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2
大概是几年前,店里有个少女每天都会光临。
女孩子大约十几岁的样子,身上常年套着镇上初中统一的校服,原本墨绿色的布因洗得发白而呈现出惨淡的浅灰。她有一头发质很好的亚麻色长发,发梢打着漂亮的卷,而这头头发的主人却对它们完全不上心,只仓促地扎起两根小辫,乱发你一根我一根地交错其间,粗砺地翘着,让人联想到弃置已久的花圃。花骨朵仍动人地吐露着芬芳,周遭却因未经打理而早已杂草丛生。
之所以会联想到花圃这个比喻,是因为她发间还别着两个雏菊花发卡。这或许是一个爱美的年轻女孩最后的倔强。
她总是在本该上学的时间段来店里,然后会买一大堆东西回家,木刻,手工刀,奇怪的书籍,各种各样的都有。买得最多的是面包和矿泉水,那种最便宜的一块钱一个的干面包,一买就是一大箱。
然后她会掏出一大堆闪闪发光的东西——全是硬币,哐当哐当的银光在柜台上洒得到处都是。她说,结账。
店里帮忙打手的小哥们都在猜测,她可能是留守儿童,因为常年需要一个人照顾自己而变得叛逆天天逃课。
后来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某天中午她再来买面包的时候,我掏出来几盒自热米饭:“小姑娘,我们店里最近有满减促销活动,买一箱面包送这个,你拿去吧。”
女孩子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她说话期间,轻轻用左手扯去袖子上露出一截的线头。
第二天她又来了,但却没有买任何东西,只是径直走到我桌前,放下一个手工的木刻猛犸象。猛犸象憨憨地笑着,显得温和又友好。
那个猛犸象木刻现在还摆在我的床头柜上。我喜欢它的眼睛,那种睁的大大的,纯真的,不贪婪的眼睛。
她后来告诉我说,小的时候爸爸妈妈经常夸她手艺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隐隐有一闪一闪的泪光,显得格外闪烁。
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恢复了笑容,解释说爸爸妈妈现在去外地了,要很久才会回来。
我和女孩奇怪的友谊就这么结下了。她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十几岁小孩都聪明。某天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她,每天上学的时间点还在外面游荡做什么。
其实我想说的是,这么聪明的小孩,不去上学太可惜了。
但我没有说,我们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那一程度。仅仅只是路上碰到了会打个招呼,平时她忘带钱了我会让她赊账。仅此而已。
“唔啊!被问到重点了……唔……怎么说呢……”
女孩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人后凑了过来。
然后,猛地提高音量:
“是秘密哦!小鸟小姐,怪人一个~”
我于是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
混熟了之后会发现小鸟或许并没有那么冷淡。恰好相反,她说话时有一股特别的口音,婉转地划过然后微微上调,带着这个年纪孩子特有的青春活力。
有一天她告诉我,她不需要再来买面包了。
“为什么?”我下意识问。
“哼哼~因为小鸟小姐啊,已经掌握了不需要面包也能活下去的独门诀窍了哦!”
大概是爸妈回来了吧。我做出为她高兴的样子——事实上我也确实为她高兴。可我还是有点小失落,没有了这份经济上的联系,我和她还能保持多少联系呢?
“……但是呐。”
微微侧过身,小鸟冲我笑了一下。以她为中心,黄昏给背景抹上橘黄色,她的轮廓清晰地描摹在暖光中,像是无法融入景色的,孤独的人物剪影。
“但是呐,这里,我还是会来的哦。”
2024年07月28日 07点07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