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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时候,我突然害怕起考试,一到考试就浑身冒冷汗,四肢麻木,整个人呆在那里。于是整个高三,我都没参加过任何考试,后来妈妈带我去精神病院看病。我记得医院旁边是一间海洋馆,新开的,很漂亮,我对妈妈说我想去海洋馆,妈妈说“好的,待会儿就去,先去看病啊”。
到了医院门口,妈妈像突然记起似的,摸摸我的手说:“女儿啊,你到了那里要多交点儿好朋友啊。”
看到这里也许好多人都要笑了。
其实,我好恨,真的,想想不如死了算了。
2010年10月24日 16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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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琪回到家里的时候,母亲正在做饭。高考是人生大事,所以从高二下学期开始,母亲就在学校旁边租了一间小屋,并搬了进来,照顾允琪的起居饮食,无微不至。按母亲的话说就是:“我为你作了很大牺牲。”
饭菜的香气从厨房飘散出来,允琪放下书包,胡乱地喊几句“好饿啊好饿啊”,母亲就连忙应:“好了好了,能吃饭了。”于是把饭菜端出来,允琪坐下来就开始吃。
“哦,对了,你的稿费寄过来了。”母亲边吃边说。
“哦,在哪里?”
“我帮你拿了,二百块。”
“那给我。”
母亲疑惑地看她一眼,“都存了啊,存进你的卡里了。”
“什么啊,我还有用啊,欠了别人五十块还要还哪!”
“你干吗欠别人钱?”
“买书。”
“买书?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买书,过几个月就是高考了,一点儿都不努力学习,老是散漫得不得了!”
“你说我没有努力学习?我一天到晚都在学校,学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还说我没有努力学习?!”
2010年10月24日 16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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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人是在学校,可你的心这么散漫,你看你一天到晚想的什么?课外书、漫画、上网、看碟!这叫努力学习?!”
“我不跟你说这么多,你把钱给我,我要还给别人。”
“钱钱钱!一天到晚就是钱钱钱!我每个月给你的零用钱都用哪儿去啦?现在住在这里什么都不用你买,你还用什么钱!”
“总之你把钱给我!”允琪提高声调。
“二百块钱你就跟我吼!你以为你现在身家过亿啊?我看中你的钱要扣了它啊?”
母亲愤怒地说,“老是想着钱,一有钱就想办法花钱,我都搬来这里一年多了,就没见过你用心学习,尽顾着钱钱钱!”
“我懒得跟你说!”允琪一甩筷子,扯过书包,摔门而出。
“庄允琪你要去哪里?”母亲的声音紧跟过来。
“回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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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过这么一句话:如果你对什么不感兴趣,你完全可以非常简单地概括它。那么我们也可以非常简单地概括庄允琪现在的状况:父母离婚后父亲的再婚对象曾经是妓女后来是父亲的二奶再后来成了他老婆允琪跟了父亲但是现在因为身体需要更重要的是高考需要所以跟母亲一起生活由父亲提供生活费。如果把这些情况的细枝末节扩大来写,那么大概可以写成一本名叫《允琪同学血泪史》的纪实小说,但痛苦的事情在说出来的时候早已失去了痛苦本身的意义,即使用
“疼”“恨”“伤”这些词语来加强它的力量,但它真实的力量早已赋予在这具鲜活的躯体上,成长的筹码不过是皮肤底下微微突起的石块儿,实不足道。
因此,庄允琪同学现在并没有我们所想象的那么愤世嫉俗,她在晚自修的铃响后趴在桌子上想一个问题:若二百块=使妈妈生气=以后日子不好过=没人做饭,则二百块实在可以不要。因为欠钱什么的,不急。允琪很实际地分析了问题,于是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给母亲:妈那二百块钱你先帮我存在卡里吧,高考后再给我。不说了,要晚自修了。
若是以往,这类矛盾总会在一条“事后短信”中解决。
若是以往。
可是……
池莉说:“‘可是’这个词,从正面走向反面,一出现准没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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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或者说“那件事之后又过了一个月的时候”,允琪到上海参加比赛。比赛非常糟糕,母亲非常失望,回程的时候又误机,两个人坐在候机室里,人声鼎沸,心情烦闷。一刻钟后,母亲开始在候机室里走来走去,到处问人大概什么时候能飞。允琪觉得这种举动无聊而且丢脸,就劝她坐下。过了不久,她们又为候机室里提供的水究竟有没有煮熟这个问题争论,各执一词,然后母亲生气了,说“你不喝就渴死吧反正我不会买水”,于是就坐着不停地叹气。
允琪拿出笔记本,把一肚子气都写进去。允琪就是这样,谁惹她生气了,她就在纸上写,往死里写,怎么虐待怎么写,写完了就舒服了,很是变态。正当允琪用文字精神自慰进行得正爽的时候,母亲的声音突然从后边传来。
她说:“你为什么要骂我jian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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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允琪晚自修完回到家里,母亲一脸冷漠。她说:“庄允琪我很累了,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辛苦,我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改变你了,你就是这种人,跟你那死鬼老爸一模一样。我跟你一起住了这么久,能做的我都做了,可你还是这样一点儿没改,我已经尽了自己的义务了,我觉得已经够了。”
允琪说:“你发什么疯啊,不是说钱不要了吗?”
“钱!又是钱!”母亲扔出二百块,“这是你的钱!我算看清楚你是什么人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在短信里说了……”
“现在根本不是钱的问题,是你这个人,你实在太自私了,你这种性格永远也改不好了,我很辛苦!”
“那你想怎么样?”
“我很辛苦!”
“对,你很辛苦,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很辛苦!很辛苦!很辛苦!”
“你究竟想怎么样!”
庄允琪转过头,眼神冰冷,一字一字地说——
“那,你,为,什,么,要,叫,我,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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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不了的。
原来还是忘不了的。
撒在被忽略的角落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庞大的根系,爬满了整颗心脏。7岁的时候半夜醒来,发现母亲一脸狰狞地掐着自己的脖子。8岁,每天吃快餐,吃到看见快餐就跑去厕所吐。9岁,看着母亲割脉,血流了一地。10岁,吃下了母亲给的安眠药,然后住院。13岁,从学校的午休床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腰骨,住院一个月,母亲没有来看望一次。14岁,天天逃课上网吧,被打被骂。15岁,在学校被人欺负,在家里被后母欺负,坐在床上哭,一边哭一边割脉,嘴里喊着“妈妈妈妈我要去死了”,那时家里没人。16岁,考上重点高中,开始当乖孩子。然后,18岁,被母亲骂做“魔鬼”。
虽然摆摆手说不介意。
虽然几乎都没有再想起这些事了。
似乎已经能非常坚强地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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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但是那些在曾经的岁月里哭得不可抑制的自己,那些在曾经的岁月里感到非常悲伤非常寂寞的自己,那些在曾经的岁月里被伤得每一块骨头都支离破碎的自己,看着喜剧却笑着笑着哭了起来的自己,在低回的红色天空里看着空旷的操场的自己,仰望星空觉得遥远觉得无能为力的自己。沉寂在往昔岁月里的自己,都在这样一个时刻,朝着现在的自己蜂拥而来。
原来是忘不了的。
那些长长长长的记忆。遗落在某个蝉声震天的夏日的自己。
哪,那个时候发生的事,你还记得么?
那个时候的心情,其实还记着的呀。
从来没有消失过。
无数次,无数次地呼唤着。
我变成黑色的绝望。
那个时候,你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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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法向你描述那种感觉。当我的母亲抱着脑袋大叫“魔鬼啊你是魔鬼啊!好可怕!魔鬼!魔鬼啊……”的时候,我只觉得凉。我也不是恨她,我恨不起来而只是凉,凉透了。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她只是从我身上看到了我父亲的影子,因为这个理由而歇斯底里。我看着她,身上是无可抑制的凉,冰得刺骨。
我不知道别的孩子有没有被自己的父母这样说过,说的那个也许不是有意,但被说的一方真的很恐怖。
那个时候,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不想怨她,不想恨她,也不想杀了她。有一句话是“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这样。
什么也不要说了。
——就这样杀死我吧。
——反正我也活得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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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等待在一切愿望尽头的,皆是这样的无奈。
比如捕尽了全部猎物的猎人。
比如赢得了天下第一的剑客。
比如解开了所有公式的学者。
比如获取了世间财富的帝王。
比如升至了游戏顶级的玩家。
比如完结了旷世巨作的作家。
……
不论是哪个,到最后都只剩下空无。
无法实现愿望是不幸,实现了愿望亦是不幸——人生就是这样莫可奈何。
“真无聊!幸福是什么,不幸又是什么?竟然试图用实现愿望与否,来区分幸福与否。我还真是愚昧。”
对,因为幸福与不幸本来就和实现愿望的与否无关。
而是由更单纯明了的规则来决定的——
幸福的人就会幸福,不幸的人就会不幸。
听起来很无理取闹,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只要承认这个事实,也就能够得到解放。
——我原本就是理应不幸的人,所以也没必要抱有怨怒和不满
一切都是天命,都是天理,都是天意。
是必然。
是定然。
是绝然。
是固然。
是早在天地初开、宇宙洪荒、创世纪之初,就在整个因果世界的纪年表上刻好的确定。
没有反抗的理由。
没有反抗的意义。
没有反抗的能力。
没有反抗的可能。
所有的所有都是不可违抗、不可改变、不可逆转的命中注定。
如果有谁尝试反抗那他一定就是愚人。
如果有谁选择反抗那他一定就是智者。
如果有谁胆敢反抗那他一定就是疯子。
如果有谁勇于反抗那他一定就是天才。
而我……
应该不是愚人,毕竟我还没有蠢笨到那种程度。
应该不是智者,毕竟我还没有聪慧到那种程度。
应该不是疯子,毕竟我还没有正常到那种程度。
应该不是天才,毕竟我还没有异常到那种程度。
所以,只须痛快承认就可以了。
反正不幸并不一定是坏事。
就如幸福并不一定是好事。
两者皆是硬币的正反面,区别仅仅只在“1”和“徽章”之间。
没有偏好“1”,嫌恶“徽章”的理由。
没有排斥“徽章”,追求“1”的意义。
被宽容的不幸即是幸福。
被苛刻的幸福则是不幸。
一旦理解了这个道理,就能释然,就能释怀,就能在此了结。
随后过上和“幸福与不幸”这种概念毫不相干的欢乐生活。
……
对,幸福与不幸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认同,是接受,是在此停止的决心。
然而……
我——
这个“失败作”。
这个彻头彻尾的“失败作”。
2010年12月07日 12点1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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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彻头彻尾毫无悬念没有任何辩解余地的“失败作”。
尽管明白了到此为止是极乐,往前一步是深渊这个道理。
却没有赞同的理由。
却没有承认的意义。
却没有认可的能力。
却没有认同的可能。
要问为什么的话,那当然是因为——
我会懂得“节制”就像飞蛾甘于永远栖身黑暗,小鱼甘愿仅只填满饥饿,伊卡洛斯甘心忍受飘浮半空一样荒诞。
就算是“伪傲慢”的赢家。
哪怕是“”的王者
即便是“神之爱”的少女。
即或是“物件”的刀刃。
即令是“永恒”的天才。
即使是“被虚无”的仙人。
纵使是“虚无”的种子。
纵然是“死色”的蔚蓝。
总算得出了结论之后,我叹了口气——
也许是对自己。
或许是对世界。
可能是对命运。
大概是对因果。
但无论是哪个都无所谓。
因为现在有一个新的问题——就是先前那个跳过了解答的那个问题——正等待着我去解答。
愚蠢的愚人。
智慧的智者。
疯狂的疯子。
天才的天才。
我——这个单纯是不懂得“节制”才选择了违抗的“失败作”——究竟该算作其中的哪一个呢?
“失败作”不是愚人,因为愚人是“完成品”。
“失败作”不是智者,因为智者是“完成品”。
“失败作”不是疯子,因为疯子是“完成品”。
“失败作”不是天才,因为天才是“完成品”。
……
这样的话,我——这个彻头彻尾的“失败作”——不管哪个都算不上吧。
哪怕是牵强附会、生拉硬扯、指鹿为马也没办法决定出答案。
所以就结论来说,我——这个彻头彻尾毫无悬念没有任何辩解余地的“失败作”——只是恰好达到了和他们一样的高度而已。
即便在命运的必然面前。
即或在因果的定然面前。
即令在世间的绝然面前。
即使在真理的固然面前。
也能毫不犹豫、毫不羞耻、毫不脸红地主张“这纯粹是巧合”。
因为我不是以“完成品”的角度用无畏、果敢、癫狂的态度选择反抗。
而是以“失败作”的角度理所当然、天经地义、顺理成章地选择反抗。
所以我的反抗并不如他们那般高傲。
所以我的反抗亦不如他们那般卑劣。
因此这样的我的结果与那样的他们的成果相似一定是偶然。
因此这样的我的结果与那样的他们的成果相似必须是偶然。
否则作为“完成品”的他们将会感受到莫大的侮辱。
——不,也许作为“完成品”的他们已经感受到了奇大的侮辱。
毕竟就算只将这样的我的结果与那样的他们的成果相提并论,就已经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罪行了。
——在“停止不能”和“选择反抗”之间是存在着一道巨大的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鸿沟的。
我没有资格成为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而只能作为更暗淡、更低等、更难以启齿的“其他”存在。
是故。
纵然我选择反抗也无法骄傲。
纵使我不能停止也无法羞耻。
一切就宛若飞蛾的扑火,小鱼的暴食,伊卡洛斯的坠落一般徒然、空枉、毫无意义。
“……这就是最终了吧。”
——一切思考的尽头,终究只有空无,最后甚至连刚才的思考本身都会被否定,得出自己根本无序思考的结论。
又一次叹了口气,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
于是,我用自言自语,将刚才那些无谓的思绪全数抹消。
作为先前的结尾。
作为未来的开端。
就此落下了帷幕。
就此拉开了序幕。
2010年12月07日 12点1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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