？断不能如此说！惟天不畀，允罔固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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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能辅弼，施仁政而惠苍生，兴教化以淳民风。仓廪盈实，百姓安乐，此皆目之所睹、耳之所闻。岂可以无稽之言，蔽盛世之光？”【尹敦比又啖茶入喉，未几见底了。他暂不觉这小子呱噪，一壁是他与皇胤年岁相仿，投契者不拘小节，褒待之间更无等阶的计较，一壁缘於这案牍劳神，有人叙话实则理顺思绪的妙方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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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扉适宜地由晴飔吹闭，不用起身去关了。尹敦比摩挲着已寒的杯身，徐徐道出祥瑞与民生相济的话来。】“殿下，何事总不是非黑即白。米价哄抬，淮北洪溢是不假，诸事跌宕，而发迹变泰，孳衍茂密，桑榆暮影方静若死水。祥瑞，历朝历代皆有之。宸君践祚龙潜时，业熟稔了，哪能瞧不出这些文章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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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大于弊，便无谓甚么阿谀奉承、曲意逢迎了不是？夫祥瑞之兴，赀财人力有机可乘，斟酌祲祥，贫窭异起。偏颇些饔飧不继的地方，亦为泱泱大德。左右不过是为均衡二字，天戈攸指，罔不率俾，不患寡而患不均，故而地官做事......倘若是我，与其问真假，不若瞧瞧，哪个真要这个赏锡。”

【当远在海外的沙俄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不断叫嚣狂妄着，欲立下再活三百年继续征战的誓言，而我们近在咫尺的属于燕京城的臣工，还在萌生着继续攀附帝王万岁千秋的希望，殊不知定天下者，虽有神之所命，天人之感，然若拒谏饰非，人主无贤，愚而上同，则国必祸。】尹敦比言之有理，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物殷俗阜，当太平世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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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知府王冲上奏，去岁皇帝即位，与尧受命年合，汾河临诞白石，天然雕琢，上显八字，是为吉庆临朝，章业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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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王侯显然没将他的话放在心里，随意附和着乌努尹敦比的话语，目光一一瞥过各地上奏的祥瑞册文，又着重指着王冲奏表一字一句同乌努念道，及至视之章业永昌，这才似笑非笑地夸赞一句。】吉庆临朝，章业永昌，真乃神明之意也？呵，他们的骈文倒写的典丽渊雅，工整严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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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侯嗤笑一声，话中尽是不满，少年虽曾长于明宫，不识艰苦，可业百家授课，明辨是非，后自去神机营，更是得泯众人，仁爱非艰，他自是不负敬妃苦心教导、也不失陆衡栽培之心。】上阳台，下玉阶，凤凰鸣，龙蛇出，白鹿骑，青鸟驾，紫芝生，金莲花…祥瑞者，理应是天地之气，非神明之意。是非曲直，皆在人心，如今各地只知一味阿谀奉承，岂不是本末倒置，弊大于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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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气急，望大人原宥，【少年并非不懂变通之人，在闻得乌努尹敦比后话，也只能徐徐压下膺间怒火，抬手敬了一盏新茶予他。】得人心易、守人心难，策英只愿荡平天下不平事，至于这祥瑞吉庆，就留给那些人吧。

【玩味地看着这位胤子的腹诽心谤，於一摞祯祥书卷，颇让人觉得讽刺。其属贵胄名阀，确无须用福夭来品评、来正身，无外乎为意气飞扬的心气而侃论其志，乃是让人钦佩的。】“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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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敦比稍启唇，却道不出之于礼教隳斁、侵紊超纲的故旧。他可还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古人言么？想必幼岁觉罗存照的明珠蒙尘，已对所谓爱憎毁誉无太多期盼了。他尽力不做一位憸利令色者，但也无可事事剖出清白的美名来。不过在劝慰这位年青的胤子，徐徐图之——分明，尹敦比也不是个腐朽的老人，怎说起这般老态龙钟的劝谏呢。】“天命攸归，是神明之意也。若不是，那您也只是一位宗室子，而非当朝的王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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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座上的人喜欢，那边是大利，一本万利的......尹敦比不敢妄测，哪敢说甚么原宥呢，不过殿下一片赤诚，很是令人感动。得人心也好、守人心也罢，还望殿下能秉持初心，诸事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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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顾垒成山的书卷。】“尹敦比再贪心写，殿下若往后能帮我减点束缚就好了......那将很得人心！”

【倘若有人问策英，你会对不勉余力的往昔，庸碌无常的今朝抱憾吗？他的答案永远是——不会。正如生死一般，无论哪种皆是他自己的选择，既以此为志，那就不会后悔，更由不得旁人来指咄少年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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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如风，更是赤子心肠，悲悯不忍其实是明宫最为禁忌的存在，可他无怨，亦然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