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愆x策青

【袤野铺就黄赭褐红二色，渐成稀疏萧瑟的毡毯延绵接天，玉面郎将眼眯起，狭成两道仅能透见一爿光的形状。无垠阔景将尹敦比的声音摊开，传音愈遐，便愈教人悚讋。那几声言辞并非言物，更似是寄情、抒心，但合此秋景飒飒，又并无不妥——】“羣司正笏端行，不论衮冕，恰若羊群。很是有趣。”
⠀
“我见此枯荣一岁，殿下也已开牙。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日升月落，寒暑更迭，群雄若起后，莽莽秋意可造弗逆之天，再生卉茵新章。”
⠀
【话若连篇累牍，纵有瞬息的慷慨，亦不过是为了将满弦利箭再缓些，缓缓、缓缓，已将日薄西山。尹敦比系羸弱书生，何来霹雳雷霆之势，这大阿哥相邀，单跨上骏马，已是折煞。但若他是块可雕朽木，早被玛法、阿玛二人遴择武职，传承家训去了。偏偏非也！】
⠀
【云霓镏以金边后，丰神亦被矫饰得俊朗非常。尹敦比却执弓讪笑，说了浑话。】“殿下，今日时候不早，牧竖归矣。你我也携手、同归去？”

【云雀于蓼穗畔衔来一爿灏气，再将它坠落于溥博的九野中。只消金飙稍加吹拂，仲秋便烧尽坤舆间青青翠意，徒留一派丹桂江澄的好景。觉罗策青乃紫闼焘育，享玉勒雕鞍，胸中气焰可摩星斗，早企盼这场围猎久矣，孰知今日尽望睐些秋渚残萍，待日薄西山时也未能尽兴。夏藐秋狝，实在可惜。】
⠀
【觉罗策青三缄其口，为未能捕逐云禽而抱憾。骈行时唯余零星的几只箭矢在筒中晃荡，“叮叮咚咚”，为乌努大人一派冗长的陈词奏乐。这笙歌终究随乌轮的余晖一并消弭，时下唯有水碎金波，与“携手同归”的说辞一般迂回萦绕。】
⠀
【这说辞大有戴笠负薪的意味，我揽住辔头，半兜玉镫与之骈立，不由哂笑起这的痴言来：】达和苏大人久征沙场，看来尹敦比的高情却不在射猎，莫不成将来还要晦迹山中，避世隐居么？
⠀
尹敦比，涧壑托举不起梦。【走兽飞禽尽散，策青却不曾收敛锋芒，如箭矢般锐利的话径直刺向面门。】依我看，鹤发衰颜时再去垂纶也不迟。

【云雀于蓼穗畔衔来一爿灏气，再将它坠落于溥博的九野中。只消金飙稍加吹拂，仲秋便烧尽坤舆间青青翠意，徒留一派丹桂江澄的好景。觉罗策青乃紫闼焘育，享玉勒雕鞍，胸中气焰可摩星斗，早企盼这场围猎久矣，孰知今日尽望睐些秋渚残萍，待日薄西山时也未能尽兴。夏藐秋狝，实在可惜。】
⠀
【觉罗策青三缄其口，为未能捕逐云禽而抱憾。骈行时唯余零星的几只箭矢在筒中晃荡，“叮叮咚咚”，为乌努大人一派冗长的陈词奏乐。这笙歌终究随乌轮的余晖一并消弭，时下唯有水碎金波，与“携手同归”的说辞一般迂回萦绕。】
⠀
【这说辞大有戴笠负薪的意味，我揽住辔头，半兜玉镫与之骈立，不由哂笑起这的痴言来：】崇洗大人（改满名）谋能决胜，达和苏大人久征沙场，看来尹敦比的高情却不在射猎，莫不成将来还要晦迹山中，避世隐居么？
⠀
尹敦比，涧壑托举不起梦。【走兽飞禽尽散，策青却不曾收敛锋芒，如箭矢般锐利的话径直刺向面门。】依我看，鹤发衰颜时再去垂纶也不迟。

“殿下沈心伟业，与我睽阔时日，见面就如此开我顽笑。我——哪能真做大丈夫当关，您是知晓的。”
⠀
【簪盍出于偶意，更有些逸兴自在的循迹，不尝想，轻飏马鞭，觉罗长胤竟要试他生疏的龙行虎步来。此际面间讪笑，滞在长野内，骐骥骧腾而不能趋之上攀。】
⠀
【斧钺太戾，紫水过腥，皆不为尹敦比所好，甚至、敬而远之，曩岁那些个谲变无方的法子玛法与阿玛都用尽了，哪还有甚么办法。他贪盛世卤簿，歌舞载途，大阿哥当然劝不动他。】“涧壑托不起，我又不去做闲云野鹤。”
⠀
“但总非舞刀弄枪才是真英雄。腕指下龙蛇云物，楮墨间怀瑜握瑾，我见踵武继业，亦能独当一面。便是如此托起梦来。惟能挥刀不是满，如无此愿，是残梦而已，不弯弓......”【他又鬼鬼祟祟地，将寒光归于鞞琫。】“殿下才能叫圆梦。”

巧言令色，鲜矣仁。【金辉自丹赭色云罅间垂落于策青眉眼，傲睨之态登时昭彰。京畿钟灵毓秀，蕴藉出一干英豪，策青久处其间，自然并不瞩意谈噱射猎嬉游，徒逞口舌之辈。】
⠀
依你的高见，又当若何？【天光昏晦，偶有孤雁鸣嘹唳之声。造化施予一派狡兽散、飞鸟藏的衰景，却未能消熄策青的畋猎之欲。于秋蓼前停骢驻立，谈笑间引弦而发，但见箭镞如流星赶月般疾驰，直取一雁入彀中。】
⠀
我知道，尹敦比欲经纬天地，燮理阴阳——【夕照与坠雁一同归于虞渊，却不妨策青收弓时拖沓迟滞，眼眸中璨璨华采愈发清晰可辨，逸兴遄飞。尹敦比从来倡文，然唯有刀戟在前，才可护楮墨周全。这才赓续前话，欲于日薄西山之景，恰同世途蹇舛之际，见璞玉之荧光，辞锋寒意森然：】一双手惯常握管濡墨，倘使尚方宝剑在侧，胆敢伸手相执乎？

“戚戚确是我，畏尔试桑弧。”【他初封多罗贝勒，开牙建府於惜薪胡同时，尹敦比还销了自己的银子去拜贺呢，如今倒狠心。】“庠序略阙一教，子曰，己所不欲......”
⠀
【瞥了一阵眼风去，看他面不改色，谬矣！坐下的骏马晃着脑袋，尹敦比也自傲起来。】“经纬天地，燮理阴阳，好词好词，我不逞多让。”
⠀
【俶乱遗事，兄弟阋于墙，流箭将潜龙府邸的胤子陨殁的旧闻，俱睽迸在风间，有若残败古甎，命格中未存的富贵，属于不可追溯荣华的尾声，人人皆三缄其口，矫饰团圆。在兹飒沓商景，尹敦比无名念起“伤心秦汉经行处”的唱和，而转目望向策青，大抵能咀嚼出郅治之下宸居方圆的父慈子孝。】
⠀
【青，生也，象物生时之色、大地初荣之色。翠柳新萌、苍山遐色，含幽蕴秀，蓬勃气象。目前的少年，便是如此生机盎然，虽尹敦比未落子，但已笃定，他可来赠新象。】“唉？等会儿！”
⠀
“哪壶不开提哪壶！”【又忙补救水火。】“提携玉龙为君死，阿玛尚方宝剑，为清君之侧，社稷清明。尹敦比有胆，但愿，阿玛并无执剑那日！”

【这企盼重若千钧，教策青于寂寥无垠的荒原掠下一句喟叹：】我与尹敦比同愿。
⠀
【畴昔进学耆宿于上书房，膺中未免怀骄矜之意，如今于甫忝列工部，才知署内人情繁杂、时局波谲云诡，千载岁月俱是如此；遑论汗父膝下诸子伏鹰卧虎，岂敢兀自松懈，泯然于诸昆季焉？虚碧下有风驷徐行，携几分晦昧的流光倒映于策青眼中，且看他将虚浮于皮面的笑收起，更显眉眼冷峻，辞锋虽锐利，竟意外显露出些许真切的意味来。】
⠀
听闻户部诸事牵缠，尹敦比却仍旧亲身赴会，想必深谙“桑弧既引，矢志难移”的道理。
⠀
【金乌敛耀，雁已坠入茸茸萍草，委实毋须再为手中这张弓倾蓄气力。可觉罗策青仍旧于茫茫的原野间布以阴鸷筹谋，权且以言辞作箭矢，徐徐图之。今夕入彀的不仅孤雁，还须有骥子的鸿鹄之志。】既有胆，便当以身垂范，教我见识见识甚么才算“圆梦”。

【金乌略略往下沉去，剑鞘被氲成金色，璜佩从未动过。尹敦比仅执一样拗性，尽在躲避习武里头了。略将身一倾，仿是为避开他急切的话风。骏马浅浅嘶鸣。】“同愿……就不能废了我！”
⠀
“男子生而有射事，长学礼乐以饰之。御乃必学之术、数……乃我之好也。躬身入甕，有心驰神往、诚信拜会。这是掺不得虚妄的。”【世间并无金石做的利刃，金花泛泛，惟当个好看罢了，千锤百炼、溲淬无尽仍需精纯铁器。所有事，中看的，未必也中用。】“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诸己，己正而后发。发而不中，则不怨胜己者，求反诸己而已矣。”
⠀
“我认输，也认罚……”【尹敦比一时偃仰尘俗，胯下物轻轻地挪动了些，并无武夫俶傥气魄的尹敦比蓦地握紧鞲绳，生怕惹出甚么人仰马翻的笑话来。正是如此起承转合的因由，少年的话并未有太多的深思熟虑，诡谲变幻，他的答语里，早已攥紧了与这位长胤际遇离合中的羁绊。】
⠀
【死生契阔，孰将独行？】“大阿哥说，罚什么？”

【骢马蹄声渐歇，载着觉罗策青摇摇晃晃地坠入一轮团圞的斜阳里，畴昔我擘划筹谋，亦不过所求尹敦比所问一句：罚什么。且看那赤曜熔金铄铁，不待它于远巘崇巅烙下猩红炽热的一痕，自有秋商于霄壤旷野内高悬纛旌，高贺策青得偿所愿。】
⠀
【若论纵然膺怀中早有所期，这厢仍要假意谦逊、再三推脱，如今更是搬弄典籍，援引其间微言大义，好以矫饰那点喜不自胜。】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
⠀
可骑射胜负不过须臾小事，何谈“罚”字？偶或有失，亦无损尹敦比的才略。不过——【策青仿若身披云霓，好似欲揽天地入怀，当弹长铗、高唱壮志不坠青云。这番肺腑之言到底叫他心潮澎湃，很是难得地肃容相待，表露出丝丝缕缕的真切情谊，言辞中那点机锋亦显得微不足道了。】
⠀
【不比身侧人，觉罗策青的敏悟向时尽数倾注在校场上：】窃以为宜常往来，权当参详礼乐精要，尹敦比以为如何？

“须弥芥子，君子一诺乃千金重，可重也可轻也。”【与长胤一席话，乾坤浩荡，他知、己知。今朝他未问过地官里的是非曲折、原委迂回，令尹敦比不必囿困在堂中。少年雄心总於这般无意见淌出，岁月之迢至此也初显出端倪，夫沧海之一粟罢，何不因此而壮烈一世，留名青史呢？】“哈哈……”
【为臣子者，无谓是上辅明主、下抚黎庶，致君尧舜、解民倒悬的志气。乌努氏的门庭日阔，簪缨名成，尹敦比得以交游的侪辈甚广，亦能为之抟风九万里辟出敞途。他一驱骏乘扭头望去：】“殿下若想日日见我，就当不要开府到惜薪胡同，该来北极阁与我同住一处！”
“朝朝暮暮、年年岁岁也。就不知这与我而言，是罚是赏了。”【暝色悄然掩至，二人倏然阒尔，屏息凝神里，门楣兴衰荣辱葬在风里，吹去。】

【与长胤一席话，乾坤浩荡，他知、己知。今朝他未问过地官里的是非曲折、原委迂回，令尹敦比不必囿困在堂中。少年雄心总於这般无意见淌出，岁月之迢至此也初显出端倪，夫沧海之一粟罢，何不因此而壮烈一世，留名青史呢？】“哈哈……”
⠀
【为臣子者，无谓是上辅明主、下抚黎庶，致君尧舜、解民倒悬的志气。乌努氏的门庭日阔，簪缨名成，尹敦比得以交游的侪辈甚广，亦能为之抟风九万里辟出敞途。他一驱骏乘扭头望去：】“殿下若想日日见我，就当不要开府到惜薪胡同，该来北极阁与我同住一处！”
⠀
“朝朝暮暮、年年岁岁也。就不知这与我而言，是罚是赏了。”【暝色悄然掩至，二人倏然阒尔，屏息凝神里，门楣兴衰荣辱葬在风里，吹去。】

我已拟好贴，只等尹敦比访谒【少年人意气相逢，两厢较量后才踅摸出些许惺惺相惜的意味，全然无方才的暗流涌动。此时难得熨帖地教良驹缘着秋径缓行，不自觉神游物外，直至入耳方才回神。】
⠀
恐怕你难舍胡同中那座小楼，不过几日便将萧疏邱陵抛之脑后，不知朝暮、亦不谈年岁。
⠀
【夕照织就的金缯泛着明灭的霞光，囫囵地遮在策青面庞上，这光连同尹敦比的朗笑声一样能攫夺神魄，教海识也渐续昏朦，竟然有暇筹措起衔杯漱醪的闲事来。倘若造化有神，必定端坐云颠为他的鬼斧神工叫屈，斥责小儿无知。】
⠀
嗳，我没同你说过罢……【天光尽收于遥岑之畔，唯有金商兀自将话语窃去，驰向阊阖近前，很快归于无垠的岑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