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6
狼与羊儿们的启程
教会都市留宾海根今天也熙熙攘攘。
众多的人们来到这里,也有众多的人从这里启程。
在这样的人流中,一个少女和一只狗也不会引人注意。
除了几天前还与她同甘共苦,少了根筋的旅行商人,以及狼之化身。
「还真是干脆」
话音未落,诺儿菈的身影就消失在赫萝的视线中。
在人潮的另一边,还能隐约看见牧羊人长杖的顶端。
不过,长杖上的铃铛已经取下,与其他旅人的长杖并无二致。若说还有什么是过去作为牧羊人的痕迹,就只有至今也在脚边守护主人的忠犬艾尼克了。
第一次离开城镇时,没有带羊在身边,诺儿菈似乎颇为不安。
好像忘了带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但她依然战战兢兢地踏出了第一步。尽管第二步依然踉跄,但到第三步时已经稳稳地踏在地面上。
此后每踏一步,步幅就更大一点,背挺得更直,下巴抬得更高。
直至此时,前牧羊女就只是看着前方的路,未来的新生活正等待着她。
她所看到的,一定是个充满光明的世界。
「在启程之际,没有留恋是件好事。因为路的尽头只有希望」
当诺儿菈的身影完全消失后,习惯了旅行的罗伦斯也转过身。他们也有自己的旅行要准备,必须要谨慎考虑所需的物品。
赫萝又往诺儿菈离去的方向多看了几眼,然后很快就跟上罗伦斯,与他并肩行走。
「汝说得没错。咱也得多吃一点,好让自己对这座城的美食没有留恋呗」
「你这家伙……」
赫萝刻意挽起罗伦斯的手,微笑的表情让她像个拐旅人请吃饭的城镇女孩。
「而且啊,汝在咱卧床的这段时间,好像对那个牧羊女照顾得很周到?」
「……」
赫萝的脸比山里的天气还善变。
罗伦斯犹豫了一下,最后无力地叹气。
这只狼讨厌牧羊人,对地盘又相当计较。
「我给诺儿菈分了不少钱,要是不能帮助她成为一名出色的裁缝,帮我的生意添砖加瓦,那就亏大了」
狼之化身赫萝的耳朵,能分辨谎言。
在那双红色眼睛的注视下,罗伦斯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最后,赫萝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听说想带领羊群,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一颗广阔的心」
「……反正我就是羊啦」
罗伦斯无力地说,赫萝在长袍底下开心地摇尾巴。
「那么,咱们也来为下一段旅程作准备呗!」
独自旅行多年的罗伦斯,当然无法抵抗赫萝转怒为喜的笑容。
「唉,咱觉得咱是上错车了呗」
赫萝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开始采购后没一会就在发牢骚了。
「在旅舍已经吃那么多小麦面包了,如果连路上的口粮都吃白面包,我会破产的」
罗伦斯一边说着,一边将装了黑麦面包的麻袋交给赫萝。硬硬的黑面包是烤给旅人吃的。袋子的重量,让抱着麻袋的赫萝都有些站不稳。
「再来是肉干、洋葱和大蒜了」
肉干、洋葱和大蒜,这三样集便宜、耐饿又不易腐坏于一身的必需品,是带给旅人的美妙存在。
不过,这位对食物异常挑剔的贤狼大人,异教之神,似乎对这些东西很不满意。
「汝啊,至少把肉换成腌肉呗」
「不行不行。这个时期为了过冬,腌肉价格都有在涨。去年晾的肉干用热水泡开就能吃了」
罗伦斯说完,就往干货铺走去。在这个对食物讲究分量和耐力的旅人爱去的店里,挂了又黑又硬,好像能砸死人的鳕鱼干,还有一串串不知什么肉的肉干。
罗伦斯忙着买东西时,抱着黑面包的赫萝的眼神,固定在了摊子后头的架子上。在琳琅满目的完全以实用为主的旅行食品中,有个装满果干的篮子,像个皇冠似的挂在上头。
赫萝抱着装满黑面包的大袋子,眼神渴望地看着果干。那模样完全就是个在跑腿途中,憧憬着碰不得的奢侈品的城镇女孩。
将一个黑乎乎的,质量堪忧的银币交给老板付账,接过商品的同时,罗伦斯也注意到赫萝的视线,感到有点心疼。
毕竟罗伦斯能够顺利地走私黄金,像这样悠哉地逛街,全是拜赫萝所赐。
旅行商人们围在火堆边,偶尔会聊起人命究竟值多少钱。
在崖边道路被雨淋湿,在泥泞中滑倒,决定是自己还是货物摔下谷底的情况,一点也不稀奇。
总是会有商人开玩笑说当然是货物比较重要,而面露近似苦笑的其他商人们,心里也多半也是赞同这个玩笑。
如果能保住货物,自己摔死就摔死吧。
虽说人当然是要以生命为前提,但是对长时间运送沉重货物的旅行商人而言,或多或少会有这样的想法。
那么,如果有只狼在自己快摔下黑暗谷底时,叼住自己并拉回来,究竟该付多少钱才好呢?
「喂,小兄弟。买完东西就让一让吧」
「啊,抱歉」
被年长的旅行商人拍了拍肩,罗伦斯赶紧从店门口离开。
赫萝没说什么,只是重新抱好了装满黑面包的袋子,跟在后面。
赫萝看似整天都在耍任性,但其实观察得相当细致,很多事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赫萝很清楚走私黄金之后,罗伦斯手边的金币在结算完各种账目后所剩无几。
所以她只会时不时地意思一下,从没有真的做出过任性的事情。
「……」
罗伦斯正思考着接下来要买什么,打算往那走去,却动不了脚。
除了盐、油等必需品,还需要在路上与人交谈时必不可少的烈酒。而且当然,总不能空手前往下一个城镇,还有新商品的进货费用。
数字满天飞的脑袋里,到赫萝落寞的身影总会出现在他视线的一角。这是在过去的旅行中不曾存在过的,全新的物品。
如果说天平会随托盘上重量倾斜,那么现在该给如何平衡它呢。
是以旅行商人损益为准,还是。
「……」
罗伦斯苦恼得头上都要冒汗了,最后他叹了口气。
将手指塞进钱包,在制作粗糙又薄的银币与厚实的银币之间,经过一番最后的挣扎,取出厚的银币交给赫萝。
「别买过头哦」
赫萝注视着手中的银币,愣了一会,然后转向罗伦斯——
「嗯!」
用力抱紧了手中的黑面包袋,笑得像个开心的小女孩。
在罗伦斯为那纯真的笑容所吸引时,赫萝的手迅速从他手中抽走银币,一个转身对老板嚷道。
「那个架子上的无花果干!」
老板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接着大笑出声,还从其他篮子拿了些草莓送给她。赫萝越过商品陈列台,将银币交给老板,踮起脚尖收下无花果干时,裙摆下露出了一点点尾尖。
摇摇晃晃的尾毛,看着是很开心的样子。
赫萝右手抱着装满黑面包的袋子,左手抱着无花果干,满面喜色地回到罗伦斯身边,笨羊不禁问到。
「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在演戏?」
「嗯?」
赫萝灵巧地从袋中取出无花果干,歪起头露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笑容,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真是的,受不了你……」
罗伦斯无奈叹息时,赫萝突然笑了起来。
「很可爱呗?」
即使罗伦斯一脸不悦,赫萝还是挂着笑容。
罗伦斯对赫萝这么说。
「等等买东西的时候,你得弥补回来哦」
赫萝立刻摆出不耐烦的脸,再啃掉半颗无花果干。
「真没办法」
后来赫萝也巧妙扮演了勤劳奔走的城镇女孩,让老板们接连上钩,省下了一大笔钱。
将一大堆的货物搬回旅舍后,罗伦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跟你在一起,我身为商人的自信都开始动摇了」
赫萝确实把无花果干的钱赚回来了,甚至有找。
积年累月的旅行商人的交涉技巧,在赫萝的笑容面前也黯然失色。
作为商人的罗伦斯只能用「我利用赫萝赚了一笔」来平衡自己的情绪。
「咱可是贤狼赫萝呢」
一边说着,赫萝一边带着满面笑容啃着无花果干,享受着咀嚼和咬碎种子的口感。
虽然那模样怎么看也不像被称为神的存在,但罗伦斯转念一想,只要能从中获益就好了。
「那么,咱这样也能当商人喽?」
看着赫萝舔着嘴唇的样子,罗伦斯耸了耸肩。
「我是不否认啦,但我想知道你能不能一直用相同的手法赚钱」
「嗯?」
「短期交易跟长期交易是不同的」
一次性交易和长期交易,对信誉的要求程度大不相同。
「嗯,咱这招也不能在同一个地方用好几次呗」
赫萝的笑容只是暂时。
果然贤狼大人对这种事相当清楚。但她却这么说。
「不过啊,咱身边总有些不管来几次都会上当的大笨驴,如果是这样的话,说不定还是会出奇的顺利呢」
「啊……」
看着罗伦斯苦涩的表情,赫萝笑了起来,将剩下的无花果干全部吃光。
「话说回来,人这种生物还真是有趣」
罗伦斯在收拾东西之余看向赫萝,只见她躺在床上揉搓肚子,最后还拍了一下,发出了响声。
「哪里有趣?」
「嗯,比如说职业,想法和立场会因为职业而差很多。狼就不会这样」
「的确」罗伦斯一边思考,一边回答。
「不过,在采集森林的果实、捕鱼和追鹿的时候,还是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吧?」
不仅是贤狼,森林里的狼和人一样,几乎什么都吃。而人的职业到头来,也只是获取食物的途径罢了。
「或许吧」
看着赫萝若有所思的样子,罗伦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不过,你看起来什么事都能做,就是容易腻」
「嗯?」
「在面包店或者其他食品店,你可能会偷吃,而且很难想象你每天早起摆货,耐着性子等客人上门的样子」
都能看见她筋疲力尽的样子了。
「那么,叫咱去做要出力的职业又怎么样呢?」
即使真实面目是只巨大的狼,人类姿态的她仍是个柔弱少女,不能挥铁锤打铁,而且她也不擅长于需要细心的工作。
「酒吧的看板娘就能做呗。咱并不讨厌喝醉的人」
罗伦斯也能轻易想象她随意打发醉客,偶尔秀个歌艺舞技,跟客人拿酒讨赏的样子。而且感觉生意会非常好。
「这个……嗯……看起来还行」
「其实啊,汝看起来比咱更差劲呢」
「什么?」
当罗伦斯疑惑的时候,赫萝朝着天花板伸出手,掐指数了起来。
「汝对食物的味道没兴趣呗?所以面包店之类的全部不行」
「唔」
虽想反驳,但罗伦斯也知道自己不把饮食当成一种乐趣,而是视为应节省的开销。
「虽然对人和善是好事,可是汝总是能找到漏洞,只想自己赚钱,让人觉得很可疑呐。在死板执着的工匠工坊是绝对干不下去的」
尽管说得很过分,但在某种程度上能理解,罗伦斯也无法反驳。
再说,拼死拼活的为了微薄工资的学徒生涯,他根本不想经历。
有那种闲工夫,他宁愿搜集工坊的边角料拿去出售,用赚来的钱做生意。
当然,对于那些死板的职业公会的规则,他很有可能会在加入的第一天就能找出规避的方法。
「同样的道理,汝也不会去种地。汝在麦田默默劳作的样子……」
似是想象到了那情景,赫萝咯咯笑了起来。
罗伦斯也无法想象自己默默种地的样子。
「啊,汝看,这好像很适合你」
「什么?」
「在城镇或者村子里,不都有人在教会布道来募集资金吗?如果汝一脸冷静地这么做,咱也不会感到惊讶」
「……」
赫萝把圣职人员说得跟说书人一样,让罗伦斯很无奈,不过自己穿僧服,手持圣经,随便说着什么,倒是感觉挺不错的。
每天打开捐款箱,清点里面货币,也挺有意思的。
「到头来」
赫萝横躺下来,看着罗伦斯说。
「现在的样子才是最适合汝的呗」
居无定所,又得不到他人信任的过客。
虽然没有固定作息,但在有必要时会在黎明前起床,继续艰辛的行商之旅。然后,似是为了驱散沉默的忧郁,会与城镇商人进行激烈的交流。
不仅在脚踏实地地累积财富,若遇良机,一获千金也不是梦想。
总之,旅行商人这份工作就像大杂烩一样。
在城里开自己的店的确是罗伦斯的梦想,但如果真的等到了这一天,恐怕会觉得把马车收进仓库里会很寂寞吧。
「就这方面来说,那个小丫头做什么都还挺有模有样的」
2024年09月26日 03点09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