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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明
敬帝十年,立独子誉为少主,号“明”。同年冬,诏下六部,遴选太子妃。
——《敬帝本纪 二十章》
宫中繁扰的丝竹管弦,他厌倦了。彩凤罗绮青墨朱笔,画像上的传情眉目空洞无神。“誉儿的正妃得有母仪天下的威严,总当谨慎才是。”母亲袅袅温言的关切,他却仓惶出逃。
年方弱冠,眉宇间稚气未退,层层台阶通向睥睨天下的铁马金戈,群臣束手,他却感到无端的莫名恐惧。
——九叔想过即位么?
——看来誉儿还是没有长大啊。纵横天下,这并非孩子心性,而应是意念与责任。
皇叔清逸的眼眸沉静如古井,开阖之间,仿佛看透红尘,对世事了无牵挂。
又仿佛,这天下于他,只不过是笔尖一缕可收可释的墨痕,眼底深处的浓浓眷恋,似乎已与这世间纷繁萧然再无关联。
他在这位不过虚长三岁的叔王的庇佑下隐匿出逃。信马由缰,山涧清淙甘洌,碧潭静影山岚蒸腾。青葱雾霭之中他恍惚看到了一抹绯红,飘然如蝶任歇枝头,清亮如碎玉的软语隐隐绰绰。
——你住在这里?
——那你也住在这里了?
——我只是路过,你是灵州人?
——不,我是青州的。你是灵州人,那你该姓萧了?
眉间一枚朱砂记婉约流转,面前这个明丽少女盼顾生姿星眸璀璨。画像上那一众旖旎风情骤然间化作虚无。枝头碧桃初绽,不过是开春时节,却已然盛开遍野。
——你知道明太子要选妃?
——父亲是青州之主,不然我为什么要到灵州来?
——你要参选?你是青州郡主?
他在齿间缭绕她的小字,娉婷。他心下早已明了。那些遴选画像不过只是虚设,情寄这一株山涧芳华,少年心性依旧潇洒,纵然束手天下又如何?
——娉婷,到时候你会进殿面圣么?
——选不选的上还不一定呢!明太子是天赐独尊,听说皇后卡得很严啊。
——那你想不想被选上?
——萧誉为什么这么问?你觉得这样的日子不好么?
她沉睡在他的臂弯里眉目含笑。天地苍穹阔大,阳春熏风拂暖,星夜寂然。溪边落芳盘旋指尖。长袖轻扬扫落剑柄沉积的湿冷血腥,舞一曲芳华倾世,颠倒众生。
踏花归去马蹄香,暮春归来,他携一卷水墨进殿。纸间浸染山野春桃的绯色霞光,象牙长卷滑落,卷起一旁敬帝皇后惊异的眼光。
——我为你画一幅像带进宫去。
——你又不是明太子,你怎么知道他喜不喜欢?
高台金辉,他傲立在万人之巅宣布,他的皇妃,是六部之首青州渊王之女,呼延娉婷。
2010年09月03日 13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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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炎
敬帝十二年,太子誉迎娶六部之首青州渊王之女娉婷。祭辰司命,紫微星现。同年五月,帝崩,太子即位,号“明”。
——《敬帝本纪 终章》
暮光穿过窗棂打在手通透的紫砂茶盏上,明前茶浅碧甘洌的芬芳缭绕不去。祭坛归来,那一袭红缎霓裳撕裂瞳孔,珍珠帘下一双晶莹美目灿然生情,回眸间荒芜了整个世界。
池中昙花盛放,六星齐现,青铜上蜿蜒而出的古老文符令连台阶尽头皇服威严的圣主在内的一众人等都惊异无言。
“青州郡主,紫微司辰,命系天下。皇太子圣明。”
走下九丈高台,仿佛是在一级级刀刃上的舞蹈,麻木拙劣的钝痛无情地反复施加,伤口斑斓,淋漓一地。
他还记得那个仍被自己称作为孩子的少主雀跃奔过道道朱红门槛,告诉自己他已有了太子妃的人选。窗畔石榴如火,一如今日她身上披就的繁复嫁纱。
——九叔,你说父皇会答应么?
——誉儿能得遇所爱,大哥该高兴才是。
——这么说,九叔你是同意的了?
若是他当日知晓,画中出尘的清逸少女便是青州河畔赤足无邪的绯色迷梦,他又怎么会同意?
——你是灵州九王?
箜篌音转,他凭一管玉箫循声而去,丝竹拨撩字字珠玑。凤求凰,他被她发梢那温暖粉光所惑,亦步亦趋,便在那青州之畔的桃林山中迷了方向。
手畔一柄长剑青光万千。御风而立并无半点他想象中的柔然娇弱。清冷傲然的目光如严冬山巅的皑皑白雪,抬眼之间一种巨大的震撼瞬间将他笼罩。
——你若不说你是灵州九王,我的剑可就该出鞘了。
——是在下唐突。
新妇素手揭帕,低眉婉转,记忆影像重叠又分离,丹唇轻启,恍若隔世。身畔喜服加身的世侄少主神情欢悦,九叔,这是娉婷。
果然好颜色。美酒过喉,他笑言谦恭,却如饮黄连。
——娉婷,跟我回去,做我的王妃。
——荣王糊涂了,我是青州郡主,理当进宫侍奉太子,怎能高攀九王?
指尖温良纵然而逝,伊人拂袖颔首远去。环佩叮当,琳琅玉碎,虚无琼阁顷刻崩塌。他却仍是不甘,兀自独守桃林看一袭绯衣翩然而舞,音韵宛然,喃喃低语,流风过耳,却是金戈相交的刀剑肃杀。
桃落眉间拂之不去,嫣然含苞流转芳华。他目送如意珠帘下那一骑红尘飘然离散,唇角温软却淡泊的欣慰感动,是他穷尽几生也无法求得的。
——你疯魔了。你是九王萧若,不是明太子。
笙竹戛然而歇,鼓乐齐喑,他看到高台深墙之中的翩翩少年茫然回首,两旁群臣肃立,万籁俱寂。华服新人扯下遮面头纱,目光清冽骤然凝成三丈严冰。
手畔紫砂茶盏跌落,碎裂,相碰清脆。
2010年09月03日 13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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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倾
承德五年,灵楚荣王修书中州世子佯求两疆永谋秦晋之好,世子携妃会于边塞羌台。宴中血光乍现,荣王欲扣妃为质,挟之回灵楚之地。妃誓死未从。
隔数日,灵楚明帝诏下云荒六部,废荣王尊号,贬为荣郡九子,迁其蛮疆之境。是日世子携妃觐见面圣,帝诏告天下,封世子妃“嘉仪”之衔,以彰其节。
——《承德年纪 中原世家传奇》
《中州世子妃列传》
明帝四年,帝以荣王矫传书诏,废尊号,罢其位,迁蛮境叶城。同年六月修书中州,以修情谊。
明帝四年七月,祭辰星现,奠太子妃娉婷仙遁。帝得启,追之为明贤皇后,谥号“清灵”,于皇陵之畔修其衣冠冢。同年十二月,闭关清修,罢后妃遴选。
——《明帝本纪 第七章》
水波浩然,碣石傲立,清咸的海风吹拂额前琳琅凤鸣,霞帔及地,身后一树树的碧血芳桃依旧明媚鲜妍。琴声激起梢头棱棱飞鸟,她翩然转身,触目一池温柔苍翠。
他替她新铸的古琴被唤作“流水”。清淙温婉的音质,弦音凄凄,雁断寒声。不同于那把“高山”的古朴浑厚,蜿蜒之间,总能轻而易举地给人以安详和慰藉。
高山流水,她从心底同他一样渴慕那世外仙源的琴瑟和谐。然而,佛堂已毁,众神皆灭。胶柱难调,两两相望,只一眼,便已天涯海角。
两界塞外大漠荒凉,风沙之中他执起她的手,细密厚重的掌心纹路交错纵横,笑染裙裾,她转眸回望羌台之下,苍凉如夜色的深邃浸没天际云霞。
——娉婷。
——荣王错爱,娉婷已为人妇,隶属中州。
——世子他……
——七哥待娉婷甚好,荣王切勿挂怀。
觥筹交错,众宾欢颜,身畔光剑却似蜂鸣铮铮。风云惊变,琼浆四溅,琳琅玉碎,血溅白纱。阴暗如夜的叔王临风而立,银戈御风,剑指上座。
像是春风过境,她被一袭水袖卷过无痕,锦衣盲侠翩然而起,空手白刃,兀自接过那一招泄恨夺命。
“七哥!”她脱口而呼。砸碎编贝般的凌厉清脆,世界骤然黯淡。
光剑出鞘,苍穹乍开,虎啸龙腾,凤鸣九天。绯衣少女剑尖流光溢彩,眉间朱砂璀然炫目,冷然无言。
——娉婷,跟我回去,我接你回灵楚。
——萧若,你再纠缠不休,我便真要动手了。
——你可以不顾惜我,但也请你想想誉儿,他为了你……
——斩血祭辰,我与灵楚早已再无关联。请你回去转告明帝。请他珍重。
——娉婷,你当真……
——萧若,你不要再执迷了。灵楚之福祸,全系于你一念之间。
长剑开天,她守护着山涧旁那一株含苞山桃渐渐吐蕊。帘幔下一袭锦袍翩然朦胧转醒。茜纱窗下烛光悠然,星移斗转,世事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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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昭
承德六年,为帝六十寿。世子携妃以乐为祝,琴瑟和谐,鸾凤呈祥。帝大悦,加封“淑媛”之衔。由是世子妃呼延娉婷为天下称道。
——《承德年纪 中原世家传奇》
《中州世子妃列传》
明帝五年,帝于塔顶小寐,梦妃乘风而来,相约无期,幻为湮灭。惊醒,徒留旧卷陈壁,容颜明丽婉转。遂觉限至,疏于朝政。
——《明帝本纪 第九章》
弦音清淙,绕梁九日,台阶尽头的苍颜白发拊掌而笑,他凝眸回望,四周依旧是一篇漆黑。
扣弦而歌,莺莺软语,他从冬日严酷的寒冰中挣扎而起摆脱冗长如死亡的沉睡。枕畔人拂帘相待,亲试汤剂。白玉汤匙触及唇叶有山桃幽芳缠绕。那一夜怀中一晃而逝的旖旎温柔,如今便已近在咫尺。
洗褪塞外边界的漠漠黄沙。她依旧喜欢独立于山崖之巅凝望自己的夭殇芳华。平日低眉无言信手拨弦,“流水”琴音凄凄,哀而不怨。
——娉婷,这些日子你费心了。
——七哥,是娉婷负你太多。
伤愈之时,他带她前往试剑亭畔的茗泉赏春。漫山碧桃渐染衣襟,遍野绚烂明丽。翩跹而舞的绯衣女子笑声清亮,冰封融解一泻千里。蛱蝶停落发梢,落英缀染绫罗。淋漓酣畅的疲惫在肩头渐渐入眠,浅而均匀的呼吸平和安定。穿越千年的漠北沙尘,她终于在这里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朱唇轻启,宛若天籁。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高山”弦音骤停,笑靥凝固,失措无言。
——娉婷,我伤已痊愈,过些时日便回禀父亲,送你归宁灵楚。
——送我走?
——我说过,等叛乱平定,便不再禁锢你,何况明帝他……
——七哥,那日在羌台我已说明,明太子妃早已仙遁,我与灵楚已再无关联。
举杯把盏,合卺香醇迷醉一世芬芳。十指绽若春葱,描龙绣凤,锦被同衾。她缭绕绵软的发丝轻抵他的下颔,眷恋丝丝缕缕再难割裂。
——七哥,能嫁你为妻,是娉婷的福气。
如花美眷,温香软玉,他又怎忍心相告,云荒灵都的天赐贵胄,为她的倾世笑颜,相忆无期,早已穷尽精虑,奄奄一息。
江山荒芜,那个少年心性的帝王当日的无意相别,流年错轨,竟成永诀。祭坛之下的荒野碧血,而今已是芳草萋萋,春意盎然。绯衣少女焚香而祷,眉角淡然生晕,一如身后锦衣盲侠那温润之颜。
——萧誉,今生无缘,切莫相念。
纵然是在心中描绘临摹千遍也无法窥见半分的倾城之色近在咫尺,他感到莫名的绝望,绝望于这满目的幽暗苍凉。
2010年09月03日 13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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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永隔参商
(一)明
明帝七年初,叶城九子荣郡王上书一封,言辞犀利慷慨,欲谋帝位。同年三月,帝幽居于九龙塔顶,病入膏肓。
——《明帝本纪 终章》
塔室昏暗无人,白纱翩跹如同鬼魅,窗外月光凛然生寒,明黄锦袍映照青石板上孤寂寥落的身影。权倾天下的少年帝王,终究是免不了这一场劫难。他自失地笑笑,看清冷的星辉浸染墙上墨痕泛黄的陈年旧迹。画中人身形绰约,乌鬓轻挽,眉目璀然生辉恍若即将乘风而去。
没有岁月淌过的浅淡却依旧能够辨认的水痕。她确是这样宛然在目。手中一株山桃殷红如血,信手拂去墙角箜篌弦端的厚重尘埃。莺莺软语有如一泻千里的春日暖阳。他惊讶到不敢眨眼,摒弃呼吸,忘却心跳,却仍旧不敢唤出那一句已然在心底缠绕过千遍的温情呢喃:娉婷。
——萧誉,我要走了。
——去哪里?一起去。
——萧誉,你是灵楚帝尊,却为了我,亏负黎民苍生。你让我有何颜面留存世间?
——娉婷,是我无能,若有来世,我宁愿舍弃帝王尊位,和你隐居山林。
——萧誉,今生无缘,但也请你相信,娉婷不曾后悔遇上你。
光剑乍开,箜篌弦裂。晨曦之光席卷白纱裹挟的阴暗苍凉。他凝神望去,一卷素宣,血溅三尺。青石板上斑驳如碧桃初绽,他推开窗棂,晨星寥落,青铜器上蜿蜒而出的古老铭文在瞬间震碎了周身的一切繁华。
——你答应过我会接她回来!
——九叔请冷静些。这是娉婷自己的决定,她是为了灵楚基业而牺牲的,我们只有励精图治,开创一个太平盛世,才能对得起她。
昔日的豪气干云言犹在耳。如今长卷跌落,浮生若梦,他拥抱着空洞冷寂的繁华守望一缕芳魂的无声消散。宣纸被时光浸润成清脆而易碎的灰烬风吹无痕。指尖的缭绕温暖骤然凝固,触目一地鲜妍,恍若嫁纱翻飞。
她毅然赴身易轨所筑的绝世帝国。便就这样在他日益干涸的目光之下倾倒崩塌,化为浮尘。坚守的爱恋抵不过风烟无痕的时间,他依稀记得在那个中州鼓乐喧天的夜晚,青苔阴冷包裹围绕,酒渍浓重浸没皇服,独倚栏杆凭望朱雀灯火,整宿无眠。
——誉儿若是执意如此,九叔便成全了你。
他看着阴冷桀骜的背影消失在白玉石阶尽头,叶城喧嚣风沙掩埋刀光凌厉,马蹄纷沓碾碎灵楚安定繁华。柴门轻掩,庐中少年不顾匍匐一地的良将谋士,束手任这天下毁于硝烟。
娉婷,你为了我殉这天下,我便殉这天下来偿你。
明帝七年,九子荣王兵谏城下,数日,帝崩,江山易主。
——《明帝本纪 终章》
2010年09月03日 13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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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昭
——青州郡主,灵楚明太子妃,叩见中州世子花七少。
——郡主不必多礼。
——若是郡主不愿迁就这门亲事,明日我便禀明父亲,送郡主还都灵楚。至于叛乱一事,中州依旧会鼎力相助。
——带我走吧!去东海之滨,带我离开这里。
——郡主,这是给你的琴,箜篌已断,在下实在无能为力。
——我不会弹古琴。
——我可以教你。
——世子还会筑琴?这么好的音色,叫什么名字?
——流水。
——娉婷,你先走。
——七哥!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娉婷,这些日子你费心了。
——七哥,是娉婷负你太多。
——娉婷,若你不是青州郡主,你最想做什么?
——学医,去寻我们灵楚的雪罂子,听说那能治得好你的眼睛。
七哥,若是你眼睛好了,想看什么?
——眼睛好了,只想马上看见你?
<下篇终>
2010年09月03日 13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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