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之时》B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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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4月10日 12点04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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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秋天,但工地上热火朝天,每个人都汗流浃背。 总算到了吃晚饭的时间,累得连手指头都懒得动的工人们最高兴的大概就是这个时刻的到来。 为了赶工期,现在他们只有晚饭后能歇一会儿。 歇完了还要挑灯接着干,有经验的工人都知道到了完工期限前一个月,几乎没有不干到夜里的。 张风起没有吃饭,乘他们不注意遛了出去。 向北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两人在林子里找了一个树桩子做饭桌。 向北的盒饭是在店里买的,比起张风起吃过的盒饭来,好得太多了,两荤两素,还有番茄鸡蛋附汤。 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尤其是像小扇子的银杏叶将满目的萧瑟装点出诗意来。 少了叶的遮蔽,纯净的天空格外高远。 两人沉默的吃着饭,向北把自己盒子里的小排夹给张风起,“说了不要这个,店里非给这个,难吃得要命。” 张风起道,“你的事情真多。” 向北笑了,“是是,拜托你帮我把它吃了吧。” 吃完饭,向北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是一双球鞋。“这给你。” “为什么?”张风起问。 “为了谢谢你救我,我看你的鞋子正好坏了,和人打架的时候,跑起来不跟脚。”向北把鞋带解开道,“因为你比我矮,所以我是照着自己鞋子的尺寸小一号买的。你试试,不好,我再去换。” 张风起没动,“不是给过钱了吗?” “钱归钱嘛!”向北把鞋子放下说,“那是另一回事。” 张风起的鞋子是他妈几个月前给他做的,早就破破烂烂,全是洞,鞋跟也塌了。 向北半跪在地上,给他换鞋,“你不穿袜子?” 张风起的整个脚显得清削,脚趾也很细,当然细碎的伤口是免不了的。 因为有点摸不着头脑,张风起站着,愣愣的看向北替他系鞋带。 “稍微有点松,你脚太瘦了,把鞋带系紧一点就好了。”向北抬头,道,“你觉得呢?” 张风起把自己的鞋装到袋子里,“我走了。” 向北道,“等一下,我还有事跟你说呢。” 张风起道,“还有什么事?” 向北又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这个。” “什么?”张风起问。 “课本。”向北递给他看,“你平时什么时间有空?” 张风起翻来覆去看这本崭新的小学一年级语文书,忽然一下把它扔到地上,转身就走。 向北在他身后喊道,“你会写张风起吗?张风起,这三个字你会写吗?” 张风起好像没有听见,越走越远。 向北大声叫道,“张风起,你挣钱寄不寄给你妈妈?” 张风起停住了。 “你一定不寄,因为你连自己的名字是哪三个字都不知道,根本填不了汇款单,是不是?” 张风起没有再向前走。 向北拾起课本,走到他身边,“你什么时候有空?” 张风起没有说话。 “星期天吗?”向北问。 张风起还是没有说话。 “中午休息的时候呢?”向北问。 张风起抬起了头,“晚饭后。” 向北笑了,“那我每天放学后在这里等你,你要快点吃饭。” 一层秋雨一层凉,天逐渐变冷了。 树林里所有的树枝都灰秃秃的,没有了色彩。 张风起还不算笨,每天一个小时,能认识十几个字。 可写就不行,字总是像蛇爬的一样。 从来没有握过笔的手指缺乏控制力。 向北一遍遍的持着他的手引导笔画的走向,但目前为止,他写出的字还是蛇形。 “你平时有空的时候,要多握握笔,不要一离开这里,就丢了笔,知道吗?”向北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说出小学老师说过的话来,十六岁的向北忽然觉得自己成了满口大道理的教务主任赵老头。 “我又没有空。”张风起把笔扔开。 “你星期天的时候,还有放工后,不能尽想着玩。”这话基本上属于对师长们训诫的生搬硬套。 “哪有星期天?”张风起不高兴的说,“放工后我要睡觉。” “啊?”向北不知道还有没有星期天的工人,“那你一个月要工作多少天?” 张风起想想说,“大月三十天,小月二十九天。” “只休息一天吗?”向北惊讶的问。    
2006年04月10日 12点04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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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一天?”张风起不解。 “你不是说大月三十天,小月二十九天吗,那每个月不是还有一天吗?”向北道。 “哪有一天?”张风起奇怪道。 向北看看他,忽然恍然大悟,张风起是按阴历说的,所以一个月只有二十九或者三十天。 许多不识字的农民还是依据传统的农历记日子,因为他们无法看书读报,电视上文绉绉的话也是半懂不懂,所以学习现代的东西比较难,而农历是祖先根据中国自己的自然变化制定的,对于季节气候种庄稼比阳历有用的多,所以农村里还是习惯于阴历。 “那你没有休息日啊……”向北喃喃道。 “你说什么?”张风起没听清。 “难怪你每天一放工就睡觉了。”向北道。 “什么难怪?”张风起道,“放工不睡觉能干嘛?” 向北用书轻敲他的头,“你就不能向那些要帮家里人干农活,还坚持读书,最后考上北大清华的农村小孩学习学习吗,人家干完活,不是也能坚持看书吗?你从七点看到九点,也好啊。”年轻的“向教务主任”谆谆教导他唯一的学生。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张风起完全没听懂他的话,“七点到九点,我不干活啊?” “我是说晚上。”向北从张风起头上拈去落下的枯叶屑。 “是晚上啊。”张风起把写好的字给向北看。 “啊?”向北呆了,“你是说你晚上也要上班?” “嗯。”张风起点头,“写得对不对?” 向北真是大为震惊,“那你每天到底干多久?” “没算过,反正天亮就上工,有时候晚上十点放工,有时候十点以后,我没有表,不怎么清楚。”张风起道。 见向北发呆,“喂,你怎么了?饿了?” 向北道,“没什么。我看看你写没写错。” 媒体常常宣扬某个贫苦子弟如何如何刻苦,最后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一朝金榜题名,跳出了农门。 其实这是极罕见的,都到了那份上了,如果和普通孩子天资差不多,能题名吗? 许多人在舆论的引导下,认为穷人的孩子比富人学习好,纯粹胡扯。 读大学的大部分还是有钱人至少是有点钱的,意志那种东西不管怎样都需要点环境和条件的支持。光有意志能上学吗? 即使能题名的也一定与真正的贫苦还有差距,再聪明刻苦的孩子不给他读书,连名字也不会写,他到哪里题名? 自学成才,那也得有基础,三岁的小孩一个人能自学成才吗?从来没有人教过的小孩不会写字,长大了就能自己学会写字吗? 一天干上十五六个小时的重体力活,住在二十个人的工棚里,从来没有读过书的人能在深夜里凿壁偷光,悬梁刺骨吗? 或者有人说什么只要有毅力,无论多么艰苦的逆境只要努力都能如何如何。把说这话的放到方圆百里只能找到《防蝗手册》的地方去过上两年,再让他说说大道理看。 不管那些自以为是的“逆境成才者”怎样标榜,既然能成才,那他的逆境就只是和更好的环境比较而言,比起真正毫无成才机会的人,他说的都是废话。
2006年04月10日 12点04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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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处可以看到扛着大包,出站进站的“民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似乎凝固了的表情。 他们中间像张风起这样年幼的并不多,但是比他稍大的,读大学的年纪,占据了大部分。 为了看清楚,向北爬上一辆停在车站大门墙角的货车,没错,是张风起,他理了发,那张脸,却配了一身破旧的衣服,很招人眼。 向北跳下车,穿过拥挤的人流,来到广告牌前。 光线被阴影遮挡,张风起抬起头,又低下去。 “风起,真是你!”向北坐到他旁边。“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害我在车站找了好几个星期。” 张风起没跟他搭话,仍然看街景。 “我先在西站找,后来才到东站来找,可是地方太大了,问人有没有什么地方搞装修,人家都说不清楚。” 向北说着自己找他的经过,但张风起一直没有什么反应。 向北停下来,看他。 张风起还是一动不动的看着街上。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 忽然,张风起说,“你们城里人真坏!” 说完,站起身就走。 向北跟在他后面,“风起,你被人家欺负了?” 张风起不理,直向前走。 “风起,风起!”向北喊他。 张风起没有回头,自顾走路。 向北去拉他的手,他用力甩开。 走了好一段,向北还跟着他。 他火大了,猛然转身怒道,“你干嘛跟着我!” 向北也停下,道,“人家欺负你,我又没有啊。” 张风起转回身,又向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的走着。 现在是中午,虽然过了吃饭的高峰,但是路边的小吃摊和饭馆还是飘散着浓郁的饭菜香。 张风起午饭吃得一点东西早在刚才逃跑时消耗光了,“拿来”的“馒头”也没吃成,饥肠辘辘。 向北小心的说,“风起,你……饿不饿,我们买个饼好不好?” 张风起仍然没有理他。 路边卖酥油饼的连忙包上两个道,“才出锅的,好吃着呢!” 向北掏钱的功夫,张风起走远了。 他接过饼追上道,“很好吃,你尝尝看。” 张风起瞪他,“我没骗你。”向北说。 又走了一阵,张风起接过饼,咬了一口。 “是好吃吧?”向北说。 大概是某辆火车进站了,一下子涌出巨大的人潮,冲刷着人行道。 向北怕走散,去牵张风起的手。 张风起一甩手,“你干嘛!” “人这么多,会走散的。”向北说,又去拉张风起的手。 张风起瞪了他一会儿,没有再挣脱。 路人都朝他们看。 男孩子手牵手不常见,特别是他们的衣着打扮反差极大。 但是,向北和张风起都是稚气未脱的孩子,两人神情动作坦荡自然,不见半点暧昧龌龊,反让偷偷看他们的成年人觉得自己的“别有想法”显得不堪。 油饼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两人走到了宾馆门前。 “我要进去了。”张风起说。 向北从怀里拿面巾纸给两人擦手。 “原来你在这里装修。”向北说,“你要打电话给我呀,我上次给你的电话卡用完了吗?” 张风起道,“你真烦,我又不会打。” 向北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不会就是不会!”张风起道。 向北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说他不会打电话。 “你不认识数字啊!”向北恍然大悟的说,“那你也不会用电话卡了?” 张风起要进门,向北拉他道,“我教你,几分钟就行了。” 临分别,向北千叮万嘱要张风起记住打电话。 张风起快走进门里时,他又在他身后叫道,“一定不能忘啊,你去哪儿要打电话告诉我一声!” 张风起回头,皱眉道,“你烦死了,不是说知道吗?” 向北笑了,“电话卡过期就作废了,所以你要记得用啊。” 到了十二月底,装修完毕,赶上城里人过圣诞节,红帽子,小松树的,张风起和几个头一次来城市打工的人都没见过。 可是他们没有沾上喜气,工程队的老板说,工资现在发不出,要他们年后再来拿。 有经验的民工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们拿不到工钱了,对于流动性极大的民工而言,年后能不能找到老板都是个问题,还拿什么工资。
2006年04月10日 12点04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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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的张风起,到底和成人的力气还有相当的差距,被青年半抱着出了门。 到外面,他一松手,被张风起踢了一脚。 弯着腰,他咳了两下,道,“你力气不小啊。我认输,停战吧。” 见他不还手,张风起没有再打他。 “我刚才听到你们和我爸谈话,你叫风起吧,我叫韩书山。”青年道,“我们到那边谈谈。” 张风起站着不动。 “就一会儿,你再打我也不迟。”韩书山说。 路口的咖啡馆,离韩家只有几十米。 韩书山要了热牛奶和咖啡。 看张风起一直警惕的注视他,韩书山忍不住笑道,“放心吧,我不会把你送到那种地方的。” 拿起小勺子,他搅了搅热奶,递给张风起,“小心烫嘴,冷冷再喝。” 张风起道,“你有什么话,快说。” 韩书山道,“你先别急,等一下我就去医院替你舅舅办手续。” 张风起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过去拉起他的手,就往外走。 韩书山笑道,“办了手续,医生也要准备几天的,不急这一会儿,先把牛奶喝了。再说我也得知道需要多少钱呐。” 三天后,刘二进手术室。 老福放了张风起假。 韩书山也来了,和张风起两个人坐在手术室外等。 张风起没来过正规的医院,他在家乡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赤脚医生给看的。 四周一片素白,说话声音高点,就嗡嗡的响,大部分时候又安静的可怕。 虽然护士小姐已经改穿浅粉色的工作服,墙上也刷了一些浅绿,但还是让人感到某种庄严与肃穆。 浓烈刺鼻的药水味,尤其令张风起不自在。 韩书山握住他的手,“紧张吗?” “没有。”张风起立刻回答。 韩书山道,“医生说了,手术没什么危险。” 张风起道,“他不是说,好了以后也干不了活吗?” “干活是有点困难,但日常生活基本没有太大的问题。”韩书山迟疑了一下说。 张风起望了望手术室紧紧关闭的门,“阿明说这种事情很多。” “是很多。” 窗外,一只小小的麻雀在土褐色的枝条上跳来跳去,似乎在观察可以觅食的地方。 韩书山握了握他的手,“风起,不管生活多艰难,你要做一个堂堂正正,铮铮铁骨的男子汉,知道吗?” “不知道。”张风起答道。 韩书山说,“你必须知道,杀人放火不对,抢劫偷窃不对,侮辱女性不对,仗着自己力气大随便打人也不对,所以不能做这些事情。” “拿人家的馒头呢?”张风起问。 韩书山笑起来,“如果人家多得吃不完,拿一个,……也无妨。” “还有,出卖原则不对,任意违背自己的承诺不对,和朋友交往首先考虑物质条件,身份地位不对,对比自己强的,唯唯诺诺,俯首帖耳,对比自己弱的,横眉冷眼,不屑一顾不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韩书山问。 张风起道,“不能欺负别人,也不能被别人欺负?” 韩书山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有过错勇于道歉,对自己做的事负责任,不因为对自己有利就肆意欺骗伤害别人,这种人才是高贵的人,值得尊敬的人。而识不识字,有没有钱,绝对不是衡量一个人好坏贵贱的标准。” 张风起没做回应,沉思了半晌。 过了一会儿,他道,“城里人半边脸。” 韩书山问,“为什么这样说?” 张风起道,“我不打他们,他们还不是一样欺负人?” 停了一下,他说,“去年大湖涨水,我家房子被淹了,搬到帐篷里住,鸡鸭没处放,又没东西喂,只好卖给城里来收鸡的饭店。我妈养的八只下蛋母鸡,问城里人要九块钱,城里人说跌价了,只给六块钱。我到了这里,看见店里一只洋鸡腿就要十块钱,他们说什么时候都卖十块钱。洋鸡比草鸡便宜,一只鸡腿都要卖十块钱,我妈八只草鸡才得了六块钱。城里人老说穷,可是我看连小孩都吃得起那种鸡腿,我们那里就没有人吃得起。” 细长英挺的眉微微蹙起,隐隐约约透露不满。 稚气的脸已初见俊美,虽稍单薄,但有副好身段。如果是城市里的孩子,现在肯定是学校里小女生们的暗恋对象。 他才刚刚开始认识世界和人生,却被无情的抛进了社会最底层。
2006年04月10日 12点04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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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啊,”向北笑道,“你也来吃饭?” 韩书山点头,“你长大了,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犹豫了一下,向北问,“风起……他好吗?” 韩书山有些诧异,“怎么,你不知道吗?” “什么?”向北愣道。 “几年前,风起就不在国内了。”韩书山道。 “不在国内?”向北有点蒙。 “看来你真不知道,”韩书山笑道,“几年前,风起就参加了去中东的建筑队。” “中东?”向北问,“哪里?” “开始是去以色列,后来,又去阿联酋,中间听说要到科威特,最近海建内部高层波动,这一年多,我始终没有他的消息。你怎么了?”韩书山看向北神色呆滞,问道。 “没什么,”向北笑得有点勉强。 韩书山笑道,“放心,他应该没什么事,因为那边实行全封闭管理,没什么消息也就是说在闷头干活呢。” “是吗?”向北道。 “是这样的,”韩书山肯定道,“我先进去,有什么事,你再找我,名片你拿着。” 向北接过名片,韩书山走了进去。 已经快到深秋,风越来越凉。 一片枯叶在空中翻转着,无声的从眼前经过,消失不见。 向北静静的在风口站了一会儿,回过了身。 原来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 两手空空 以为一缕清风 尚存袖中 伸手处 却不见影踪 风起之时 4 如果泪水也变冷 该用什么 来温暖世间的寒冷 四海建设派驻以色列的建筑队在完成头期工程后,由于劳资纠纷,公司盛怒之下,没有续签二期合同。 施工队直接调往阿联酋,后来也去过科威特。这番周折使得海建比原计划延期逗留中东一年多。 不管在哪个国家,工人们与外界都没什么接触,加上气候严酷,生活比国内更枯燥,只是工资高得多。 张风起去海外的头年,家里用他的工钱还清高利贷后承包了几亩果园以维持生计。 传说,阿富汗军阀割据时期,两大军阀头子为争夺一个少年曾经发动过一场死伤无数的战争。 确凿与否尚待考究,但开价买张风起的是有不少,若非与当地人来往较疏,他早被遣送回国了。 尽管这样,仍有不死心的见缝插针,苦苦纠缠。完全听不懂他们咕咕哝哝的张风起“只好用拳头答复”。 多数人挨打之后不敢再来,但也有人到工程队索要赔偿,真正赔的共两次,不用说是从张风起工资里扣。 每次处理“涉外纠纷”,负责人总要絮叨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呢,那意思,怎么看怎么让人喜欢的张风起,理所当然会惹麻烦的这个茬自己早该预见才对。 无论如何,“包身工”张风起总算平平安安,没引发惊动大使馆的“某某事件”,也没成为让生灵涂炭的战争导火索,完完整整归国了。 回到家,父母高兴之至。 当年的县委书记早已因经济问题遭撤职查办,自然没人再追究他挨打的陈年旧帐。 家里一切安好,只是果园不比种田,一年仅收一季,不过勉强度日,碰上雨水多的年份,就难以支撑。 张风起挣的钱,在普通人家,可能会有相当的改善,但对于一贫如洗的张家,却不然。 张老五母亲去世得早,父亲性情豪爽,三天不招一回面。上头的哥哥精神受过刺激,照顾不了家。全靠十三岁的张老五边种田边做工养活弟妹。 为了给弟妹成家,张老五多年积欠亲戚们的各种债款,理所当然要先还。 其次紧要的是房子。张风起家住大湖附近,年年汛期挨淹,因此想批块地势高的宅基地建房。 鉴于手续问题,必须等明年才能申报,所以这房最快也得一年后动工,当然还得看国土所的脸色,如果孝敬不到位,那还有的等。 新房盖好后种种开销也需预先考虑在内,总不能还用因年年遇水早已烂得面目全非的桌凳。 此外张风起妈妈一直拖着的病,也要靠这钱治疗。 前前后后合计下来,这笔“巨款”不过将将就就填补几十年贫困的亏空,要想真正实现温饱,尚待努力。 但既然亏空能填平,那便有了希望,可算是张家光景最好的年头。 话虽如此,俗语说坐吃山空,何况张风起还没有坐吃的资本,总得找个营生才是。    
2006年04月10日 12点04分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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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aselene 楼主
乡下没什么活,他又是白丁,记不了帐,摆地摊做生意赔多赚少。果园也小,平常有父母照料就足够,因此一直无所事事。 按他的年龄,在农村也可以成家了。 论经济状况,人家不乐意把闺女嫁给他这个穷小子,可家境和他相当甚至更差的,姑娘自身条件也攀不上高枝的比比皆是。 根据村里人的看法,这小犊子顽皮起来让人牙痒痒的直跳脚,可人一等一的正,在时下的娃里打着灯笼难找,过日子没有比他靠得住的。他长相又俊,所以上门说合的没断过。 但他是独生子,父母舍不得这般草率,想着等房子盖好后,给他挑个好一点的媳妇,就都推了。 农历十五,庙集。 张风起妈妈攒了一篮鸡蛋叫他拿去卖。 集市上声若鼎沸,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方圆百里的农民和做买卖的都来赶集,农具家具,日用百货,衣帽鞋袜,锅碗瓢盆,盗版影像,彩电冰箱,以及猪马牛羊应有尽有,好一番热闹喧哗。 特别招眼的是那些拜庙进香的女人,穿一身青竹布衣,提着小巧的紫藤篮,别有风情。 张风起正张望可以落脚的地方,听见人喊他。 循声望去,是刘二的儿子,小名贵喜。他比张风起大几岁,和他父亲一样为人忠厚老实。刘二出事后,他辍的学。 贵喜在卖自家编的柳条筐子,他赶得早,占着了地方。 安顿好,张风起问,“不是在县里做生意的吗?” 贵喜道,“做不下去,就回来了。” 贵喜农闲时在县农贸市场卖蔬菜,他读过中学,记帐什么的没问题。 农贸市场上面有两头,一头工商,一头税务,只管收钱,并不管事。结果弄得整条路面都被无照经营的人堵占,守法的反倒做不成生意。加上抢菜偷菜扒钱造假的无人过问,市场混乱,规规矩矩经营的小贩受损严重。 还有许多到所里开条子有门路的,他们的钱免交了,自然又摊到别人头上。 当然也少不了订报费,环保费,清洁费,文化传播费等等,名目繁多,数不胜数。反正叫你交,你就得交。至于“上面说”的报纸书籍环保设施只能是“上面说”而已,谁也没见过。 像贵喜这种老实人,能赚到的钱越来越少,要交的钱越来越多,最近两个月逐渐撑不下去了。 工商所的所长和副所长因贪污被查,上面给的处理意见,只要退钱,就当事情没发生。 所长惧内,
太太
眼皮浅,坚决不肯吐出到手的钱,被免了职。副所长退了八万块,恰好补所长的缺。 新所长损失的八万块当然要由小商小贩给他补上,于是以下岗工人的增加导致市场里个体经营者增多,急需加大管理投入为由将费用提了一成。 贵喜再也剩不下什么钱,就没再干下去。 天近晌午,两人东西卖得差不多,在面摊吃了中饭,转回村。 刚到庄口,就听见吵嚷声。 一打听,才知道县里又来征地,挖土机已经开到田里。 毋庸置疑,现任县委书记也得为自己的政绩工程费心劳力,圈地是最简单快捷并且有效的办法。血脉相承的土地是国之根本,但卖给开发商的价格低廉得不可思议,无需担忧销路。 同样的事前任也干过,留下了一座规模庞大,内容空洞的工业园,若是重整旗鼓,收拾收拾,也不失为一棵招凤引凰的梧桐树,可再怎么说是前任盖的楼,到时候功劳算谁的?审时度势之后,县里决定顺应潮流,打造一个气象万千的高新开发区。 一向很会办事的乡党委书记特别挑选农历十五村民赶集的这天进行征地,因为这天,村里人少,青壮年也少。 等贵喜和张风起赶到田头,地已被铲平了,支离破碎的秧苗随处可见。 村里人围在田边,有的哭有的骂,可是也仅此而已。 望着黝黑的田,贵喜蹲下身,深深叹了一口气。 多年前,刘二带着张风起离开小同庄前往大都市的工地,多年后,张风起和刘二的儿子以同样的方式离开家乡前往那座城市。 大冬后,刘二终于同意儿子出去打工。 他一直怕贵喜走自己的老路,不许他到城市去,可害怕无济于事,没了田,一大家的人也得吃饭。 张风起父母也不愿儿子再去工地,但不去工地又能去哪里呢。贵喜厚道稳重,有他跟张风起彼此照应,他们总算放心些。    
2006年04月10日 12点04分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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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风起待过的所有工程队中,最宽厚的就是四海建设,至少他在那里几年,公司没有随意找茬扣钱,所以他和贵喜去了海建在县里的招工处。 赴过中东的建筑队回国后,大部分人都解散了。数目可观的工钱足够他们回家做小买卖开门市什么的,不必再到工地受苦。 海建需要补充些人手,来这个县招工的认识张风起。虽然张风起惹的麻烦不少,但说心里话,上上下下都挺喜欢他,所以当场就收了他们两个。 临行,父母掉了泪,千叮万嘱地基批下来,就让他回家,以后盖了房子,屋前屋后种点菜,养些鸡鸭,一家人安安生生过日子。 四海建设和韩氏的华通三建总公司设在同一个城市,其实不仅他们两家,这里是国内建筑公司的集中所在,素有“建都”之称。 张风起还在中东的时候,海建已经与北方一建合并,组成北海建设集团。北一建的前身是综合型建筑公司,几年前进行了私有化重组,所以比其他的公司有更深的背景,工程多,不愁没活干。 一晃,贵喜和张风起在城市已经半年,换了新工地,基本上还过得去。 晚上十点收工,屋里有人提议去小酒馆凑份子,得到了一致响应,只有张风起和贵喜不喝酒,没去。 两人冲完澡,贵喜说,“我去买挂面,你先烧水。” 张风起点头,贵喜出去了。 提了趟水,放好锅,张风起躺床上闭目养神,一会儿睡着了。 有人推门进来,见屋里空空的愣了一下。 环顾四周后,他悄悄走近张风起床前,屏气凝神观察他熟睡的脸。 约莫过了几秒钟,他伸出手。 紧闭的长睫好像动了动,他一吓,收回了手。 定了定神,张风起安稳的睡颜并没有改变。 他试着轻轻在床沿坐下,张风起睡得很熟,看不出有醒的迹象。 犹犹豫豫的,他把手伸向他略敞的衣襟。 电光火石之间,他来不及意识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手腕剧痛,“啊”的叫了一声,然后惊恐的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眸。 放了他的手腕,张风起道,“滚。” 失去桎梏的人腿一软,打了个趔趄,连跌带爬向门外跑,和正走进来的贵喜撞个满怀,几根面条掉到地上。 “你这是……”贵喜的话,他像没听见,低着头蹿了出去。 贵喜看向张风起,见他坐床上没说话,回头望了一眼夜幕中仓惶的背影,连忙到张风起身边,“没事吧?” “没事。”张风起站起来说。 这种事在前一个工地就发生过几次,贵喜再没经过世面也明白了。 外形上乘的张风起处于这种环境,成为觊觎对象是自然的。虽然没人得手过,也都知道张风起不好惹,但总有人碰着机会还是企图钻空子。 贵喜一边抽取面条下锅,一边说,“我和你换个床,再叫田祥掉到小宋这,我们俩睡你外面,保险些。” 张风起道,“怕什么。” 贵喜道,“防一步终归好一步。” 张风起没坚持反对,递油壶给贵喜。 春暖花开,风也起了。 柳絮漫天的飞舞,虽不失一番诗情,却影响了路人的视野。 这里并不是城市的主干道,弯多车少,成就了它的清净雅致。 只是风太大,如画的青石碧柳,倒生出满眼的绒絮,让人嫌怨。 向北微微眯起了眼睛,早知道风这么大,实在不该出来吃饭,叫外卖多好。 路上行人很少,几米开外,便看不太清楚。 直走到近前,才发现迎面的是个年轻的男子,虽然没自己高,也在中上等,因为顶风,低着头,看不见容貌。 两人擦肩而过。 霎那间,向北倏的回过了头。 走完这段直路,到转弯处,前边的人猛然转过身,向北一下站住了。 “为什么跟着我?”男子声音不高,但凌厉的眼神显示出被惹火了。 有两三秒,向北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第一个字从口中吐出的刹那,男子伸手捂住他的嘴,迅速将他推到墙角。 在他倾身压住自己时,向北忘了挣扎。 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距离,那张脸如此真切的浮现在自己眼前。 唇上手指的触觉,恍惚似梦的体温,好像将整个世界抽离,只剩下这个紧贴着自己的人。    
2006年04月10日 12点04分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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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抬起脸,凑到向北的耳旁,悄语道,“别出声。” 路口有皮鞋清脆的响声经过,“嗒嗒嗒”的远去。 男子放开了向北,小心的探出头看了看,似乎没问题了,他向外走。 手却被向北抓住了。 他回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向北手上一使力,对方没防备,被他抱进怀里。 “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向北无奈的叹息。 “你是谁?”男子问。 向北低头,让两人视线相对,“你……有好好识字吗?” 男子愣住了。 向北苦笑道,“你连我的名字也不记得了吗,风起?” 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久,张风起笑了,“真的是向北,你读完书啦?” 向北拂去落在他眉梢的柳絮,“是啊,我回来了。” “你什……”话音被拐角处冒出的两个人遮掩,其中一个冲外面叫道,“是张风起!” 立刻又跑过来几个人把张风起围住。 一个染黄发的小青年叫道,“张风起,今天你跑不掉了!” 张风起一拳打断他的话,“黄头发”向后退了两步,“扑通”跌倒在地。 那几个人立时蜂拥而上,乱七八糟的打起来。张风起衣角撕破,耳朵见红,对方也有人挂彩。 毕竟以寡敌众,向北和张风起逐渐趋于下风。踹倒一个大个子,两人赶紧夺路而逃。 跑到人多的地方,估计他们不会再追,两人一下躺倒在草坪上。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街上又恢复了热闹。 今天是星期天,许多人带孩子在草地上玩耍。 喘了口气,向北问,“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张风起说。 “那怎么找上你了?”向北道。 “我打了他们的人。”张风起合上长睫,旷了工,老头又要罗嗦个没完。 “为什么?”向北坐起来问。 等了半天,不见回应,侧头却见张风起已经睡着了。 少了几分稚气的脸似乎有一点陌生,但除去淤青,依然纯净。 向北躺下来,风过后的天空,一丝云也没有,极目处,满眼无边无际的蓝,清爽高远。 他闭上被光照得有些迷离的双眸,长长的伸展了一下呼吸。等他醒了,他有很多很多话要跟他说。 向北回来已半年,他读的大学牌子不差,又在大机构工作过,所以没花什么功夫就有了很优越的工作。父母并不乐意他回国,可既然这样,只好罢了。 他家离单位远,来回不方便,就在附近买了套两居室的公寓。这边地段比较冷清,他总算负担得起。 张风起他们恰巧在改建这个区的大型农贸市场。 工地烧饭的姑娘,长得有几分颜色,被小混混瞧上了。她和张风起份属同县老乡,所以直往他身后躲。张风起才跟这帮人结的怨。 在草地上一觉睡到黄昏,午饭也没吃,两人又冷又饿的醒来。 出了火锅店,已是晚上七点。 站在流光溢彩的店门口,向北说,“去我家吧。” 张风起看看天色,反正今天的钱被扣了,不如去向北家过一晚。 火锅又咸又辣,渴得要命,冰箱里却只剩牛奶。 张风起看了看,“怎么喝?” 向北替他拉开纸盒,“你没喝过这种包装的?” 张风起点头,接过来就往嘴里送,哪知里面满满的,一下呛得脸上下巴全是奶。 向北慌忙用手给他擦,张风起边咳边问,“你家毛巾呢?” 向北愣道,“要毛巾干什么?” “擦脸啊。”张风起道。 向北这才回过神,尴尬的放下手,拿纸巾给他,“我一时忘了。” 电视没什么可看的,总那几个套路。 洗完澡,张风起开始打盹,他每天要干十几个小时的活,静下来,就要睡了。 好在向北的床很大,足够他们俩睡的。 张风起在家睡的是木板床,工地都是拼凑的临时铺位,从来没睡过这么好的床和被褥。 躺下后,他说,“你家的床怎么这么软?” 向北说,“你不喜欢?” “我没睡过。”张风起闭目道。 天黑后,风又刮起来,房间里没装空调,微微的泛寒。 向北揽他入怀,“冷吗?” 回答带着浓浓睡意,“你……很暖和。” 听起来和评价衣服被子暖不暖和是一个口气,向北不禁笑了。
2006年04月10日 12点04分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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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大江南北,与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早已拥有自己的世界观。韩书山那些空泛的大道理,很难再左右他对事物的看法。 抢劫不对,但受抢最多的正是像张风起这样的人。 武力抢劫无疑是暴富的最好手段,且不论国家内部的抢劫对社会的危害性,今天的欧美列强和日本无一不是通过对他国资本的血腥掠夺发展起来的。不管怎样鼓吹技术造就财富的伟大理论,没有资本,技术只是一张图纸或一篇论文罢了。 鸦片战争后,西方人和日本人将中国积累几千年的财富洗劫一空,剩下的则被搜刮去了台湾岛。百年的肆意掠夺使金银无数的富国变成家资贫薄的弱国,而要发展到人人富足却不是百年就可以做到的,所以有人很富,有人很穷,但这决不能成为抢劫盗窃的借口。 国家、地区之间的暴力夺取,可以导致一个国家或地区数百上千年的贫困落后,而社会内部的暴力泛滥酿成的治安混乱同样是整个国家发展的障碍。 或许强者掠夺弱者是人类的生存方式,否则众生皆平等,何来优胜劣汰之说,所谓的公平终究是对优者的公平,但至少暴力抢夺是必须遏制的。 这些张风起不懂,他对韩书山口中的国家社会毫不关心。 他在最底层的劳动者行列长大,见识着各种各样的穷困和压迫,也经受着形形色色的盘剥和掠夺,正是这种掠夺冲淡了是非观念,模糊了对与错的界限。 但他却坚守了生存的底线,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这个奇迹不是韩书山的功劳,而是来自于一种直面苦难的非凡勇气。 这种勇气只有在极为少数的群体中才能看到,他们承担重负,接受困顿的人生,只要生存底线不被剥夺,就会坚持忍让。 但这勇气也是潜在的飓风,底线是他们的避风港,一旦失去,海上的风暴将能够掀沉任何万吨巨轮。 这是韩书山对张风起不放心的地方。有时候他想,如果他能为张风起做一些事情,也许张风起会有更好的人生,然而他始终只是个纸上论天下的人,不敢也不能承担一个不相干的孩子命运。也许并非他的错,整个社会都缺乏承担“不相干孩子”的能力。 所以说到底,他和他那个阶层的其他人一样,只是远处的旁观者罢了。 车在十字路口停下等待转弯。 韩书山望了望镜中张风起的影像,道,“风起,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堂堂正正的生活。” 张风起道,“是劳务费。” “我不是说这次,如果换了别种情势,你也不能做坏事。”韩书山道。 张风起转头看了看他,掉开视线去。 斑马线上一个穿婚纱的新娘提着裙子孤单的走过。 “我又没做。”他说。 韩书山笑道,“我知道,你是好孩子。” “城里人半边脸。”张风起说。 韩书山发动引擎,“你小时候也说过这话啊。” 转了弯,车开往商业街。 “风起,有些事在你看来是自相矛盾的谎言,但对错你一定要分清。哥们义气,替天行道的江湖混话都要不得。”韩书山说。 没听见张风起回话,韩书山道,“风起?” “知道了。”张风起说。 “心里也知道?”韩书山问。 “耳朵知道。”张风起回答。 韩书山微微笑了。 车进停车场的时候,韩书山想起来,“下午我要出差,大概几个月都在外地,有事打我手机。” 张风起点头。 韩书山是对他没有私心和企图的人。即使他对韩书山的话不上心,也并不反感他在自己耳边唠叨。 吃了饭,韩书山直接去办事,张风起回工棚。 棚里没几个人,难得晴天歇息,都到外面逛了。 张风起倒头睡觉,醒来已是下午四点多钟。 屋外,阳光不像中午那么暖和,稍稍有些清冷。余晖散落,天空开始泛黄,大地笼罩在莫名的柔情中,喧哗的世界仿佛也变得悠远而沉静。 按下门铃,等了两秒,门从里面开了。 “嗨。”张风起倚在门边说。 “风起!”向北惊喜道,“怎么现在有空过来?” 张风起进门,“材料没了,下午停工。” 向北倒热茶给他,“怎么穿得这么少?” “衣服洗了没干。”张风起用杯子焐手。
2006年04月10日 12点04分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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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件外套?”向北问。 张风起道,“还有一件撕破了。” “我去拿衣服,难得晴天见面,我们到外面走走。”向北说。 衣服还是有些松垮,向北低头给他卷袖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傍晚的客厅映衬着光线,温馨恬淡,使人仿佛置身画中。 很久以前,他也曾经这样给他卷衣袖。 只是那时,他们是对情爱懵懵懂懂的少年。 “风起,”他低声唤他。 “嗯?” “你不要喜欢别的人。”他说。 “我又没喜欢。”张风起道。 向北一笑,“我知道。” “那你干嘛说?”张风起低头看他重新卷松了的袖管。 “我就是说说。”向北道。 这个地段冷清有很多原因。 它远离市中心,并且由于地理条件的限制,无法建设宽广平直的马路,也就没有工厂和大型商场。 更为重要的,这儿有一片不向人开放的原生森林,据说是研究所的植物基地,所以缺乏扩张空间。 对大多数人来说,生活就业都不方便,因而人口稀少,但有非常好的自然环境,整洁,条理。完全是一片点缀了几座楼房的绿丛。 落日西斜,染红了天际。 星期六,不少人和他们一样出来散步,到处是追逐顽闹的孩子。 高大的梧桐密密的植在路的两旁,草地上绽满小小的白花,如星如辰。 沿着林荫道走了一阵,他们在石椅上坐下来。 晚风,懒懒的吹过又吹来。 隐隐的,空气里含着淡淡的清香。 张风起忽然道,“槐花开了。” “这是槐花香吗?”向北问。 “不是,”张风起道,“现在槐花应该开了。” 向北道,“你喜欢槐花?” 张风起说,“我们那里有很多槐树,槐树好活,不用人侍侯,我家就有十五棵。” “正好十五棵?”向北问。 张风起看看草地上的白花,道,“我妈怀我时,在门前种了一棵,到我离家,总共种了十五棵。这时候,树上地上屋子上全是白花。” 向北笑道,“怎么才开,就地上屋上都是花啦?” “槐花开不了七天就落了,风一起,像下了雪。”张风起道,“外地人也来养蜂,山上山下都是蜂箱,我上树勾花,蛰得眼睛肿了好几天。” 向北笑道,“你摘它做什么?送喜欢的小姑娘?” 张风起道,“我肚子饿了,拿来吃。” “吃?”向北惊异道,“你吃花?” “嗯,”张风起点头,“有的花草能吃,槐花最好,炒和腌也行。” 向北道,“我听说有腌桂花的,还没见过人生吃花草的。” “桂花太香,闻多了头晕,不好吃。”张风起皱眉,似乎记起了桂花浓艳的香气和苦涩的味道。 向北笑起来,“用好不好吃来评价花的好坏,我可是头一次听说。” 云的颜色徐徐加深,变成灰蓝,墨蓝。 风中的清香逐渐散去,许是花也倦了。 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回家。 “去吃饭吗?”向北问。 “你饿了?” “还不饿。”向北道。 “我也不饿,中午和韩书山在饭店吃得太饱了。”张风起道。 向北道,“干嘛和他去吃。” 张风起道,“他是好人。” “那我呢?” 张风起道,“你和他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向北问,注视他浓密的睫毛剪影。 张风起并未立刻回答,看了看远处,道,“他比你好。” 向北伸手交握他的五指,没有说话。 黯淡了最后一丝光,天地相接,融为无边的墨,周围沉寂下来。 都市的霓虹亮了。 向北拉起张风起,“我们去看夜市。” “你要买东西?”张风起问。 向北道,“不是。” “那去夜市干什么?”张风起道。 向北道,“两个人,当然要逛逛街。” 蓝紫色的水银灯穿过树叶,斑驳的洒落一路,映着地上并肩的颀长身影。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和着远方街市喧嚣的节奏,优雅的浅吟。 “我饿了。”张风起说。 向北道,“听人讲有家店的三香龙片不错,我们去尝尝。” “什么龙片?”张风起问。 向北笑道,“就是驴肉切片,不是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嘛。也有人说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所以饭店理直气壮的把分量给得少少的。”    
2006年04月10日 12点04分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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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装在了我的心上,不能再去别的地方。”向北说。 没有立刻听见他的回答,向北从伞下看他,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他伞上雨水反射灯光的亮块。 走到巷的尽头,张风起说,“我不知道。”隔着伞,听起来有些模糊和沉闷。他不能保证哪儿也不去。 雨算不得十分大,可也不小,一路走来,两个人都被淋湿了。 进了家门,向北道,“你先去洗,我来找衣服。” 张风起道,“不是可以两个人一起洗吗?” “啊?”向北呆了呆,“不,”他移开脸道,“天又不冷,你洗好我再洗也没关系。” 感到张风起望他,向北转回来,与他相视了几秒钟,“喂,会出事的。”他看着他低声说。 停顿了半拍,张风起转身去浴室,走了几步,好像有些愤愤的嘀咕道,“心术不正,白白浪费这么大的澡堂子。” 他声音很轻,像个小孩嘟囔对大人的不满。 但晚上的房间非常静,向北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乐了,“咱们家什么时候成开澡堂的了。” 洗完澡,向北教张风起读书。 学了几页课本,已是晚上九点多,屋外的雨黑天黑地的下着,但室内隔音效果很好,听不见雨声,温暖而舒适。 张风起在纸上杂乱无章的练字。和从前一样,大多一塌糊涂,难以辨识。 向北没有纠正,看着他略显不耐的胡画。 他和他挨得很近,两人半湿的发若即若离的相触,在静谧的空间里,浅浅萦绕相同的洗发水甜味,让人嘴里仿佛溶了糖。 这甜味纷扰着向北的心神,躁动难捱。 挣扎了许久,他从背后将张风起抱入怀里。淡淡的,是和自己相同的皂香。 他拥紧他,藉以缓解身心的焦灼,却只是更加深了渴望。 终是不能自已的吻上他的脸,手顺势滑入他的衣摆,在他腰腹摩娑。 怀中的温度突然失去,张风起站起来,头也不回向房间外走。 “风起!”向北大骇,伸手去拉他,却落了空。 “我回去了。”张风起说,脚并没有停。 “风起!”向北急步绕到他面前,“风起,我……” “让开。”张风起道。 向北没有让。 只有半秒,他没来得及闪躲,脸上重重的挨了一击,擦破了嘴唇。 张风起已经穿过他,到了客厅。 在他走近门之前,向北拉住了他。 “放手。”张风起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我不好,你原谅我。”向北恳求道。 张风起看了看他,冷冷的道,“你跟那些人一样。” “胡说!” 声音之大,连向北自己也吓一跳。 张风起好像也有些意外,一时没有动。 好一会儿,向北神情复杂的道,“你明明知道不一样。” 张风起撇开脸,“还不是想做那种事?” 向北把他笔直的身形抱进怀里,沉声道,“我是想做,在心里都不知道把你压到身下多少回了。” 感到怀中的身体有些僵,他抱紧他,低低的在他耳边道,“你讨厌,我怎么会做?” 他们分别时,关于情欲,张风起一无所知。而成年的张风起对此怀着本能的憎恶。 这并非生理或心理的洁癖,而是自我防卫的壁垒,犹如野生动物划定势力范围,他强烈排斥试图亲近的狎昵之举,无论男女。 那是张风起年少即在城市底层挣扎求存,遭受太多觊觎和歧视后,坚守自我的唯一方式。 在壁垒形成前靠近他的向北因为这种优越性而拥有一定的特权,但特权是有限制的。 “是我不好,”向北道,“我们慢慢来,好吗?” 怀里的人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动。 白文回了南方,张风起仍旧在工地干活。楼已盖到了第二层。 有空的时候,向北教他读读书,一切都单调而平静。 星期六,早晨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没停。 雨季的细雨一场接着一场,但不妨碍施工。 向北一个人在家混了一天。 傍晚五点,他出了家门,去工地找张风起吃饭。 一下车,向北立刻被喧嚷的声浪淹没。 工地周围满满地堵着人和车,警笛响彻了整条街。 他挤到前头,只见大门内一片废墟,已经盖好两层的楼塌了大半,本就残破不堪的旧墙以及需要重建的平房多数成了瓦砾。高高的坍塌堆遮住了视线,不知道里面的情形如何,但听得到断壁颓然倒地的轰鸣。 
2006年04月10日 12点04分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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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和救援都还没到,只有几个交通警将看热闹的人群拦在大门外。 向北慌了神,不知道张风起出没出事。 他记得工地后面的小门通向附近的胡同,可以从那里绕进去。 后墙和小门也倒了不少,但比前门好得多。 里面满地狼藉,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石灰,时不时废墟堆“哗啦”一声。 没看见人,工人应该大部分都在主楼。 向北磕磕绊绊的到了楼边,大声叫张风起的名字。 随即脚边有微弱的呻吟,向北连忙去扒,一个工人的头露了出来,不是张风起。 好在他身上没有楼板柱子之类,向北把人挖出来,撕开衬衫,给他包扎,“还有人呢?” “都在里面。” 这时从乱石后冒出几个工人,扶着两个伤者。 向北问,“看见张风起了吗?” “张风起?对了,风起呢?”一个高个子工人问旁边的人,“谁看见了?” 有人答道,“他在一楼,你不是叫他去拎泥浆的吗?” 向北转身又去扒石头。 十多分钟,消防医疗赶到,市长在外坐镇指挥,营救开始了。 雨声,人声,车声,喇叭声,警笛声,混成一片,吞没了向北的声音。 被挖出的工人越来越多,但是不见张风起的影子。 又有几个人说张风起被埋在最底下,因为塌的时候,他还在一楼。 救援人员已经抬出了好几个一楼的人,伤势都非常严重。 向北十指血肉模糊,嗓子喊哑了,依旧没有找到张风起。 一个消防员提高声音道,“有人,这边有人!” 向北跑过去,果然下面压着两个人,大家七手八脚的把他们弄出来。 向北大声问,“张风起呢,看到张风起了吗?” 但是这两个人昏迷了,根本回答不了。 向北和一些人继续在这个缺口搜索。 天已经黑了,雨中的灯火昏暗,搜救工作举步唯艰,他们扒了半天砖,一无所获。 向北直起腰,透过重重雨雾,在乱糟糟的人群中寻找张风起的身影,但是什么也没看到。 这时,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喂,那边的,过来搭把手。” 向北回过头。 几步开外的正是张风起,灰头土脸,肩膀上搭着一个工人。 几个人连忙去扶。 向北呆了呆,上前抱住他,“你……”话哽在喉咙,竟发不出声来。 旁边的人赶紧拉开他,张风起霎时倒下去,被早有准备的两个救护人员接住。 向北这才看到张风起浑身是血,鞋子都被血浸透了,混着土和雨水,血色已经成了暗黑色。 抬张风起上救护车的人道,“撑着一口血气爬出来的。”    
2006年04月10日 12点04分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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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农妇见是生人,问,“你找谁?” 向北道,“请问张风起在吗?” 农妇上下打量他。 向北道,“我是他朋友,姓向,你跟他说,他就知道。” 农妇点点头,“进来吧。” 她是张风起的姑妈张月娘,家中只有他们夫妻俩,独生女在县里住校。 但张风起并不在屋。 张月娘打着手电,领了向北往后院走,在两座高高的草垛后,藏着一间低矮的竹门草房,里面一片漆黑。 张月娘摸黑点亮了灯。 屋内完全是泥巴糊的,潮湿破烂,裂缝很多。落满灰尘的木桌上摆着老式的煤油灯和掉了瓷的水杯,还有煤球炉、暖水瓶、放盆和毛巾的架子以及一些生活用具,其它都是乱七八糟堆放的杂物。 没有张月娘的指引,向北很难发觉在墙角的地上裹着一团被子。 张月娘俯下身,轻轻的揭开被角。 一张俊美的睡脸露了出来。 张月娘连唤几声,“风起”,都没有反应。 向北蹲下摸张风起的额头,手掌像碰了火,“他发烧了。”向北心惊道。 张月娘道,“刚挂过水,药效还没上来。” 向北问,“很长时间了?” “回来不几天,就隔三岔五烧,一睡一天。”张月娘道,“醒了,也是糊涂的时候多,明白的时候少。” “医生怎么说?”向北道。 “开了退烧的方子,白天好些。”张月娘抚着张风起的脸,自言自语道,“我们风起身子骨结实,不碍的。” 说话间,紧闭的长睫展动,张风起睁开了眼睛。 “风起,”向北叫他。 张风起坐起来,微微一笑,“你来了。” 向北道,“难受吗?” 张风起道,“没有。” 张月娘忙说,“我去热饭。” “你吃饭了吗?”张风起问向北。 “在火车上吃过了。”向北道。 张风起对姑妈道,“我不饿。” 张月娘道,“一天没吃东西,怎不饿?” 张风起道,“早上的烧饼还没吃呢,我饿了,就吃那个。” 张月娘没再勉强,出去了。 张风起指了指房间那边道,“炉子上有热水,你洗洗。水不够,你自己去前院提,要是洗衣服,晾外面绳上,一夜就干了。” 他说得分明,不像会犯糊涂的样子。 向北抱住他,“你病了,怎么不告诉我?” 张风起道,“没事,我睡一觉就好。你跟我挤挤吧,幸好席子宽,不然只能打浆糊把你挂墙上了。” 向北将额轻抵他滚烫的额,低声笑道,“我是年画啊。” “那过年的时候,我考虑考虑。”张风起道,灼热的呼吸拂在向北脸上。 “考虑什么?” “看看把你贴在墙上还是门上。”张风起说。 向北笑出了声,抵着他的额,感受他高温的气息熨烫着自己。 灯光如豆,室内将明将暗,眼前的人朦胧而模糊,向北忽然有瞬间的迷失,难道自己还在梦中,繁华的都市怎会变成陌生的茅屋? 他伸手触碰张风起的脸,“风起,我真的在你身边,不是做梦?” 张风起笑道,“是啊,你找到我了。” 向北抱紧了他。 洗漱完毕,回到屋内,张风起已经睡着了。 向北揭起灯罩,吹熄了灯。 月光从敞开的窗倾洒进来,满室清辉,让整个房间似真似幻。 赶了一天路,从五光十色的城市来到寂寞幽暗的乡村,不由得向北不产生错觉,似乎身在梦境。但怀中的体温如此之高,清晰的烧灼着他的每个神经,告诉他这不是梦。 是的,他找到他了。无论是明亮舒适的都市华厦,还是肮脏狭小的乡野草屋,他和他在一起。 第二天,向北生平第一次在鸡鸣中醒来。 张风起还在睡,烧退了不少。桌上摆着几张油饼,大概是张月娘端来的。 衣服果然一夜就被风吹干了。 向北去前院提水。 走过正屋侧窗,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听他们连连提到起娃儿起娃儿,想是对张风起的昵称,向北停住了脚。 这些窗子都没有玻璃,只用塑料布遮着。 从他们互相的称呼中,向北知道里面是张月娘和张风起的三叔四叔,张月娘丈夫下地干活去了。 原来张风起的病不像张月娘对向北说得那么简单。 在他们的来言去语中,向北才听出事情的始末由终。    
2006年04月10日 12点04分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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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风起没有下去阻止,只注视着他们挥锹挖一个泡桐的根。 树桩太大太深,刨了半天土,还是没怎么松动。 忽然,张风起开口道,“树是我妈种的。” 向北道,“听说有二十多年了。” “是啊,”张风起望着远方道,“今年秋天,没有泡桐籽吃了。” 下面的一个人抬头瞥见了他们,立刻回身跟其他人嘀咕。 赵六看了他们一眼,扭头道,“干活干活。” 几个人又低下头去挖树根。 张风起始终没动,对向北道,“以前我在树下睡觉,槐花开了,落了我一身,每次我妈妈都是先拣掉我身上的花,才叫醒我吃饭。” 向北转头看他,但是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好像只是在陈述小时候的一件事给向北听,告诉他曾经有一个少年在五月的漫天飞花中,在这盈满清香的院里,在那些一开即谢的洁白下卧眠过。 树消失了,花不会再开,小小的少年已经长成必须经受风霜雨雪的成年。 张风起站起身,走了下来。 几个人略些紧张的注视着他的动作。 张风起的眼光一一在他们脸上扫过,但脚没有停,径自向前走去。 赵六满脸笑容,“哎呀,我当是谁呢,侄,病好了?” 张风起点头。 “中午到六爷家吃饭,叫你婶烧几条鳝鱼,好好补补。” 张风起道,“好,我拿了东西就去。” 赵六一愣,通常这种客套在乡间当不当真都可以,但在此时此地,张风起的当真未免令人匪夷所思。 “不行啊?”张风起问。 “看这孩子话说的,”赵六笑道,“就是六爷不叫,你什么时候想去还不跟自己家一样。今天晌午都到我家吃饭去。”他冲周围喊了一嗓子,其他人自是乐得答应。 张风起带着向北进了侧屋,这间土坯房原是储粮用的,地势较高,没怎么淹水。 里面尽是灰尘和蜘蛛网。 张风起在房梁上取下一个黝黑的小泥坛,连木头盖子用绳子捆扎着。他并没打开,递给向北,“你帮我收着,我怕忘了。” 向北接过来,很轻,看来没装什么东西,“里面是你的宝贝?”他笑问。 张风起点头,“将来你给我小姑。” “什么?”向北正仔细观瞧坛子上别致的花纹,没听明白他的话。 张风起道,“我们走吧。” 出了屋,赵六他们还在起树桩,张风起没跟他们打招呼,和向北直接走了。 见他们俩背影远了,其中一个人道,“张家这小子烧坏了吧。” 赵六道,“摸不透。”停了停,他又说,“树是书记叫砍的,我们不过跑腿出力,要算帐也干不了我们什么事。” 旁边的人互相使了使眼色,谁都知道卖树的钱被赵六和孟金贵分了,他倒说出这等话,把自己推的干净。 中午,张风起果然去赵六家吃了饭,晚上还到村支书孟金贵家吃了一顿。饭前饭后,什么也没提。 孟金贵琢磨张家遭了大难,张风起没来吵闹砍树的事,倒和和气气来作客,大概是想让村里发点贫困救济,安排个国家扶助什么的。老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两手空空,乳臭未干的一个娃娃,大事小情,求着村委会的地方还很多。他在外面几年,倒学得识时务了。 农村就是这样,有客人来吃饭,主人家总要叫上远亲近邻来凑热闹。虽然张风起不喝酒,桌上还是有一群人推杯换盏,喝得酩酊大醉。 回到张月娘家,洗漱完,张风起和向北熄灯躺下。 窗外星光黯淡,看来明天是阴天。 说了一会儿话,向北道,“风起,将来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没想过。” 向北道,“现在想呢?” 张风起想了想,“小时候,我特别喜欢在田里玩,每次他们喊我回家,我就想要是住野地里多好。” 向北一下笑了,“现在还想住田里?” “其实,”张风起闭上眼睛道,“田也是人家的。” 很远的地方传来“汪汪”的犬吠,随即更多的地方响起同样的声音,在漆黑的夜晚里,加深了乡村的孤寂。 “风起,我们回家吧。”向北轻轻的说。 “回家?” “回我们的家。”向北握住他的手道。 张风起侧脸看他,黑乎乎的,只依稀辨得出向北的轮廓。    
2006年04月10日 13点04分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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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aselene 楼主
黄飞不解道,“我有什么事?” 他这么说,王复久真蒙了,说这个也不是,说那个也不是,“黄书记……不是……厂里报警……杀……不不不,那个……林秘书……门,”他前言不搭后语,脑子乱成一锅粥,找不到头绪。究竟从哪里开始的,怎么着就变成这样了? 不管局长大人心里敲什么鼓,张风起已经抬脚往外走。 训练有素的狙击手们本能的将他置于火力点中。 张风起并不理会,径直从黄飞身边经过。 他与黄飞擦肩的霎那,一屋子的枪瞄向了他的头。 可惜枪口下的人眼皮都没动,自顾走到门口。 看他真要走了,向北只得随他一起。 门口的警察堵住去路,张风起停了停,见人家没有让的意思,他伸手把公安局长向旁边一拨,露出空当。外面的警察不知是让还是不让,都盯着王复久。 王复久望望黄飞,黄飞没有什么表示。 全副武装的警察只好原地不动,杵在那儿,眼看着两人事不关己的走过里三层外三层的封锁,下了楼梯。 愣了半天,王复久终于找到了重点,他指指向北和张风起的背影,问道,“黄书记,他们是……” “下面的同志工作没落到实处,受灾户来反映问题,”黄飞道,“怎么,我这个县委书记听听老百姓的意见,还要劳驾你公安局长来压阵?” “不是……” “不是什么!”黄飞腾的站了起来,“你兴师动众,带兵带枪的想干什么!” 王复久一吓,没说出话来。 “王复久,王复久,你又在哪个酒桌上喝昏头了!”黄飞走到他跟前,“破案的本事你没有,胡闹的能耐见长啊!” 王复久慌了神,“书记,这……这,是有人……你看这……” “这这这什么,还不散了!”黄飞喝道,“叫外面别吵了,有事没事呜呜啦啦,扰民!” “是是,”王复久连忙下命令,“撤撤撤,快撤!警报器都摘了!都摘了!” 警察咚咚咚的退出了楼道。只剩几个当官的颇为尴尬的站在那,盘算从何解释这个场面,怎么找台阶下。虚惊一场倒没什么,可捕风捉影捕到县委书记大人头上了,还弄出这等仗势来,可不是两三句话,哈哈一笑的事。 出了厂区,向北道,“你不问吗?” “问什么?”张风起心不在焉的问。 “没什么。” 风停了。 尘埃落定,大地重归平静。 视野清亮起来。 黄飞是本县土生土长的农户子弟。 十几年前,他考入省城一所国内顶尖的大学,当时在县里可是多少届才能有的“秀才”。 虽然出身于满面灰土色的农家,黄飞却生得仪表堂堂,竟将一干眼高于顶的城市子弟比个自惭拙陋。 正是未来无可限量,意气风发之时,怎料命运早已有了定数。 他的导师相中了他。 长他二十六岁,女儿与他一般年纪的女教授决意和丈夫离婚,下嫁她年轻英俊的学生。 她告诉这个刚刚跃出农门,寒酸卑微的农民的儿子,作为顶级学府行政相关专业的大学教授,门下高官弟子无数,社会地位,身家背景不言自明。若他答应了她的要求,日后前程似锦,一帆风顺自是没有话说。 这是天灾,也是人祸,十年苦读,却落得如此结果。 无论小学生还是大学生,老师永远都是世界上最可怕和最强大的权势,毋需任何力气,他们可以轻而易举的,最彻底最残酷的毁灭一个人。 不管黄飞有多么绝望恐惧,都必须在成为她丈夫和回家当农民中做出选择。 然而,他该如何向为了将儿子送进大学校门已倾尽所有,盼着儿子能离了黄土做城市人,从此不必再受苦受穷的父母来解释这一切。 在权势面前高昂头颅的必将被斩断头颅。 他低了头。 起初三四年,五十岁之前,理论上说,她具有一定的生育能力,但她自己的孩子比黄飞还大,她嫁给他原本也只是为了欲望,而不是为了他。 许多人都说,与别人比较起来,至少在表面上看不出黄飞有过分敛财的迹象,大概就因为他贪再多的钱也没什么意义。 别人捞钱为儿为女,实在不行,送孩子出国留洋,先把钱带过去,到时候一家人在美国加拿大团聚,可黄飞只有一个齿脱发白的老太太,去哪儿任职,吃住也都由国家安排好了,要那么多钱实在无用。
2006年04月10日 13点04分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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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连锁饺子店把当天供应的各种饺子写成一个个小牌子,挂在收银台旁的白板上。采用的是先付钱后吃饭的快餐经营模式,也供应卤菜和各种各样的汤。 午饭高峰期已经过了,排队买票的人不多。 向北问,“你想吃哪种的?” 张风起没来过这种不错的店,所以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 向北指着白板说,“今天供应的种类比平时多啊,你喜欢哪个?” 张风起看了好一会,说,“不知道。” 向北笑道,“哪有人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的,还是你喜欢的不止一种,那我们多点几种好了。” 张风起怒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收银小姐被他吓了一跳。 店里的人都向他们看,本来两人进门,就很惹人注意,虽然两个少年差不多大,但向北是附近一中的学生,而张风起却是个“盲流”,在一起颇为蹊跷。 张风起好像真生气了,往门口走。 向北连忙去拉他,低声道,“是我不好,你别走。” 又回头对收银小姐说,“一斤荠菜鸡肉饺,两碗牛肉粉丝汤。” 我想问一哈楼主 这个是大娘水饺吗????楼主是江苏人吧~~~老乡啊
2006年12月01日 05点12分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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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我想写这篇文章的人有可能是江苏的.小小声说,我是在无授权的情况下转来的......我是浙江的.
2006年12月01日 10点12分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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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个人觉得还是对不起你哈~~~刚给发了帖子就知道不是你写的了~~~真尴尬啊~~~ 不过也算老乡了哈~~离的挺近的哈~~
2006年12月01日 15点12分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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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没事,我不介意的.也想写出这么好的文章啊.
2006年12月06日 14点12分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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