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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_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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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那个画面就深深地烙在我脑海深处，任时光如何辗转也无法磨灭。
03．
当我应付完那场乱哄哄的聚会回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Balaka依旧坐在那个凉亭里，只是变换了一个姿势。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
“嘿，在这地方坐一个下午，不热么？”
“呃……嗯？”对我的搭话他似乎有点意外，不过并不抗拒，“还好，我不怕热。”
“在这……发了一下午的呆？”
“嗯，算是吧。这地方不错。”
“哦？哪里不错了？又热又多蚊子的。”
“哎？”Balaka抬起手臂看了看，似乎在找蚊子咬的包，“好像我不怎么惹蚊子。不过在这想些事情确实不错，够安静。”
说着，他笑起来。那个笑容和他在舞台上时的很像，却又有些不同。可是具体要说是哪里不同了，我又说不上来。总之是有那么点不一样。
“是么？有时间来试试。”
然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太阳渐渐西沉，暗下去的光线让Balaka的侧脸轮廓变得有些模糊。我忽然又产生了那种仿佛他随时会乘风而去的错觉。
……对了，眼神。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再没有那种疯狂。那种在他起舞时燃烧得炙热的疯狂。
“Balaka，你像个神仙。”我鬼使神差地说着连我自己都出乎意料的话，“不跳舞会死的神仙。”
他似乎有点诧异，不知道是因为我叫出了他的名字还是因为我的话。
我抬手看了看表，算着也该回家吃饭了，于是站了起来抬腿就要走。
背后，Balaka轻轻地说了一句：“我认得你。前学生会会长兼校舞蹈队队长的死党，Khaya。”
那一年，他15岁，我18。
04．
不久之后，就接到了录取通知书。再过了些日子，我就匆匆地坐上了北上的火车，到了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城市去念书。
走的那天我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被我妈一路念叨着走出了小区，路过时看见Balaka还是在那个亭子里，手举起来在比划些什么。看到我和我妈，他停下了动作招了招手，我双手都提着东西，只是向他点了点头。
坐上出租车之后，我妈在旁边无意地念叨了一句：“那孩子是学跳舞的吧？真好看，招手都像在跳舞一样。”
是啊，很好看。
就像不能也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一样。
——那时候，我莫名地这样觉得。
后来到了寒假，我才再见到了他。依旧是在那座亭子里。
当我捧着一个暖烘烘香喷喷的烤番薯走近小区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他坐在那里，双腿踩在石凳上屈着膝，双手环膝，把头埋在臂弯里。一开始我以为他在哭，可他却一直一动不动。
我犹豫了好一会，才迈步走过去。
“嗨，发呆？”
他有点茫然地抬起头来，眼睛依旧是透明澄澈，里却空空荡荡的，仿佛我眼前只是一个人偶，仿佛我之前见到过的狂热都不过是幻觉。
那一切都消失得太过干净，就好像之前我认识的那个Balaka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忽然不敢看他，就像……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可我究竟要逃避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嗯。”愣了好一会，他才回答。
我掰了一半番薯给他，然后剥了自己手上的那一半开始啃起来，然后和他又一茬没一茬地聊天，他也很平静地回答。手上的番薯下肚之后，整个人暖和起来，我这才忽然想起来，今年他该是念初三了。
“你……初三了吧？”
“啊？……嗯。”他依旧捧着那半截番薯没有动。
“很重要的一年啊，好好努力，”
我以自以为老成的动作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起身回家了。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在那不久之前曾有人对他说过这句他很不想听到的话，而我的再一次重复，带给他的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时至今日想起来，或许那时候我能够看他看得仔细一些的话，大概会看到他眼里布满血丝，甚至眼睛也肿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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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_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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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之后吃晚饭时，我才听妈妈说起“那孩子啊，太不懂事了，就算是喜欢跳舞，也得中考啊，上个高中考个大学什么的，将来才能在社会上立足啊你说是不是？小小年纪就去念那些所谓的艺校，以后可怎么办啊！可把他爸妈给急死了，说也说不听，还闹离家出走……”
我心不在焉的扒着碗里的饭，眼前忽然又浮现出Balaka那双干净澄澈，却又带着灼人的疯狂的眼睛。
那么亮。
那么亮。
05．
再见到Balaka，是在我大学毕业之后了。那个夏天我终于还是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城市，来寻找我人生的第一份工作。
不过这一次遇见他，并不是在小区里的那个亭子，而是在公寓的楼梯间。
不知是不是因为楼道里光线比较暗的关系，我隐约觉得他似乎是晒黑了些，仔细打量了一下，又觉得似乎没有。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再仔细看看才发现，他的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无框的，镜片薄薄的，但也看得出不是平光。
算算，他也该高考完了吧？
我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高考……考得怎样？”
他望着我张了张嘴，又闭起来，最后还是开口说了：“还行吧，考到了沿海的一所学校去学医。”
“学医？你读理科了？”我有点诧异。我记得，如果要考艺术类的专业的话，似乎是必须报报读文科的。
“嗯。爸妈一直希望我学医，说是工作比较稳定，收入也比较高。”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来，眼睛却看不出笑意，“学医……也挺好的，救死扶伤。爸妈说得对。”
我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他大概是见我许久没有说话，所以从我身边绕了过去，下楼了。
我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他，却忽然觉得他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就连走路的姿势也是。再不想从前那样，仿佛一只慵懒而骄傲的猫。
走出几步的他似乎是察觉了我一直没有动，回头看了看我。
于是我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再次对上了那双眼睛。
只是这一次，那双眼睛却不再有曾经让我震惊甚至有些着迷的疯狂，只剩下一种仿佛连疲倦都懒得显露出来的平静。
或许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种人，就是为了做某件事而生的，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这种人再不能做他们注定要为之倾注生命的那件事，那也就是他们死去的一刻。
——至少，灵魂是死去了的。
06．
后来我再没有见过Balaka，听说他在念大学的那个城市找到了工作，就在那里一直生活了下去。
就像无数的普通人一样。
我不知道他是经过了怎样的挣扎和绝望才最后决定放弃了舞蹈，也不知道他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在读着那些爬满专业名词艰涩难懂的医学专著。
只是我想，无论如何，他都已经距离舞台……太远了。
远得他穷尽一生，也再回不去。
07．
我记得曾经在书上看到过，当丹顶鹤死去之后，它那红艳的丹顶就会一点一点地褪尽颜色，与白鹤的生命一同消逝殆尽，再无法复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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