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0
七岁那年,我回到了老家那路都没修通的村子里,读了一学期的书。结果到底是为了什么回去的,我现在都还不清楚。在学校里学了什么,过了怎样的生活,我也丝毫没有印象了。我只记得,有一个叫桐桐的同龄人和我一起玩过,以及,我对馒馒来最早的认识。
桐桐和我们家住在一座山上,沿着山腰走几步就到了他家大人的家里。按辈分来算,他需得管我叫爷爷,我没有当他面提过这事,只是大人开玩笑时我跟着笑,他便像被触了霉头一样赌气。他和我玩,时而是他主动,更多的时候反倒是我求着他。现在想来,桐桐来找我,更多是出于对城里的好奇。一露面,他就会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但是我要是开口说什么,他反倒会立刻打断,叫我跟着他走,于是我就随着他,跑到山上,到了地方,他就问我:
“你有没有看过馒头。”
是说当早餐吃的东西吗,我不好问,犹豫不知道要不要点头,他看我木住,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就接着往下讲。
“喏,前边有两只馒馒来躺在那里晒太阳呢,我捉来给你玩玩。”
桐桐一下扎进草里,走出好远,我剥开扎人脖子的叶片,也跟了上去。等看见他时,他已经一手提着一个篮球大小的生物回来了,他所说的馒馒来,就是这种东西。那生物白白净净,毛发蓬松,表面看着软软弹弹的,看着并不觉得恶心,最令人惊奇地,是这“馒馒来”还会说话。我先前或许也见过馒馒来,不过真正认识到这个生物,这还是第一次。
他拉着我就着泥巴坐下,和我摆弄起来了这两个馒馒来。放下在地上,它们往哪走,我们就拦住,它们越是焦急,拦的就越起劲。用叶子——可不是普通那种树叶,是那种又大又硬的,路过能在腿上划个口子的叶子,在它们身上划痕。拿出杯子,把里头开水一点点浇在它们身上(咱们那送水可送不上来,全靠烧井水喝,想喝水得自己放凉)。我玩得不亦乐乎,忘记了时间,桐桐却是突然起身,叫咱回去了。我停下手,却不舍得杀。桐桐便两脚踩死两只,留下一句话:
“害虫。”
自那以后,我就缠着桐桐,让他带我去找那馒馒来玩。但是桐桐大部分时间,都在和村子里的其他小孩一起,到处聚着。他们来自不同的山头,但是都有着同样的姓,是一个村子里的小孩。村子里年轻人只是偶尔能见到,老人和小孩倒是不少。没有管束,他们就到处儿撒丫子跑,我和他们立场相同,便屁颠屁颠地跟着他们也一起行动。他们走的地方,我分不清是路还是草,只能跟着他们乱走。他们打算去哪里,我每每也搞不明白,到了地方玩起来,却又没人和我一起,桐桐总是和另外几个看起来关系密切的同龄人待在一起。他们玩的内容,我看着觉得无聊,他们看起来也并不是什么开心的样子,只是在打发时间。我心痒痒,一直想去找馒馒来玩,但是他们眼中,这种东西算不得什么新鲜玩意,呆上一个月也就去抓那么一回。我要是提议,去找找馒馒来玩呗,就没一个人搭理我。我也就只能跟着他们,期望他们看到我的脸,什么时候心血来潮,能带着我去玩馒馒来。
印象里,为数不多的一次就是,那次我看见他们一群人围起来了一个圈,在聊着什么,靠近就闻到一股异味。再走进,就看见了异臭的来源,一个腐败的香草馒馒来(十几年前,帕秋莉种还被叫做香草种),不知道为何,它的眼珠子掉落一半挂在眼眶外边,半边脑袋破损外露发霉,头饰也不见了,落着数十只苍蝇,却依旧还活着,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想从突然出现的人类幼崽的包围中脱身。等我到的时候,年纪较长,身材较长,总是当孩子王的那几位就大胆地凑上前,用树枝从那腐香草的脑袋上的伤口戳进去一顿乱搅。那香草当即死亡,抽搐着说:“还想,再看,麻恰之间的,素,鸡,立。”我才明白,他们大概就是在打赌,谁敢上去做这种事。
2024年09月07日 16点09分
3
level 10
跟着他们玩久了,我就想明白了,他们对油库里不感兴趣,况且时时冷遇我。我很委屈,便和他们断了往来,也不再去找桐桐玩,在家呆了几天,既然已经知道馒馒来是什么生物,该怎么对付,想到馒馒来什么的还是自己去抓。于是又出了门。那些天秋天来了,树上的浆果也熟了透,纷纷落在地上,然后发酵起来。馒馒来们纷纷嘴馋去吃地上的浆果,然后叫着,醉倒惹,醉倒惹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又被路过的人连着浆果一起被踩烂,一起干掉。这样的树底下就一片脏兮兮的乌漆麻黑,难以清洁(即便是现在城区里也经常有这种事)。我见到了,倒是当宝贝一样,把还活着的馒馒来收集起来。抓到一只,用树枝插穿,立即就死去了,然后把尸体又搅成好几份才收手。再抓到的,发现它们头上的头饰可以取下,用手一提,它们的头发居然还有小小的抓力,一丝丝地贴在头饰上,徒劳地想阻止头饰脱离。我千方百计地阻挠它取回头饰,它们那时露出的哭喊的神态又是从未见过的,惹得我心里瘙痒,就把头饰塞进狭缝里,等它们塞头进去留个屁股在外面晃时,我就不计死活地把它们整个推进那个掉不了头的死胡同里。再就是拿根一米长的棉线把馒馒来绑在末端,然后发狠大力转个三四秒,被绑在线上的馒馒来结果可想而知,吐的馅子就在地上撒成一条线。要不,就拿长辈用木头给我削的剑,对着列成一排的馒馒来一顿挥动活活打杀,挥舞起来,自以为是什么武林大侠了。
我一口气把想玩馒馒来的心情极大地满足了,不过三四天,我就把能想到的方法基本上都试过不止一遍。但是,那馒馒来虽然说是甜点模样,但是却不像其他漫画里出现过的同类形象一样,少了半边还能接着说话,稍微过分弄一下就寻死觅活了。这确实令人沮丧,馒馒来是一种比表面看起来更加精密的生物,想通了这一点过后,我就打算开始研究油库里起来。我凑巧撞见了一窝馒馒来,于是就一并带回来家里,先找了根牙签,对着小的小心翼翼地刺进去,再拔出来。仔细观察并记录的话,从不同的地方扎入,虽然要露出一副濒临崩溃的表情,但是彼此之间,流出的眼泪,抽搐的表情却大相径庭,有时还能多嘴嚎叫辱骂个半天,有时却又只能一个劲抽搐,别说说话,哪怕是动都动弹不得。我照着爷爷家里仅有的几本书(闲着无聊快被我翻烂了),管这种东西叫馒馒来的穴位。越往重要的地方,它们的表情就越夸张,拔出再插入有了几分猎奇色彩,直到从那后脑勺刺入,馒馒来的嘴巴一下向后张开到超越极限,挤压得眼睛爆突,却又被固定在这个姿势,动弹不得。我意犹未尽,把抓来的馒馒来全部弄成这副模样,然后摆成一排,又越看越满意,摆到房间里做装饰。
孩子与生俱来就有一种残忍的好奇心。我对馒馒来这种生物的认识就是,它们举止愚蠢,但是稍微施加一点刺激,就能产生廉价的超出意料的反应,极大的激起了我的那种好奇心。那些天我沉迷于馒馒来,桐桐不期登门拜访,我不耐烦,他看着反倒有些期望落空的感觉。我虽不懂事,但也自觉自己玩虐馒馒来不是什么值得分享的好事,只是自娱自乐。但是又忍不住那种将干的好事给别人看到心情,所以当和桐桐交谈话题往这方面靠时,我便顺水推舟的带他来看我自豪的展品——一整面由被针刺入穴位,张大嘴巴,动弹不得的馒馒来摆成的墙。不敢看他的反应,我又从桌底下去出一个泡菜用的坛子,里面装着各种我混进去自己都记不清成分的液体与馒馒来的馅子。那坛子只要一搅动,就会发出怪叫,不像人,也不像油库里。诸如此类,零零许许。再聊天,桐桐显然兴致大减,我感到搞坏事,自那以后,我们的交往就淡了,彼此波澜不惊。
在山里过了小半年,我自觉对山里的路熟悉了,就大胆的上山捉东西,主要还是捉馒馒来。谁料在山里呆的第一年,我却不知道,日子渐渐向冬,那山里的天黑的那么早,那么快,黑掉了又真是那么乌漆麻黑。睁开眼不知道是抬头还是低头,天和地,南和北全都搞不清。只看到半个红月挂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中,湖面幽幽反光在远处若隐若现。夜禽飞了出来,但是它们大多长眼,只有一种笨物,在黑暗中和我撞了个正着。我一抱,刚好接住晕过去的呜包。远处,一道白光突然划过。我便向着那边靠过去。就看到是桐桐,左手拿着根棍子,棍子绑着手电,头部固定着一只灵梦种,另一只手则持着捕网。周围,四五只呜包发出着愉悦的叫声,围着那灵梦种高速盘旋。呜包突然猛地扎下,桐桐却挥舞着那棒子,顺着呜包的旋转,灵巧地避开它们的突袭。右手轻轻一抖,我还看不清动作,那呜包却是少了一只,定睛一看,已经在网里网着了。再一下,再一下,呜包数量又少了,已经不足原来的一半。剩下的呜包也露出了不甘心的表情,大叫一声,却是正面撞进了桐桐的网里。剩下一只,左右为难,想要逃走,却不够敏捷,也被当即抓到。我于是抱着手里的呜包,和他一起下了山。在那之后,我们又变得极要好起来,只是好景不长,过了年,家里又把我接回到了城里面,我就这样再也没见过桐桐。
2024年09月07日 16点09分
4
level 10
后记
假如小时候有个要好朋友一起玩油库里,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于是想着大概就是这样吧,写下来了这篇文章。
2024年09月07日 17点09分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