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1
林芹
她看向镜子，意识到自己仍然在微笑。那个微笑来自很多年前，在躺进培养舱的前一刻博士随口问道：“你想要一张什么样的脸？”她说我想要不悲伤、不恐惧、不憎恨的脸，其实仅仅是想要逃离那个悲伤、恐惧、憎恨的人生。
现在，从林芹脸上被剥夺的情感，二十年后加倍地、报复般地从付梦津的眼睛中涌来。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想，此刻我们不应该拥有相似的笑容吗？那场惊心动魄的死亡已经结束了一个月，血流和人们脸上的泪水一起干涸，我曾经注视着那一切发生。但你的悲伤仍未枯竭。
心是一切的起点吗？从中流淌出如水的悲伤和毒液，分别从两人身体的空洞中涌起。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身体里的空洞开始变得不同？林芹试图追忆这一切，但她最终放弃了。让付梦津去追忆吧。让悲伤者领走这份权力。林芹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拒绝追忆。
林芹不容分说地走近付梦津，无视那深邃的沉默和遥远的心之距离，拒斥一切她的拒斥，将双手搭在她双肩上。
“梦津，”她呼唤道，身体被恐惧和期待的冰冷浇铸成雕像，“乌托邦已经覆灭。”
你应该知道这一切。你从那么小的时候开始就明白要如何从破裂和腐朽中保全自己，并遵守着这些原则。今天，你依然得那么做。
2024年07月01日 15点07分
2
level 11
娜斯塔霞·茨维塔耶娃·伊万诺夫娜
前一刻娜斯塔霞所思考的是，这是否太残忍了？战争的后果仍然在全世界不断发酵，在那些因死去的人悲伤的活人身上造成第二种伤害，迫使校园高塔中的少年们切身去触碰历史那带血迹的腐朽钢铁。
娜斯塔霞第一次接到有关死亡的信件是在十四岁。死讯来自她在那个秘密组织中的接引人，一个代号为飞鸟的女人。stray bird，泰戈尔在1916年出版的诗集，娜斯塔霞对她唯一的了解来自于某封密信的页边那女人曾经写道：有一次，我们梦见大家都是不相识的。我们醒了，却知道我们原是相亲相爱的。
她是个印度人吗？是一名印裔英国人吗？是东方人吗？或者仅仅是一个被那描述爱的诗句所打动的拥有普通的面庞的女人。她或许是黑人，黄种人，白人，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有时我们仅凭字句就爱上一个人并奉献信任和决心。
娜斯塔霞知道她们不会相见。哪怕战争结束正义胜利，她们共同走上伦敦的街头庆祝那一刻的到来，她们对彼此来说也仅仅是长着陌生脸庞的路人，不知何时就擦肩而过。我有时候觉得任何人都可能是你，又知道任何人都不可能是你了。
面对死亡我们所有人都无法抑制呕吐和流泪的冲动。在芬尼·沙克尔眼中娜斯塔霞貌似已经是一名成熟的运动分子，但并不是，她仅仅是拥有更多关于停止呕吐和流泪的经验。这很酷吗？这个思考太讽刺了，但娜斯塔霞微笑了起来。
“我一直觉得这并不是很酷。”她说，“但或许你说得对，直面死亡为什么不能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呢？”
2024年07月01日 15点07分
3
level 11
鸟珍
有一刻，她同样想转过脸去，避免迎接一道直白的目光和它在身体上所留下的微妙刺痛。一直以来，她都用痛感去衡量人与人之间的往来，因为这是唯一可供感受的存在。就好像有一个量表存在于身体表面，某人轻微或狠厉地踩上踏板，指针落定的数字能够决定她气枪抽出来的速度。如果她上过几天国中，她会知道怎样来描述这一幕：就好像接反了量表的两条电线。
似乎也确实是这样。她少有地将双手交叠，把人生十八年和人类的接触回忆一遍，并无冷漠的月色和冰凉的手掌以供参考。她想这里应当是无风的，不知为何致使此人温度异于常人，连同那个橘子也是。
现在所浮现的回忆，是她还有父亲的那时候。那天从中华超市回到龙江街她的家中，一路坐在公交车南面迎接季夏不讲理的曝晒。龙江街二十八号*在台北市最偏远的边陲，她一路昏昏沉沉睡到家中，口里像含着胶水，凉茶也被捂热，不论喝几口都冲不开五内交杂的夏火。爸就从厨房拿过来一盆橘子。那的确是扎扎实实的一盆，毫无弄虚作假，由刚领补助金的父亲从邻人家中抱回，在背阴的厨房里安静等待了一整天。她吃到第二天起床流鼻血，仍然记得舌面上酸而凉的汁水流过的感觉，撒了一地的橘络。然后再也没有了，爸那时候想必已风烛残年。很累了吧，她想，然而还是会因为我摸了一个钱包回家而揍我，其实我根本就可以挣脱开，我只是不想。
在她吃掉那个橘子之前，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把这一切都如实道来。意识到的时候，她吓了一跳，把一整个橘子囫囵塞进了嘴巴。
*借《孽子》李青家一住
2024年07月01日 15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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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11
莫殷梦
对廊下开败的众花来说，那仅仅是一个寻常的春天。年轻的生命不因旁人零落的屐声有任何止息，欢情如春日细草般生长，而她仅仅是在廊缘注视，编织她游神如丝的静默。是夜，年纪尚小的宫娥们依偎在墙根休息，她们早已习惯这座宫殿的夜晚过早地来临，妃子在内间久久没有翻身，那大约是睡着了吧，这样想着，守夜的女孩将拨灯的动作再放轻了一些。
无声息中，夜晚已经撤下它的帷幕，朦胧乳白的光晕缓慢但坚定地升起，她听见晨光拍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声音，竟然不知这是否为幻梦，只是忽然间想知道窗前花影上露水的模样。彻夜她数着床前的那些珠子，不敢置信有朝一日岁月会比珠串更加漫长，内心有巨雷轰鸣，但仍然需要平和地吐息。
春日那徘徊无定的威力忽然降临，某种抽痛和跳动，热流涌出，她不清楚那是来自她的心还是来自她的身体。宫人们匆忙穿行中也不忘放慢脚步，可她仍然觉得这世界嘈杂得难以忍受，为此失手打碎了许多瓶子。惊雷在那时到来了。雨声不歇，她似乎听见一池的蛙鸣，又清楚地记得宫殿中并没有水域。两胁痛热，她目睹自己成长为一只蜻蜓，终于不堪幻觉的重负伏倒在床。经血鲜红而旺盛，太医说那种过度的痛楚仅仅是因为体质寒凉，她抬着头，不知道自己小腹的抽搐其实来自于年轻生命对垂暮的巨大恐慌：毕竟，这只是她认识到这种巨痛的第一个春天。
2024年07月01日 15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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