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与翠的珠玉、罗绮乌压压的，这片熙熙被谄编成祥云献媚，斯娘不过摇着扇，扇去新暑燠溽，留落她自顾、自怜、自诩的清高影子。仁义与圭臬也压在她眼底，逆来又顺受，乃至、那一声：）
（乃至于玉溆閒逸由兵戈破尽，华於空灭，她见人浪与波涛一齐驰骛，瞳中闪过几道陆离的光影。孰，要夺天之寿！）
“——”（朱唇微启里，吐出一声唉叹，然后是无名。）“我那绣花的扇子折了，找不着了，真可惜。”（泛泛之谈，斯娘的傲骨，道不出那些惶恐的乡野之词，故而对那撷满药萃的茶汤，对着那素手执碗的江南女，仅说了她遗落于江南离乱的小扇。）
（指间璠玙，也丢了一颗，但她不念着了。）“上头是雪覆的梅花，雪，也常顾嘉兴府嚒？”

【陆七七睡过了头怎么都喊不起来，所以便成了我和老爹一起到这贵人的住所干活，老爹嫌我不会说话，便叫我只管干活就行，我就听话的拎着他的药箱。】
【这是一份十分枯燥的活计，所以我总是哄着陆七七去做，然而今日是逃不过了。】
【虽说是不叫我说话，但也不曾说我不能乱跑，我如是钻了空子，在他同一位嘴里头念着心慌的贵人诊脉的时，自个儿捧着一碗药，佯装是给人送，实则是借机在这行宫里头晃悠。】
不知道，我也是今岁才到这儿的，头前是在武昌府，再往前是打佛山来的
【这位贵人？应当是贵人，不过按理是都要去躲着，毕竟听人讲她们都受了好大的惊吓，可这位却在这儿，拦了我问我那药是给谁的，说不上来的人便被留住了。】

“武昌我是知道的，阿玛到过那处......”（璞玉与滚着金边、经玊子镌镂的软玉截然不同，玉底瑕瓋毫不掩饰，属于浑然不觉却又张牙舞爪地卖弄。青女浮跃於靥间的质朴烁着亮光，恐怕人瞧不着、不晓得甚么是天然去雕饰那般。）
“佛山？”（比景德如何？她囫囵地，混成一同去了，大抵也是繁华的虚妄在——这是久安于京华里的自恃，无根无凭。）“那儿的人怎么说话，从前阿玛与兄长去，说下车伊始全听不懂。”（她仍是绝口不提那险些命陨的瞬息，反正再一瞥，她就稳稳地，坐回软塌上头。权当忘了罢！）
（那女儿的眸子，不是弯钩，就像她的樱桃嘴，话都勾不住。乌努倏觉虚诞，缪悠若斜攲于宫闱里，那便是大逆不道的，然生于乡野，趁着栾车松脱，不偏不倚地蔓入干晷罔顾的罅隙，就冠冕堂皇起来。）“循着水，一路上来了，呵。”
“可也盼着，再上一重，去京畿？”

【老爹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是没人知道，他医术好像也有些名气，只是不拘在一处，愿意四处漂泊，他讲是在西北的黄土坡上头捡着我的，但打我记事儿起就是凤凰山，也是在那上头捡着了陆七七，后来又跟着到了广州城，再往后便是来了这儿，为的是明年开春继续北上，往关外去看一看。】
“快啲，~赶唔切喇！”
【幸亏我还是记着这一句，在佛山的时候日日被催着煎药，这一句话都快给人听得耳朵起茧子，自然不在意说的像与不像，反正这贵人大抵也没听过。】
【贵人提了京城，我便搁了药碗，晃了晃脑袋同人说道。】
不去，是要看一看能不能绕过直隶往关外去，最起码是不会进京城的

（无法越过瓷音，望见熙攘的商埠、闻知南音的叫卖，缘是不解惑的一瞥，眉心的结拧得更紧些。）“唔。”
（窣语疾步将那句评判偷走，她元想说：“像是玉做的瓶子掉往地上，媵妾将玉碎稀稀落落扫走的音儿”，但甚么玉、玛瑙、珊瑚、玳瑁之流的物什，乌努轻蔑地、不屑地顾盼眼前的小女后，断言之不知所谓、无福消受！便住嘴——她可是连锦绣团扇的话头，都接不上！）
（夏初的江南犹是葱郁的，那拧眉，横生出乌努氏鲜有的娇姿、与染指俗尘的媚态。这究竟是怎么一重因果？竟是陌生的，亦是熟稔的，扰乱着她的心神与思绪。）“如今你侍奉得好，合该让你陪上一程的。兴许也能瞧上些好风光。”
（兵戈在，何处江山丽？吉祥的话罢了。）
“怎么，觉着进京不好？”（那碗药汤苦与涩都未尝得，就先以这木讷，却又回甘的对答来当了引，乌努实则很贪心。）

我便不跟这船也能四处瞧一瞧看一看，说句冲撞的话，或许咱能见着的好风光，要比您还多。
【我不想着要在这儿待多久，我原先不曾进来的时候，还心生羡慕觉着这里头可是个好地方，可真跟着老爹进来了，为几位贵人瞧了病，才觉着实在是叫人难受，那些个贵人们多少都有些心病在身，那是什么好事儿吗，如此富贵下头是祸害自己的身子，那自然是不行的。】
这可是说来话长的一件事儿了，贵人您可有空要听我说一说？
【并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从何开口，她说起来是个顽劣性子，但是这行路一事上从未忤逆过老爹，这不得入京也是他讲的，并不由得人改变。】
呀，今日这月亮升的可真早

（伦党间，孰能借她一双慧目呢？万物化光，遐迩皆览的自恃，却无有答语：皆是藏在闺中绣阁的青女，柔柔弱柳，风应休了。素来闱帐底的春秋，都以博闻强识作谈资，而非万里遥遥的体悟......她睇住来人，方生出的幡然戾气，顿时息鼓。）
（唉，争甚么争呢？）“好，冥贶是则，不同风不同俗之秀。”
（眼前的小女是自由的，乘风而千里，亦是一种鲲鹏，但乌努并不钦羡自在，她安於富贵里，常谈陈词滥调，并以此而终日。柳叶眉弯在江南春里，抬手舀了一勺药汤。）“这碗该送到别屋里，许只能听你讲讲这有几味药。”
“哪儿的月亮，不是月亮呀。不爱瞧京里的月亮，是瞧来、不够圆呢？”

【生硬的将这桩事儿给揭了过去，毕竟依着老爹的话来说，若不是给的太多了，今日是万万都不会接下这差事往行宫里头来的，依我看来京城不是他的伤心地，更像是那传闻中的紫禁城是他的伤心地。】
我原先想着，贵人们都是差不多的，听您这么一讲，倒是还不一样的
【容貌俏丽外加身姿绰约，便是我心里头想着的这些贵人们该有的模样，不过心思只在这行宫的富贵上头，却不知这贵人们还各有不同，自然了，也是我并不在意，反正今日过后想必也不会再见了。】
那是什么，您打京城里头来的，可觉着这里跟京城有什么不一样吗

（刘梦得的诗云，旧时王谢堂前燕呢，寻常百姓仍可一概而论之，贵阀堂下，总须分个王家谢家的，哪能一样呢？乌努定妃当是这般在心下揶揄着，却未抬眼去将此略有讥讽的眼波撇去。）
“一样？在旁屋里，你若止晓得叫人贵人，可是犯了错。万里风光由此止了。”（山河秀丽教不晓规矩，那是京畿专有的名衔，铺在金玉的广衢上，镌入贵媛的骨与血里。）“这便是第一桩不一样，旁的呀，你听下，徒增烦积，不如专心奉药罢。”
（而后屋外唱名，许是嫌人手慢了。努努嘴：）“喏，叫你了。”
（这会儿，乌努的睫才让流光闯入，认真地，瞧了伊人面。如若柳叶的刀风有痕，为何天南地北，眼前的桃花靥依旧玲珑无暇？）“幸而这汤不算苦，不然，你须得多带几粒山楂来。”

也对——
【反正今个儿明个儿的不过就这么几日跟他们在一块儿，老爹也交代了我了要少说多做的，若不是今时偷懒跑出来跟她遇上了，想必今日我怕是一句话都不会说的。】
【我还想着要跟这位贵人讲些什么，譬如她的名讳可能告诉我，虽说日后不会再见，但今日好缘分来日见着大佛为她求一份平安也是应当，只可惜这外头先有人喊了出来，我便不能再问些话。】
自然是这里头早一步放了山楂蜜饯一块熬得，只给您喝一碗
【不记着贵人又讲了什么，倒是老爹
捏
着耳朵把人训了一顿，才叫离开这富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