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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暴风雨就要来了,所有的人都去避雨了,只有一个孩子孤零零地走在旷野上,边走边抬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
“大雨就要来了,你不去躲雨吗?”好心的路人叫住了孩子。
孩子摇摇头,继续仰望空中。
“你不知道吗,淋了雨是会生病的。”
“不,雨不会落在我的身上。”孩子的声音充满了自信,他的目光在云层中搜索:“我一定会找到的。”
“找什么?”路人疑惑地问。
“晴朗的天空。”
“可天上全是乌云啊。”
“不,总有乌云到不了的地方,总有不下雨的天空。”
“但也许要走很远很远的路才能走到那里,也许还不等你找到,雨就下来了。为什么不去前面的人家避避雨呢?”
“我才不要在别人的屋檐下低头!”倔强的孩子咬住嘴唇,远远地跑开了。
急风骤雨的前夕,孩子是否真能找到那无须低头的一角晴空?
2010年10月14日 04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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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化妆间的灯白得晃眼,进藤眉毛皱成一团任人摆布。
“很痛吗?不会吧?”活泼的化妆师小姐边帮进藤修眉边问。
“不痛,就是讨厌化妆。”
“这可不行,以后每周你都要来录电视节目,会经常落到我手里啊。”
进藤睁开眼,望着镜子叹了口气。前天日高找到他说棋院与第七频道合作要推出一档围棋讲授节目,希望他能够参演。进藤本想拒绝,但考虑到上次周刊的事欠了她的人情,也就答应了。再过半个小时就要进棚录像了,进藤心里还真是没底,虽然以前他也参与过几次电视节目的录制,可在电视上教授围棋这还是第一次。
“叹什么气么,你的脸型、五官都很标准,就是太紧张了,如果你可以放松一点,绝对不比那些明星逊色。”化妆师一个劲的为进藤鼓气:“我化过妆的明星数都数不清,你要相信我的眼光。
进藤看着她认真的脸笑了。进藤知道第七频道以年轻观众为主力对象,是个时尚频道,这间化妆室确实不时有偶像明星出没,待会与自己合作的江上由美就是一个新进的人气美少女。古老的围棋和新新人类之间真会有交集吗?日高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个看似经济人的高个男子走了进来,他身边的少女扬著头正跟他说话。那个女孩背对著进藤,看不见面目,垂顺的黑发吸引了进藤的目光,很象是塔矢的头发。进藤想起了塔矢柔顺的黑发摸在手里时丝一样的触觉以及他那衬著乌发的恬静睡颜。周刊事件以后他们再没有私下见过面,到现在也快两个星期了。进藤偶尔会在棋院的走廊上遇到塔矢,塔矢总淡淡地与他招呼一声便擦肩而过,进藤简直有点恨塔矢完美的演技,他的眼睛可以那样冷漠,毫无表情。
女孩似乎觉察到了进藤的眼光,忽然转过头来,两人视线相遇,进藤不觉一窘。这女孩竟然就是江上由美,去年秋天进藤曾在一档谈话节目中遇到过她,那时她画著浓浓的眼线,头发染成金黄色,没想到今天却是一番素面朝天的装扮。江上也认出了进藤,莞尔一笑。
“唉,一点也不排练,直接开始吗?”进藤惊讶地望着导演。
“对啊,这个节目就是要把围棋教给象由美一样可爱而完全不懂下棋的少女,真实展现教授过程就可以了。背景知识什么的节目录制完以后会用动画片的形式配上,这样你也比较轻松么。日高小姐就是这样跟我商定的。”年轻的导演一付随便的样子。
进藤硬著头皮与江上面对面在棋盘前坐下。进藤正踌躇著怎样开口讲授,是先介绍围棋历史还是九星、天元呢?忽然江上一本正经地瞪著进藤问:“要不要磕头拜师?”
“唉?”进藤愣住了。
江上捂著嘴呵呵地笑了,原来是开玩笑啊,在镜头面前可以这样说笑浪费胶片吗?但看到导演赞许的表情,进藤也放松下来了。
45分锺以后第一期节目录制完毕,进藤很奇怪这样的片子可以在电视台播放吗?自己有一半时间都在跟江上斗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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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进藤的担忧完全没有必要,这个轻松活泼、有著英俊棋士以及少女偶像的吵吵闹闹的围棋节目大受欢迎,收视率一路上扬,连进藤的父母都成了它的忠实观众。
随著导演一声“卡——”,录制工作结束。与工作人员互道辛苦,进藤站起身来却发现日高坐在场边。日高笑著上前:“你的镜头感越来越好了,要不要转行当明星?”
进藤摇头:“我现在只想快点教会那个丫头,结束这档节目。最近比赛多起来了,睡觉的时间都不够用。”
日高点点头:“真的辛苦你了。节目的效果很好,最近围棋的民众支持率又上去了。”
“日高小姐,进藤本因坊,”导演过来跟他们寒暄:“今晚节目组打算出去聚一聚,庆贺合作顺利,江上小姐也会出席,两位一起来吧。”
“明天还有棋赛——”进藤刚开口拒绝,日高马上接了过来:“是下午吧,我看过你的对局表。一起去吧。”
望着导演期待的目光,进藤投降了。
所谓的聚会其实就是酒会,看着小酒馆里借酒装疯的那群人,进藤真想马上逃回家去休息、打谱。日高兴致勃勃地与电视台的人起劲地拼著酒,也不知道她是真的喜欢这样还是在演戏。进藤发现周围的人都很有演技,不管是日高还是塔矢都能轻易地用面具掩盖真实的表情,都有很强的自制力,但自己不行,想他就是想他,根本骗不过自己。进藤曾几次把车开到塔矢公寓的楼下,久久仰望他窗口的灯光,差一点点就要冲上去,踢开房门,把那个人抱在怀里。但塔矢又是怎么想的呢?他总是那样冷静、波澜不惊,即便是当初自己要和明明结婚,他都表现得理智而清醒。进藤有时会怀疑狂乱的爱是否仅仅燃烧在自己一个人的心中。分离的时间越长,不安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一个人喝闷酒?”江上拿著酒杯泼泼洒洒地坐到了进藤的旁边,脸色微薰已有三分醉意。“在想女朋友?”见进藤不反驳江上顿时来了劲:“猜对了。呐,呐,我可是这方面的专家,有什么问题尽管向我请教。”
进藤不理她,江上就腻在进藤身边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著胡话。一段时间接触下来进藤发现这个有著一双亮晶晶猫眼的女孩个格开朗而单纯,虽然常常出语惊人,其实如果卸掉脸上的妆容也只是个普通的十九岁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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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藤越听越胡涂,干脆问父亲:“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母亲从客厅一角拿来一份报纸,看到这个情形进藤心里已有几分明白。这是前天的报纸了,一大篇花边新闻,登的是节目组喝酒那天的照片,画面上江上紧紧地腻在自己身旁。内容无非是讲自己跟江上日久生情云云,最可笑的是说自己去年秋天认识江上,两个月后就在婚礼上甩了相恋多年的青梅竹马。母亲居然相信了,进藤知道母亲对自己悔婚的事耿耿于怀,总觉得对不起明明,这下当然就迁怒到了江上的头上。
“妈,这是炒作,我跟她什么都没有。”
“那明明的事呢?”母亲不依不饶。
进藤攥著报纸不说话,父亲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不过,光,不管你选择怎样的人至少应该告诉我们一声,带回来让我们见一见。我们也不是很不开通的人,她要真是个好孩子,我们会接纳她的。”
他的确是个非常出色的人,你们都见过他,都夸奖过他,但是父亲,你再开通也不可能接纳我们。
人真是一种适应能力强得可怕的生物,进藤清楚地记得半年多以前当自己在报纸上看到关于自己即将结婚的假新闻时气得当即冲到棋院找日高理论,而现在面对与江上的绯闻自己已可以从容应对。自从日高出现以后,媒体的种种把戏进藤都一一尝过,有了免疫力。进藤的直觉告诉他日高与这条新闻脱不了干系,为了拉动收视率进而提高围棋支持率她会这么干也在意料当中,但进藤不能默许这件事情的发生,他不希望塔矢对自己产生哪怕一丁点的误会。
时间已是午后4:50,棋院下班的时间快到了,进藤把车泊在街沿的树阴下面,等日高出来。果然十分锺之后,日高一边接听手机一边从里面走了出来,进藤正要把车开过去,却早有一辆车停在了日高面前,进藤对那辆车非常熟悉,那是塔矢的车子。
日高熟络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缓缓启动。忽然有人冲到车前拦住了去路,透过挡风玻璃塔矢看到了进藤紧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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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车厢里流淌著幽雅的古典乐,但即使是小提琴婉转的低吟也不能化解三个人之间紧张的气氛。塔矢默默开著车,后排座位上的日高专心地望着窗外初夏的景致。拦住车子的那一刻,进藤真的想过要把日高从车上拖下来狠狠质问一番,但塔矢只轻轻地说了句“先上车吧”,自己就象个傻瓜一样乖乖地坐到了副驾驶席上。
通过后视镜进藤看见日高忽然笑了,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淡淡地问:“你又怎么了?终于看到你和江上的绯闻了?”
日高如此开门见山,进藤一时间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这只是宣传,你到今天还会为这种事情激动啊?”听日高口气仿佛是在嗤笑一个不成熟的孩子。
“又是你搞的鬼?”
“是啊,文章是我写的,照片也是我拍的。”日高挑了挑眉毛:“甚至那天的酒会都是我和导演事先安排好的,你满意了吗?”
“你!”日高坦白得近乎无耻的态度惹恼了进藤。
“别这样——”塔矢忽然开口,他望了进藤一眼,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日高是为了平息关于我们的传言。”无奈的一声轻叹:“只有用绯闻才能打压绯闻,仅仅从正面作出解释是远远不够的。她也是没有办法。”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黄昏的街道上,马路两边行色匆匆的路人、各式各样的商铺在眼前一晃而过,从洋溢著轻柔音乐的车厢里看出去,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与自己全无关系,但事实上自己一直置身于众目睽睽之下。以为一切都只是两个人的事情,只要自己决定了就能按喜欢的方式去生活,实在是太天真了。热衷于绯闻的公众就好象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狮子,温和的安抚并不能使它放弃眼前的猎物,唯一的办法是抛给它一块更加肥美的血淋淋的肉块。这次江上和自己的绯闻无疑便是日高为了转移大众注意力而抛出的祭品。
也许正如塔矢说的,日高这样做有她的道理,甚至是最合适的应对,但进藤讨厌这种被愚弄、被摆布的感觉。为什么要听凭别人歪曲自己的人生,还要感激那个流言的制造者,这实在是荒唐了!
“不用替我解释,他自己不接受现实的话,说什么都没用。”日高拢一拢发稍:“进藤,你太天真,”轻笑一声:“看来事先瞒著你来是对的,还好没听塔矢的话。”
进藤紧紧盯住塔矢的脸:“她是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你知道她要造这样的新闻?!”
塔矢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然而他没有否认。
为什么?为什么不摇头?告诉我你不知道啊!告诉我你没有帮著别人在欺骗我!
“停车!”从牙缝里迸发出的声音低而清晰,进藤狠狠地按下车门的按扭怒视著塔矢:“听不懂吗?停车!让我下去。”
“进藤——”
“停车啊!”
重重地甩上车门,进藤在人行道上飞奔起来,浑然不觉路人好奇的眼光。心头有煎熬的痛楚,被出卖了,而出卖自己的竟然是他!看到那则绯闻时自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怕他会误会,怕他会伤心,却原来是自己太愚蠢!塔矢是个太过理智的人,理智到可恨!在日高和塔矢的眼里,自己只是个冲动、任性、不懂事的傻瓜!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被塔矢当作傻瓜对待的感觉!
夏天的海风吹在脸上格外温暖舒爽,随手搭车来到海边坐了多久呢?天都黑了,满天细碎的星斗,淡淡的疲倦把胸中的怒火渐渐化为酸涩的感伤。
手机响起,犹豫了一下,进藤还是按下了接听键。之前塔矢打来十几通电话都被他掐掉了,认识十几年了象这样理直气壮地甩塔矢的电话还是第一次。也许该是时候听听他的解释了,就算再生气,也做不到完全拒绝他,进藤对自己感到无奈。
意外地耳边传来了日高的声音:“是我,进藤,别挂电话,听我说——”
进藤没有掐电话,也懒得答应,只是拿着手机望着面前星光下幽静的海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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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让进藤头痛不已的便是江上了,这个丫头曾几次跑到棋院门口来堵自己,真不知道她的经纪人是怎么管她的。不管进藤是好言相劝还是发火,江上总能用半真半假的态度含混过去。这个女孩的神经是用牛皮糖做的吗?进藤有时不禁会想说不定这个小东西真的只是在拿自己开涮。
反光镜里出现了一辆黑色的小车,塔矢清楚地记得本周这已经是它第三次试图尾随自己了。拐过一个弯,利用一次超车和一个红绿灯,塔矢再次甩掉了那个讨厌的影子。
塔矢曾经问过进藤有没有感觉到被人跟踪,看着进藤一脸迷惘的样子塔矢就知道这个人是属于那种即便天天同跟踪他的人打照面也会全然无知的类型。无知也是一种幸福,至少不用生活在紧张和压力之下,但如果两个人都懵懵懂懂的话,那灾难也就不远了。
再开个五分锺就要到进藤的公寓了,塔矢望着路边烂漫开放的早樱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起来。忽然反光镜中又出现了那辆黑色的车。塔矢有意放慢车速,对方也慢了下来。他干脆将车子停在路边,黑色的小车又向前开了一段,也在路边停下了。
黑色的小车停住之后,车门打开了,一个人下了车径直朝塔矢的车走来。塔矢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对方。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青人,一头短发利落地向后梳著,显得十分的精神,这张面孔塔矢并不陌生。
年青人在塔矢的车边站定,弯下腰从半开的车窗里冲著塔矢点头微笑:“塔矢老师,你好。我叫谷野泉。”
路边的这家咖啡店生意相当的冷清,时值周末但也没有几个客人,不过应该算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塔矢老师你知道我是谁吧?我是一个记者,半年前我在周刊上写过一篇关于你和进藤光老师的文章,你一定已经看过了吧?”谷野热络地介绍著自己,仿佛他写的是什么正面报导一样。塔矢冷眼观察著这个奇怪的年青人,没有开口。
“我原先并不懂围棋,因为写了那篇报导才对棋士的生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还特地跑去学习过围棋,当然在您面前不敢夸口啦…”
“你想干什么?”塔矢平静地打断了谷野的絮叨。
“塔矢老师的为人和棋风一样的锐利呢。”谷野看着塔矢笑了:“我对您可是相当的佩服喔,在围棋方面老师的敬业、严谨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且您是海王中学毕业的吧,我是您的学弟,虽然我考入海王时你已经毕业了,但常常听学长们提起你,说老师不但围棋下得好还是一个优等生。塔矢老师可以说是我的偶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似的,谷野挥了挥手:“啊,您听得不耐烦了吧,其实我是想说,发现这么优秀的您也是同类我真的很高兴。”
看着塔矢紧绷的面孔谷野轻快地笑了:“是啊,跟老师一样我也喜欢男人。当然与老师不同,我是公开的gay。因为这个我吃过不少苦啊,大学毕业却不能进入正规的报社,只能当个自由记者。不过,我很喜欢我的工作,也很努力在做。”
“塔矢老师,像你这样的人难道不想在阳光下生活吗?为什么不公开你的性向呢?需要害臊的不该是我们而是这个偏见、愚蠢的社会,不是么?”谷野两眼闪闪发光。
谷野狂热的样子让塔矢心头升起一股寒意,他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尽量用和缓的口气说:“我是一名棋士,围棋的世界是相当传统的,不容许张扬个性。我只想平静地生活。”
“如果每个人都像老师一样想,平静的日子就永远不会到来,身为一个gay老师不想为我们这个备受歧视的群体做些什么吗?”
“对于……,”塔矢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说了下去:“这个群体我并不了解,我只是……”
“老师认为自己只有一个***,跟其它滥交的gay便不是同一种人吧?”谷野笑了:“塔矢老师,谁都希望有稳定的伴侣,只是大多数的人没有你这样好的运气。你喜欢的人是男的吧?喜欢一个男人和喜欢一群男人其实根本没有区别。那种我爱上一个人而他恰巧是同性的说法只能用来骗小孩!”
塔矢招呼侍者过来结帐,谷野一把抢去了帐单:“塔矢老师是我尊重的人,怎么能让您请我?”
塔矢望着他,眼神凝重:“你很热爱你的工作吧?我也以能成为一名棋士而自豪。撇开我的性向不谈,我首先是一个人,作为一个人我不希望有人来干扰我的工作、侵犯我的隐私。如果你真的尊重我,请你不要再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我的面前。”
谷野泉弹了弹手中的帐单:“塔矢老师,我觉得你们是一对完美的同***喔,请允许我用你们来启迪民智吧。你可能觉得我疯狂或者不可理喻,但有时伟人的出现正是因为他背后有个推著他前进的疯子。你们的报导我一定会追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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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让人有些昏昏欲睡。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进藤急著取出手机,手肘撞倒了放在阳台护栏上的牛奶盒,洁白的液体在瓷砖地面上蜿蜒。看到来电显示中塔矢的号码,进藤顾不上被打翻的牛奶,兴冲冲地按下了接听键。
春风轻柔地拂起进藤金色的刘海,刘海下的眼睛从明亮转为焦虑、愤怒,最后为黯淡所覆盖。
“不能回来了吗?”进藤急切地问,半晌他垂下头来:“嗯,你说得对,我知道。”切断电话,仿佛不能承受过于强烈的阳光,他闭起眼来,睫毛在阳光下急促地翕动著。
新的生命就是这样的吗?看起来如此柔软、如此脆弱的一个小肉团却能给周围的人们带来这么多的希望与欢乐。进藤把视线移到俯身在婴儿车前的和谷身上,这个刚刚荣升为父亲的人兴奋得都有点不知所措了,一个劲地对著自己的儿子傻笑,而一旁的美惠则用一种宠溺的眼神望着这对父子,进藤以前曾听人说生育过的女子会有一种母性的光彩,美惠无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看着这个幸福的小家庭,进藤的笑容里不觉搀杂了一丝苦涩的情绪,这个世界上的某些欢乐注定与他无缘。
今天是和谷为儿子办满月酒的日子。说是满月酒,其实也就是一些棋院的前辈、亲近的好友聚在和谷家里一起吃顿饭,并不隆重气氛却很热烈。森下院长作为和谷的老师也出席了,他送的礼物居然是只长毛绒的大猩猩,进藤他们几个想笑又不敢笑,拼命绷紧面孔,脸上的肌肉都绷酸了。森下老师从来不照镜子的吗?
此刻时锺已敲过十下,大部分的客人都告辞了,只有伊角和进藤被和谷拦了下来,说是很久没有在一起喝酒聊天了,今晚要跟好兄弟闹个通宵。
在客房中安排好酒菜,美惠柔声嘱咐了和谷几句便退了出去,留出给三个男人独处的空间。
“美惠对你很好么。”伊角对和谷说。
“啊,是啊,我也常常这么觉得,”和谷笑著挠挠头:“她性子很温和,跟我完全不一样。”
进藤和伊角听了都笑了。如果和谷是个女人的话大概下一辈子也不会有机会嫁出去吧。
“以前听伊角说结婚有多好、孩子有多可爱我常常不以为然,现在自己当了爸爸才觉得,”和谷感慨不已:“看到儿子的笑容真的比赢了棋更让我高兴!”忽然他把目光落在进藤的脸上:“喂,你什么时候结婚啊?”
“我?”进藤愣住了。
“我是不太喜欢那种女明星什么的啦,那样的女人能安心当一个棋士的妻子吗?我们可不是常常有时间哄老婆的人。但如果你真的喜欢的话还是早点结婚吧。花边新闻满天飞可不太好啊,当心影响下棋的状态。进藤你也该安定下来了。”
“你说江上吗?”进藤摇摇头:“我跟她什么也没有。”
“算了吧,不是说当众接过吻的么?而且当初就是为了她甩了明明的吧,你也太做得出了,婚礼上甩人……”和谷还想说下去,伊角及时地用眼色制止了他。和谷住了口,过了一会儿还是嘟囔了起来:“有什么好隐瞒的?难道悔婚不是为了她吗?”
“不是。”进藤低声否认。
“那是为了谁?你自己说是另有所爱,这么多年除了那个女明星你身边只有明明,根本没见过其它女生,还会有谁?”和谷想了想,继续说:“跟你最亲近的就是我、伊角,再有塔矢,都是男人。总不见得你真跟塔矢搞同性恋吧?啊,哈,哈,哈……”
进藤知道只要跟著和谷一起笑两声就可以把这个尴尬的问题当作笑话打发过去,但是此刻他笑不出来,带著一种决然放弃般的心情他严肃地望着和谷的眼睛。
进藤奇怪的表情、伊角无声的沈默让和谷的笑声逐渐地干涩,他止住笑:“你们干什么?想吓唬我吗?哈,哈,差点把我给骗了,不过怎么可能么,”屋子里依旧安静得让人难堪,和谷慢慢瞪大了眼睛:“不会吧!进藤,你不会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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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矢,”进藤这样叫了一声,仿佛要借这个名字给自己一些勇气:“一起在阳光下走著不是很好么?”他望着脚下的柔细的白砂:“我这几天常常在想与其躲躲闪闪、坐立不安倒不如公开算了。”他抬起头来,强烈的阳光逼得他眯起眼来:“试试看吧,也许并不那么难。”
塔矢站定步子,静静审视著他。进藤觉得那幽黑的眼眸轻易便穿透了自己故作镇定的假面。
“你也知道,这根本就不可能。”说完塔矢便沿著海岸往回走去。
“我知道会有压力,棋院方面,你的父母,我的父母,周围的朋友……等等、等等。”进藤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塔矢:“但不会是世界末日吧。总会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但办法总会有的吧。”进藤急切地说。
“这种事怎么能走一步算一步?”塔矢望着进藤:“下棋的时候你就有这样的习惯,布局总不够严密。当然,你对局面有很强的洞察力,在绝境中反而能下出意外精彩的应手。但是——”塔矢微微蹙起眉头:“进藤,我们并不是生活在棋盘上。”
塔矢把眼光透向湛蓝的海面:“如果输的话,那可不是输一局棋这么简单,牵连在内的人也不单单只是你我二人。”迎面而来的海风拂起他的黑发,他盯住进藤的眼睛:“你现在可以放弃围棋了吗?”
进藤呆住了,和谷曾经问过的问题又一次摆到了自己的面前,而他依然没有答案。
塔矢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不能,现在我也无法放弃。”顿了一顿他忽然问:“你有多久没见过我父亲了?”
“哎?”意外的提问让进藤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你有一年没见过他了吧,如果让你现在去看他,恐怕你会吓一跳。这一年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最近医生已经规定他每天只能下半个小时的棋,说不然的话心脏会无法承受,但就是在那半个小时的对局里我仍能感觉到自己和他的差距,而他注视著棋盘的眼神更是让人揪心。”塔矢叹息一声:“父亲已经下了一辈子的棋,直到今天他依然无法罢手。我们又怎么可能放弃?”
“进藤,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在这个棋盘上你究竟想走多远?”
望着塔矢的眼睛,进藤所能做的只是沈默。
“在这些问题有答案之前,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没有改变现状的资格。”
海风吹拂著塔矢风衣的下摆,进藤忽然觉得几步之外的他离自己是那么的遥远。塔矢身后的海面在阳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注视的时间长了,眼睛都有些酸涩,进藤瞌上眼帘,视网膜上留下了塔矢的身影,一个鲜明的残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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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试著交往吧,”江上明亮的眼睛灼灼放光:“也许我比她更适合你喔。虽然我不是很清楚她对你的感情,但是她应该也知道你比赛的结果了吧,居然都没有来安慰你吗?如果是我的话,这种时候一定会陪在你的身边。”
进藤望着指间香烟那橘红的光点,塔矢当然知道自己比赛的结果,对局后一走出幽玄棋室进藤就在等候在走廊上的棋士们中间看到了他的身影。跟和谷、伊角溢于言表的失落、关心不同,他的眼神显得幽深莫测,默默地注视著进藤,塔矢什么都没有说。
路灯在江上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带泪的明眸显得楚楚动人,晚风吹过,扬起她乌黑垂顺的长发,鼻端飘过一缕馨香。进藤忽然发现江上确实是个相当有魅力的女孩。掐灭手中的烟,进藤的看着江上的眼睛:“知道吗?你常常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明明,她曾是我的未婚妻,也是我的青梅竹马。”
江上吐了吐舌头:“被你甩掉的那个啊?这可不算是什么好兆头。”
“其实你们长得并不是很像,但你们都很善良、也都很单纯。关于悔婚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但是我欠明明的恐怕这一生都无法弥补。而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绝对不让这种事情再发生第二次。我希望你能明白。”
“我不是那个明明,我是江上由美。不试一下的话,你怎么能知道事情到底会怎样发展?”
进藤笑了:“可我是进藤光啊,”他把手放在左胸:“有个人把他的名字刻在了这里。我确实不知道事情究竟会变成怎样,我甚至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跟他再继续走下去。但是我知道——这里很小,已经不可能再刻下别的名字。”
月亮从浓云间钻了出来,清朗的光辉洒落在两人身上,江上的视线忽然模糊了,泪影婆娑中进藤金色刘海下的笑容也弥散开来,她努力擦去泪水,想看清一点再看清一点,这张脸以后只能在记忆中珍藏,一如这段未开花便已凋落的爱恋。
独自踱到家门前却不想进门,进藤在路边站定,拿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抬起头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对面的街沿已停了一辆车,借著路灯的昏黄的光线进藤发现车中驾驶座上的人正凝望着自己。拿著烟的手停在半空中,隔著一条街,隔著萧萧的冷风,隔著汽车冰凉的玻璃,那一刻懊恼、忧伤、困顿烟消云散,街对面的人轻易便占据了自己全部的思维、整个的视野。
穿过窄窄的街巷,不过是几步的距离脚下却如此沈重,而心情又是如此难耐。车门在自己面前打开,车中的塔矢简单地说了一声:“上车吧。”
道路两边的路灯迅速地后退,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塔矢专注地握著方向盘,视线投向茫茫前路。
“怎么走这条路?”进藤疑惑地望向塔矢,“不是去海边吗?”
“为什么要去海边?”塔矢回过头来,目光平静无波:“我们去我的公寓。”
进藤愣了一下,他从未去过塔矢的公寓,以前同居的时候两人都住在自己那里,塔矢租的房子仅仅是用来应付父母的烟幕弹,自从一年多以前被迫分离以来,他们只偶尔在人烟稀少的海岸线碰过面,共处一室的日子早已埋入了记忆的深处。
“不怕谷野追踪啊?”进藤吐出一口烟,话才出口就有些后悔。
然而塔矢很快接过了话头:“他这两天在北海道。”
“又是日高提供的消息?”进藤不由苦笑:“这些记者真是厉害,日高也真够敬业,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吗?”
“有,”塔矢的回答简短而果决:“她不知道我来找你。没必要让她知道。”
东京市内的公路即便在深夜也是车流不息。进藤向窗外望去,那是一个喧嚷繁华的世界,深蓝的夜幕底下无数的车灯汇成一条长长的光河,奔涌向前,无比壮丽、无比辉煌,然而车中的人又有几个真正知道自己前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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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热意隔著玻璃杯传入手心,杯中的茶叶在清澈碧绿的液体中载浮载沈,进藤放下杯子,靠坐在沙发上拿出打火机,“啪”地点燃了一支烟,与此同时一个白瓷的烟灰缸摆到了他的面前。进藤抬头不解地问:“怎么会有这个?你不是不抽烟的吗?”
塔矢放下烟灰缸望着进藤:“但是你会。”
进藤摸著这个显然是全新的烟灰缸,嘴角不禁牵动一个微笑:“什么时候买的?”
“去你家的路上。”塔矢在他身旁坐下。
“就为了今晚跟我谈话?你这个人啊,有时候都仔细到了奇怪的程度。”
“不单是今晚,你不是天天都要用的吗?”塔矢捧著茶杯,口气淡淡的,进藤的心却猛地一阵狂跳。
望着进藤的眼睛,塔矢平静地说:“明天把替换的衣服带过来就可以了。”
在烟灰缸里拧灭了才吸了几口的烟,进藤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忽地苦笑:“你这算什么?同情还是安慰?为了安抚我你都可以抛下自己的原则了吗?谢谢,但是我不需要。”
不是不喜欢他的温暖,不是不渴望他的拥抱,但如果这是出于近乎施舍的同情,进藤宁愿不要。塔矢对自己而言绝不是单纯的爱人,更是棋盘上势均力敌的对手。再怎样狼狈、再怎样困顿,棋士的尊严还是牢牢地盘踞在进藤胸中。如果自己爱的人不是塔矢,而是随便哪个女人,比如明明,比如江上,也许自己就可以坦然地接受对方的抚慰,在亲吻、在拥抱、在属于爱人之间的缠绵中暂时抛却烦恼。但他是塔矢,是自己认定的一生的对手,所谓对手就必须是一种对等的关系。居高临下的抚慰不适合出现在他们之间,如果塔矢以这样的姿态伸出手来,进藤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打掉。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除了爱世界上还有很多别的东西,比如男人的尊严、责任以及骄傲。
“怎么可能是同情?”塔矢的声音保持著他固有的沈静。
进藤不想去看他,塔矢继续说下去:“输了就是输了,同情有什么用呢?不过,只要你在,只要围棋在,输了还可以再赢回来。”
“而且,所谓原则也不是什么不可改变的东西,进藤——”塔矢的眼眸此刻显得格外幽深:“如果对我来说真有什么不可改变的原则的话,那大概就是你。”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塔矢移开停伫在进藤脸上的目光,起身在客厅一角的棋盘前坐下,打开棋盒,低著头仿佛整个身心都沈浸到了黑白的世界里面,不一会儿棋盘上就密密麻麻摆满了棋子,不用细看进藤也知道这是自己今天和绪方的对局。塔矢回过头,望着进藤:“在哪里摔倒的就从哪里爬起来,这点勇气你总有吧。”
在棋盘前坐定,手自然而然地滑入棋盒,指间拈起一枚温润的棋子,心也渐渐沈静下来。对面的人皱著眉头指点著一处处破绽,眼神凌厉、言辞激烈,在纵横十九路的天地中他从来不会对自己有丝毫的客气。但这样反而更好,对强者来说,虚伪的客套是一种侮辱,对等的检讨、批评才是进藤此时真正需要的东西。时间悄悄地流逝著,落地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郁,进藤的表情渐渐变得专注,当他跟塔矢为了某个应手争到面红耳赤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已露出了淡淡的鱼肚白。
“这样的东西可以叫‘片’吗?”塔矢拿起一团胡萝卜的残骸忍不住地叹气,进藤停下刀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确实塔矢手里这块多边形的东西无论是叫‘片’、叫‘丁’还是叫‘丝’都不太合适。在塔矢手中无比听话的刀到了自己手下就会变节,难道连区区一把菜刀也懂得择主?
从进藤手里接过刀来塔矢耐心地示范给他看,握刀的手势、拿萝卜的方法、力量的轻重,态度严谨得仿佛是在教人下棋。
“多练习自然会进步,这跟下棋是一个道理。”果然是三句话不离本行。
“那这些怎么办?”进藤指指案板上那堆奇形怪状的成品。
“一起放汤好了,吃到肚子里都是一样的。”塔矢边往厨房外走边说,想到了什么猛然回头:“这可不是你切不好的理由,待会儿我再来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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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藤向来不习惯按著目录去找文章,此刻更没有这个闲情。急急地在烟灰缸里揿灭了烟,抓过杂志一通猛翻,很快他的目光便定格在纸页间。血液一下子冲到头顶,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但乍然看到自己和塔矢拥吻的大幅照片,进藤还是呆住了。塔矢是个谨慎的人,他们从未在这个家以外的地方有过亲密的举动,那么唯一的可能是早有人发现了他们同居的秘密并用长焦镜跟踪偷拍。艰难地往下翻去,一系列的照片夹杂在文字中间,进藤无心去阅读那些细密的黑色字符,但图象还是一幅接一幅地冲进了视野,阳台上轻柔的对视、门前不经意地牵手,种种、种种连自己也忽略了的甜蜜瞬间铺陈在眼前,也铺陈在公众的面前。
2010年10月14日 04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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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顺著脊椎骨渐渐上行,父母忧戚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2010年10月14日 05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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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由于百度发帖的限制问题,部分帖子要分得很细,才能够发得上来。所以有可能一个帖子只有一句话或者半句话。
2010年10月14日 05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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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几乎让心脏MA BI的紧张无力还是远远地超出了当初的设想。
2010年10月14日 05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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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距离地相对,进藤发现日高的妆上得很浓,是为了掩饰一夜未眠的倦容吗?望着日高的眼睛进藤终于点了点头。
9:00记者招待会准时开始,虽然只在两年前匆匆地看过照片,但进藤还是一眼认出了坐在
前排
中间位置上的谷野。谷野本人看起来比照片上的样子更年轻、也更有精神,进藤很难想象就是眼前这个目光清澈的大男孩两年来如幽灵一般窥视著自己和塔矢的生活。进藤想不明白日高为什么允许谷野参加今天的招待会,这不是明摆著给自己添麻烦么?
简短地向与会者致意以后,日高的发言直奔主题:“今天大家聚到这里无非是想弄清这个是真是假。”举起手中的杂志,她望着下面的众多记者:“我不想过多地解释。大家都是资深的记者,我们都很清楚语言是最不可靠的东西,死的可以说成活的,活的也可以说成死的,所以我不想否认什么,我只想把真相展现在大家面前。”
随著日高的示意,左侧大屏幕上顿时出现了一张大幅的投影照片,进藤惊得几乎屏住了呼吸,那是杂志上注销的他与塔矢拥吻的照片,虽然已是第二次看到,进藤还是一阵耳热心跳。日高想干什么,还怕大家看得不够清楚吗?
在一片窃窃私欲中,日高笑了:“很有冲击力对吧?这是我看第一眼的感觉。然后我就觉得这张照片很眼熟。”
底下有人忍不住接口:“亲眼目睹过吗?”接下来自然是一片笑声。
“是啊,我想起来以前看过,”日高坦然接口,下面反倒安静了:“不过是分别看到的。大家越听越胡涂了吧,那么我们一起看大屏幕,让眼睛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屏幕上很快投影出两张进藤和塔矢的单人照片,都是过去他们比赛或参加推广活动时被拍下的。计算机前的工作人员熟练地移动著鼠标,将两人的头像剪切下来,按一定的角度重合,渲染,加上不同的衣服,拼配在预先设置的背景上,十分锺以后,一张和那份杂志上一模一样的接吻照出现了。
“事实就在大家眼前。有人用我很熟悉的棋士的资料照炮制了连我都觉得极具冲击力的新闻。”在众人的哗然中日高朗声说道。
“精彩——”有人鼓起掌来,进藤定睛一看鼓掌的人竟是谷野:“我一直听说日本棋院有一位很能干的媒体总监,果然闻名不如见面。我真佩服你可以找到合适的资料照,把真的都说成假的。但你又怎么解释我手中的全套底片?”
“翻拍底片很难吗?谷野先生已经都做过一遍了,即使有什么技术难题我也可以向你请教吧?”
“那其它的照片呢?你是不是可以把每张照片的制作过程都给大家演示一下?”谷野并不打算轻易放日高过关。
“谷野先生,听说你追这条新闻追了整整两年,是吗?”
“是啊,我很高兴两年的时间没有白费。”
“那么——”日高笑了:“你花了两年才粘出了这些照片,凭什么要求我一天就做完?你是太抬举我还是太低估了你自己?”
记者们中间爆发出一阵哄笑。进藤暗暗地出了一口气,如果不发生什么意外的话,这一次他们应该也可以涉险过关。明知道谎言只是砂做的堡垒,绝非长久之计,但当危机的阴云遮天闭日的时刻,谁又能不一次次躲进随时就要坍塌的城堡,寻求暂时的安全?说到底,人不过是种没有远见、充满惰性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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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记者招待会进入到自由提问的环节,日高时而犀利时而轻快地应对著各种各样的问题,完全没有给与会的记者向进藤和塔矢直接发问的机会。
“塔矢先生——”未经日高的允许,谷野毫不客气地站了起来:“你和进藤先生到底是不是恋人?我想听你亲口回答。”
“谷野先生——”日高立刻插进话来:“请你遵守记者招待会的规则,举手提问。”
“这样的话你就可以让我永远都不要开口了吗?”谷野直视日高毫不示弱。
“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日高望着谷野,见谷野点头日高微笑:“谢谢。请问你怎么会开始追这条新闻的?”
“两年前我做过一个有关围棋的报道,我很关注塔矢,想拍他的生活照,就跟了他一段时间,后来发现他几乎天天往进藤的公寓跑。大家都是成年人,他们是什么关系,不用说也明白了吧。我觉得是条好线索就追下去了。”借回答日高提问的机会谷野很好地推销了他自己的观点。
日高笑了:“也有往来密切的好朋友的吧,为什么你马上判断他们是恋人呢?当然如果这样的情况发生在一男一女间谁都会做出跟谷野先生类似的猜测,但他们是两个男人,至少我不会马上往同性恋的方面去猜,我想绝大多数人都不会那样猜。谷野先生,你的思路很特别啊。”
无视谷野戒备的眼神日高继续说了下去:“谷野先生,其实我和你称得上校友,我们都毕业于海王中学,大学阶段又都在T大念了新闻系。”
“是吗?”谷野淡淡一笑。
“是,”日高点点头:“我们受的都算是精英教育了,所以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如此优秀的你毕业后却没有找到一份固定的工作。谷野先生你口袋里的记者证上写的还是特约记者吧?”
“如果你想帮我介绍工作,请以后打电话给我,现在没必要浪费大家的时间谈我的问题。”谷野的表情显得很随意。
“其实我真的很想帮你,但恐怕很难,”日高耸了耸肩:“一般报社都不愿意雇一个gay当记者。”人群中响起小小的惊呼,日高直视谷野:“我说错了吗?我想你不会太介意的,你的性向是公开的,不是吗?”
“是,”谷野坦然迎接日高的目光:“你想说的都说完了吧?可以让我工作了吗?我要提问。”
“等一下,你的性取向本无可厚非,但你不觉得这影响了你的思维、判断吗?谷野先生,我手中有一份你在T大校医院的就诊记录,还有一份学校的处分书。大学阶段你曾因为自己公开的性取向跟同学发生冲突,打伤过人,对吗?后来,在校方的建议下你在学校医院看过精神科,当时医生判断你为偏执型人格,就是鉴于你精神上的这个…缺陷,校方才减轻了对你的处分,是吗?”
谷野眯着眼睛盯住日高:“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过去与我的工作无关。”
“但人的行动都会受其思维方式的左右。其实,在我看今天这条报导的出台过程已经非常清楚了。”日高回应他的目光:“两年前你之所以会追踪塔矢是因为你对他一见钟情。”
在台下众人的哗然中日高继续她的话题:“无论多敬业的记者也不会毫无理由地天天跟踪一个人,如果只是想拍生活照的话那跟踪一次也就足够了,所以我只能这么解释喜欢同性的你。虽然爱慕著他,但你并不具备向他求爱的勇气,可就在这时你发现他和进藤是好朋友,于是你把他们想象成一对爱人,这样的话塔矢便是个同性恋了,而你也就有了接近他的可能。后来你发现事实跟你设想的完全不同,他们根本不是你期待的关系,但偏执狂发作的你无法控制自己,于是干脆
捏
造照片,用假新闻来维护自己可怜的自尊心。”
用一种怜悯的眼神望着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谷野,日高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柔和:“其实我不想公开这一切,我很同情你。但这不能成为你伤害无辜的人的理由。对不起,我必须把事实告诉公众,这是媒体的责任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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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傍晚7:00正是交通最为拥堵的时段,驾驶座上的和谷不耐烦地回过头来:“早知会这样宁可绕道么。”
跟进藤并排坐在后座上的伊角笑了:“刚从机场出来的时候我就说过这条路肯定会堵。”
“我怎么知道会堵成这样啊。”和谷嘟囔著,看到进藤在笑他顿时皱起了眉头:“你还笑我,我是看你刚下飞机很累,想把你早点送回去才抄近路的。”
“是,谢谢你‘抄近路’啊。”进藤的语气明显是在调侃。
“光说谢谢可不行,得有点行动,你拿了第一啊,要请客的!让我想一下是到高级烤肉店呢还是去吃怀石料理。”
趁著和谷大做美食梦的时候,进藤拿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向母亲报过平安,他又匆匆按下了另一串号码,尝试了几次始终没有接通,拿着手机进藤蹙起了眉头:“东京的电信出什么问题了吗?”
“哎?”伊角不解地看着他。
“从昨晚开始我就再没能打通过他的手机,系统总是说该号码不存在。”
不用说明,和谷跟伊角也知道那个“他”是谁。和谷别过了头去,伊角温和地望着进藤:“先回家去再说吧。”
不知道为什么,进藤总觉得伊角的眼神不够自然。
放下行李,和谷咕噜了一句“我先走了”就回家了,倒是伊角毫不推脱地接受了母亲留饭的邀请,吃过晚饭也没有离开的意思。进藤猜想伊角一定有话要跟自己谈,不然的话他早就告辞了。上了楼,在床沿坐下,进藤望着眼前的伊角:“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吧?”
伊角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坐,交握著双手仿佛在斟酌适当的词句。进藤看了心里不由一阵莫明的焦躁,嘴上却漫不经心地开著玩笑:“怎么不说话?别吓我好不好?”
伊角的眼中闪过一丝尴尬:“进藤,你走后第二天塔矢打电话请我去医院见他。”
果然是跟塔矢有关,进藤心里很乱,他从衣袋里拿出香烟和打火机,想让自己镇静下来,这样他才能有勇气面对接下去可能听到的事实。
“他告诉我他已向棋院递交了辞呈,请我暂时为他保守这个秘密,以免影响你的比赛。他还说希望等你回来的时候能由我来告诉你这个消息。”伊角叹了一口气:“塔矢有多固执你是知道的,我根本劝不动他。”
进藤费力地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是的,这世上再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塔矢的执拗。但是背著自己作出这么重大的决定,实在是太独断了。
“森下老师至今都没有对外公布他的辞职消息,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少数几个人,据说辞职的理由是健康问题,不过他的伤恢复得很好,而且——”伊角犹豫了一下:“虽然还没有完全康复,三天前他就出院了。之后就再也无法联系到他,我曾登门拜访过塔矢行洋老师,老师说塔矢跟围棋界已不再有任何关系,请我回去。”
拿著烟的手指不自觉地发抖,脑袋异常地沈重,进藤托住自己的头,紧紧闭上双眼。下飞机的时候要不是考虑到早过了医院的探访时间,自己从韩国回来会第一个去见他,那么多喜悦想跟他分享,那么多思念想对他诉说,然而塔矢你到底在哪里?你究竟在想些什么?进藤的心头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两年的情路磕磕绊绊地走过,共同经历了这么多风雨,然而身旁的那个人微笑底下所掩藏的心事也许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懂得过。
雨滴从屋檐上挂落下来如同一道细密的水晶珠帘,透过这道雨的帘栊望出去庭院中葱茏的草木也显出几分凄楚的韵致。因为是雨天又没有开灯,和式的房间总显得有点昏暗,然而从敞开的纸制推门中透进的天光还是足以让进藤看清面前的棋盘以及棋盘前端坐的那位庄严的老者。
两年多没见,塔矢行洋苍老了很多,然而脊背依然挺直,举手投足间王者般的气度也仍是尽显无遗。纵然隐退多年、疾病缠身,他还是能轻易地给棋盘前的对手带来巨大的压迫感,能与他对弈是每个棋士的荣幸,但进藤却推开了手边的棋盒:“塔矢老师,我今天不是来下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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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终于贴完了!!!!崩溃了啊!就着一篇文贴了偶两个多小时啊!!!
臭百度!老是限广告,哪里有广告啊?还限速度!
人家赶着出门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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