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0
一
我记忆中所能想起的最早的画面,是在一片青草茂盛的原野上。父亲用布兜,将我兜在怀中。他驾着一匹通红的马,在草原上飞驰。我将视线越过父亲粗壮的手臂,望向了从身旁闪过的绿原蓝天群山。
天才蒙蒙亮,我在队伍里跟着父亲,在草地里面走着。蒸腾的水汽凝成了乳白的雾,浓浓的,伸手不见五指。四周长着很高的草和灌木,不过我叫不出名字。湿软的土缓缓地将人的脚吞入,队伍中的士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父亲骑着马走在队伍前面,我跟在父亲的身侧走着,身上披着斗篷,并且遮住了脸。身旁是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水很清澈,光被水面的波动扭曲,照出了水底黑漆漆的泥土——散发的血腥气与土腥气的黑色泥土。
精壮的士兵们拿着矛,穿着棉甲,披着披风,头上戴着锃亮的帽盔。帽盔上凝结了水珠,打湿了布做的盔垫。半夜行军更使人疲劳,士兵们都在唉声叹气。
我抬起头,看向了那没在浓雾里,披着泛白红披风的,父亲的背影。
自我记事时,我就和父亲在一个村庄里生活着。我们的家安在了村东头的荒地上,是一座不大不小的木屋,正好能供我与父亲两人居住。
据村里人说,父亲是骑着枣红的马,从外边逃来的,而他所来的方向上,大地震动,山脉崩裂。
当然,我只是把这个说法当成了一个有趣的传说。不过,直到现在我都还会做一个梦——梦见父亲与母亲偷吃了一棵巨大古树上的禁果,被逐出了乐园。父亲怀抱着我,驾着马跨过一条又一条的裂隙,而我未曾谋面的母亲则是在我们身后安详地笑着,被大地吞没。
父亲以打猎为生,而我常常会跟着父亲出猎,除了在每个周日的礼拜结束后,我会被抓去跟村里的神父学习经文和拼写。
父亲在草原上,用弓射杀地上奔跑的兔子与鹿,或是在空中飞翔的大雁。他将箭用一根细绳绑在弓上,得手后就将细绳往回拉,将猎物拖回来,当猎物卡在了灌木或是猎物过大,用细绳没办法拉动的时候,就由我沿着绳子找到猎物。然后,父亲就下马,把猎物用绳子或者钩子绑起串住,挂在马背上。我坐在马上,而父亲牵着马,和我,和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在落日下往家里走。
有一年的冬天,草原被白皑皑的雪覆盖了,猎物也变得稀少,打不到东西。父亲向村长借粮,而那个刻薄的家伙则是告诉父亲,除非有办法将山上的那伙强盗赶走,否则什么东西都别想从他这儿借到。
我从神父的口中听过那伙强盗的事。他们是伯爵的骑兵,有十几二十个人。被异教徒打散后,就在那一年的秋收时劫掠了附近的几个村子,还犯下了二三十桩命案。
要从其他连满足自己温饱都困难的农户手中借到口粮是不可能的。于是父亲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村长。他立刻回到家,拿上了他的弓以及长剑,在马鞍上挂上箭囊与铁锹,骑上了通红的马,扯动马的缰绳向院子外走。
我跑到院子门口,拦住了父亲。
“带我一起去。”
我这样子对他说。
是因为从我的眼中看见了什么吗?或者只是心中已经绝望。他没有拒绝我,只是翻身下了马,用匕首把我长过肩的头发割断。然后,把那把匕首给了我。
“我死了就跑,跑不掉就自杀,不要被抓到了。”
我点了点头,便像往常一样骑上了马,扶住了枣红马粗壮的马颈。父亲扯了扯缰绳,马就像会通人意一样跑了起来。
父亲顺着小路上了山,这条路只有他这个猎户才知道,而那伙强盗初来乍到,绝对不知道这么一条路。
我们在半山腰休息了一下,就地吃了点东西。父亲没有生火,他用体温把水壶捂到热,给我喝了点水。他的马儿百无聊赖地嘶鸣着,把头伸了过来,作势要抢我手上的面包,我倒是直接把面包给它吃了。
我与父亲说笑,马儿像是在应和一样地嘶鸣。但是,说着说着父亲就哭了,我问父亲为什么哭,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住了我,用下巴顶着我的脑袋。
父亲在路上挖掘陷坑并且安放了捕兽夹,预备利用这些以及四周的环境与强盗周旋。大概中午时分,我们到了强盗的营寨之外。他们用木板与木桩搭建围墙,派了两个偷懒睡觉的人在围墙上看守。而营寨本身坐落在密林之中,被光秃秃的树包围着。强盗们将周围十几米内的树砍掉了,留下环绕营寨一圈的空地,有树桩与覆盖的积雪。
父亲用箭射死了那两人,在他们的尸体砰的一声掉到围墙内部之后,驱着马走到了寨子门前的空地上。
不一会儿,寨门被从内部冲开,十三个骑马壮汉强盗鱼贯而出。他们坐下的战马身体肥壮,口中不断呼出白色蒸汽,那种神态就好像是凶恶的食肉动物一样。
强盗们一律穿着铁胸甲,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们腰间配着马刀或剑,手上持着矛。而为首的身上披了件红色的披风,腰跨长剑,带有面甲的头盔掀开,露出了他脸上贯穿面部的伤疤。
“胆大包天,什么人也敢过来撒野!现在爬过来磕几个响头爷爷我还能给你个痛快!”为首的刀疤劫匪叫着,接着又看了眼父亲身前的我,“呦呵,这小子不错……我改主意了,把那小子交出来,老子就放你一条生路!”
父亲不做回答,只是皱了皱眉,牵动缰绳,让马儿载着我们钻进林子中,而我听见身后传来了强盗们追赶时发出的喊叫。
2024年05月05日 04点05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