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来写点东西

八月十五那晚，我给师兄买了几块月饼。
师兄把我从野狼窝里掏出来那天，也是八月十五。夜空中的月又大又圆，我头痛得死去活来，边哭边抱着师兄的手臂连抓带咬。
师兄不知我有顽疾，只当我在野狼窝里受了惊，一时闹脾气，便将我抱在怀中，一遍又一遍地安抚我。
我脑子一片混沌，什么话都说不出。
他抱着我走了许久，在街边小摊里买了几块月饼，送到我嘴边，哄着我吃下。
那时我满嘴的血腥味，鼻腔却灌满了月饼的甜香。
我听见师兄叹了口气，他说，本想找个好人家收养，却不想这小狼崽子脾气这么大。
不知道师兄抱着我走了多久，我的头痛逐渐缓解，只觉得疲倦得很，嗅着血腥味与月饼的甜香，默默流泪，半梦半醒地靠在师兄的怀里沉沉睡去。
后来，师兄问我要不要拜入宗门。
我大概是唯一一个，因为几块月饼踏入仙途的人吧。

师兄所在的宗门是个很小很小的宗门，没有大能坐镇。
宗门平日的任务便是讨伐妖兽，维护周围镇子的平安。
而妖兽的尸体也能卖出一笔好价钱，亦或换取修行资源。这便造就了宗门唯一的优点——有钱。
宗门内的长老弟子也不似修仙中人，倒像乡镇里的屠夫、商户，每天计算这妖兽价钱几何，或者和来往的商队讨价还价。
这和我从前在话本里读到的修仙宗门完全不一样，倒像是庇护一方的武林门派，但我在这里过得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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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曾经告诉我，他原先想拜入那些注重修行的宗门，奈何那些宗门只收修仙世家的弟子，或是天赋异禀的散修。
他一介平民，虽有天赋，却算不上奇才，自然与那些个大宗门无缘。
但他还是执着于修行，除却完成宗门每月的任务，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修行，不问世事。
我说，师兄，你不仅有天赋，也有毅力和恒心，将来必能成就一翻大事业。
师兄笑着摸了摸我，没说什么。
我也告诉师兄一些事。
其实我那晚出现在狼窝，并非野狼将我叼走，而是我娘把扔在那的。
我天生患有顽疾，每月十五月圆之夜，我便会头痛欲裂，发狂甚至出手伤人，每逢八月十五最是严重。
我娘独自一人将我养大，却因我的顽疾饱受他人的冷眼与非议，直到那晚她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将我丢弃在狼窝里自生自灭。
却不想师兄那晚路过，听见我的哭声，救了我一命。
我告诉师兄这些，本意是让师兄每月十五远离我，免得被我发狂伤到。
师兄听完后，并未露出嫌弃之色，反而面露担心，问我有没有后遗症之类的，还对我承诺，日后要为我寻遍天下名医，治好我的病。
从来没有人像师兄一样对我这么好。

在宗门的日子里，每到十五晚上，我都把自己关在屋里，用铁链栓住自己，靠意志力撑过发狂。
师兄知道后，特地为我寻来安魂香，缓解我的痛苦，但也是治标不治本。
我也从不敢和宗门的其他人提及我的顽疾，害怕他们视我为怪物，将我逐出宗门。
然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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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宗门组织外出历练，原本只计划历练到十四结束。不曾想那次历练格外凶险，硬生生拖到十五傍晚才结束历练。
天色渐晚，我已经隐隐有些头疼，便抛下同门的师兄师姐们，独自往山林深处去渡过这一晚。
大概是同门弟子发现我不见踪影，联系师长组织人手，在山林里寻找我，其中不乏一些热心的镇民。
最先发现我的，是几个十几岁的少年，我在镇上巡逻、逛闹市时曾碰见过。
这些嚷嚷着想成为大侠行侠仗义的少年们，或许本应有光明的未来。
但现在，我一剑挥出，斩断了他们的未来。
那一晚我究竟杀了多少人……我已经记不清了。流淌的血泊与周围的血腥味吞没了我的意志。
我被师兄制服时，鲜血流进双眼，将我的世界染成红色。

宗门一向奉行“但行我道，不伤无辜”的宗旨，从未发生过如此恶劣的事件。
掌门勒令我为无辜的镇民跪足七天七夜，跪完后以死谢罪，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师兄为我辩解，将我身患顽疾的事托出，陪我跪了一天一夜。掌门斥责他不分青红皂白，关了他的禁闭。
我跪在地上，拼了命地磕头认错。我没想杀人的，我只是有顽疾，发了狂，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早该明白的，这样危险的病，我一个人迟早应付不了，我早该禀告宗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担心遭到非议，让无辜的百姓因我的一己之私丧命。
我一遍又一遍地磕头，哪怕头破血流。
宗门说，念在我顽疾在身，而非本意杀人，将以死谢罪改为逐出宗门。而且本应废除修为，但师兄为我求情，这才免了。希望我日后隐居山林，莫要再因疾病害人。
废除修为……逐出宗门……逐出宗门……逐出宗门。
我流着泪，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仿佛要将头盖骨都磕碎。
师兄，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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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宗门后，我四处求医问药，希望能治好我的怪病，最终仍是无果。
师兄曾几次暗中与我联系，我自觉无颜面对他，渐渐断了往来。师兄或许也明白我的意思，也不再与我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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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十五，我在发病前便躲入妖兽出没的山林中，发狂时尽量只杀死妖兽，不祸及无辜的人。但偶尔也有一俩猎户闯入，被我失手所杀。
我想，我这一生也就这样浑浑噩噩了吧。
直到我某次发狂时，一位佛修意外闯入，我正想一剑斩向他，他口中诵念的经文灌入我的脑海，竟意外缓解了我的头痛，让我恢复了些许理智。
他为我诵念了一夜的经文，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方才停止念经，起身双手合十，口中念叨阿弥陀佛。
我问他念的是什么经。
他一声阿弥陀佛，小僧念的并非经文，而是安抚妖兽的咒。
咒……安抚妖兽？
我的心脏怦怦狂跳，双眼紧紧盯着那佛修，和尚，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朝我鞠了一躬，小僧所言非虚，施主应当具备妖兽血脉，每逢月圆之夜，妖兽血脉躁动，便会头痛欲裂，发狂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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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拔出剑，剑尖直指那佛修的喉咙，和尚，你说的最好是实话。
他不说话，但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入目所及的妖兽尸体，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我胃里翻江倒海，泛出一阵恶心，不止是生理，更有心理上的。
这些年来，为了不殃及无辜，每次发狂我都在深山老林里屠杀妖兽。
我只是想让自己，不过多伤害同族，不曾想妖兽也是我的同族，那我一直以来所做的到底算什么？
但行我道，不伤无辜。
那那些从未离开山林，却被人类猎杀、肢解、买卖的妖兽又何其无辜。
我想起曾经待过的宗门，想起曾经和同门一起屠 杀妖兽、买卖尸体的经历，原本温馨祥和的画面却让现在的我更加恶心反胃。
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疯狂地干呕，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呕吐出来，我想变成一具空囊，太恶心了，太痛苦了。
我到底是什么呢？不是人类，不是妖兽，而是一个残害同族的怪物。
或许当初在宗门以死谢罪的话，就不会如现在这般恶心痛苦罢。
是啊，死亡 才是 解脱，活在世上 只有恶心，只有痛苦。
我终究没吐出什么，抬头看向那和尚，他正怜悯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想渡我。
渡我？呵呵。我冷笑几声。没人能渡我，没人能渡一个怪物。
倒不如让我来渡这世间万物。
我本想杀死那佛修，但最终还是放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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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决定渡世后，我便彻底不再压抑自己的本能。月圆之夜发狂？那就杀！平民百姓？杀了！妖兽？杀了！修仙者？杀了！
我这是在渡人，渡妖，渡这世间万物。
在我想通后，随着我的杀 戮，我的修为瓶颈竟松动了，真是可笑，我的修为居然因为残 杀同族暴涨，我果然是一个怪物吧。

又是一年八月十五，我突然很想师兄。
时隔数年，我回到了宗门附近的小镇。
带着刚杀完妖兽溅得的一身鲜血，我买上几块月饼，随手杀了卖月饼的那一家人。
师兄在这镇上有处居所，他说，他虽执于修行，却也并非不食人间烟火。
我原只想将月饼放在门口，就此离去，却神使鬼差地敲了敲门。
师兄打开门的那一刻，我后悔了。
月光下，我满脸干涸的血迹，一定很难看吧。
师兄把我拉进屋里，问我这些年过得如何，那怪病是不是治好了，为何渐渐与他断了联系……
我没回应他，只是低着头，默默剥开月饼上的油纸，却发现鲜血已经渗入月饼，不能吃了。
师兄沉默半晌，问，这些都是妖兽的血，对吗？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师兄沉默着，为我擦去脸上的血迹，又拿出布帛，仔细擦拭我的佩剑，叮嘱我以后不要偷懒，按时清理剑上的血迹，不然生锈了就不好用了。
我只觉得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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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师兄撒了谎，说我遇到了一个佛修，那人有办法治我的病。对于我有妖兽血脉的事，我只字未提。
师兄听后欣喜不已，说我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我知道这样欺骗师兄不好，但我还是……放不下。

我与师兄相顾无言之际，房门被撞开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片寂静。
顷刻间，一人一剑直冲我的面门。
我面无表情，挥动手中的剑，稍用力便将那把剑挑翻在地，然后上前去，把那人的脖子掐住。
若非顾忌师兄在场，我定要当即杀了这人。
这时我才看清这人的模样，双目通红，咬牙切齿地盯着我，似乎要将我碎尸万段。
师兄让我松开手，让那人讲明原委。
我心里升起一股烦躁和没由来的不安，但也听师兄的话，放开手让那人说话。
那人咳嗽几声，咬牙控诉我将他们一家尽数杀害。
他一介散修，背井离乡在外闯荡，中秋时节回到故乡，与家人团聚。只是出门取酒的时间，一家老小尽数为人所害。
若他没有追查气息的本领，这时恐怕连仇人都不知是谁。
我不再听下去，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稍一使劲便让他断了气。
为什么……偏偏在这里。其他人也好，全世界也罢，唯独师兄，我不想让他知道这些。
师兄抬眼看见我满脸狠戾，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你骗了我。
我觉得自己真是活该。从我决定渡世的那一刻起，我和师兄就注定不是一路人了。
或许从一开始，师兄就知道我杀人了。一个成日猎杀妖兽的人，怎么可能分不清人血与妖血的气味。
也许他对我还抱着某种不切实际的希望吧，而那个人的一番话，将这一切全部抹消殆尽了。
那晚八月十五，我不该去找师兄的。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知道自那天起，我再没见到过师兄。

再见到那佛修时，我已成了修仙界有名的魔头。
我杀的人和妖兽越来越多，修为越涨越快，体内的妖兽血脉越发躁动不安。每次发狂，我的头痛几乎吞没我的意志，只有无休止的杀戮能让我找回一丝自我。
我抓了无数的佛修为我念咒，却没有一个能和当初那个佛修一样有效。
就在我快要放弃时，那佛修却又一次出现了，他和从前没什么变化，倒是我变得和从前大不同了。
他不愿为我念咒，说我注定心障难消，业障缠身，最终走火入魔。
不愿就不愿吧，只是抓在身边当个伴也行。
至于心障难消走火入魔什么的……无所谓了，我从没想过自己能有什么好结局。
只是很对不起师兄，如果当初他在狼窝里捡到的不是我，只是个普通的小孩，该多好。
（何处是天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