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我都是秉承着宇宙之无限爱的生命。
虽然你是花，我是人，但在那无限之爱的面前，你我都是需要爱才得以滋长的生命。
所以，我一直知道，知道你和我一样地热爱着生命。
你努力地挣出枝头，愉快地开放，不就是为了感谢那无限之爱的赋予？
有时候，我很感动，也很惭愧。
感动的是，你对生命的执着与热爱；惭愧的是，我时常因许多浮浅的干扰而忘却了去踏实地成长与肯定。
我不如你的专心，你的耐性。
我时常拿你来舒适自己的视觉，而忘了去思索你最深切的内涵，以及无数次你对我的提醒。
我曾经惋惜于你生命之短暂，却忘了你的一季就等于我的一生。
摘自简媜文集

ε(*･ω･)_/ﾟ:･☆

终于更新了，活久见

雨的房间很小，书桌紧挨着床。桌上摊着课本、练习册，还有一块数位板。电脑风扇嗡嗡地响着，是房间里唯一持续的声音。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她明天还要上学，但手指就是不想离开板子。
她点开了一个叫“织命”的论坛。这名字听着挺玄幻的，其实就是个同好聚集地，大家喜欢同一本挺压抑的小说，在里面分享些读后感，或者自己画的画。雨喜欢这里，没人认识她，她可以安心地把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画面画出来，丢上去。
今晚她刚上传了一张新画，是书里最新卷那个最后自杀的配角的同人。她没画他死去的样子，画的是他某个雨天，站在窗边回头看的一瞬。雨花了很大功夫去调他眼睛里的颜色，那种灰蒙蒙的，好像带着水汽的感觉。
刷新了一下页面，有几个回复跳了出来。
“大佬666！”
“氛围感绝了。”
她随手回了句“谢谢”，心里没什么波澜。直到她看见一条稍长点的回复，ID是“白昼夢”。
“好像有点留恋，又好像已经决定了要离开。窗玻璃上雨水的反光，映在他眼睛里，让那种难过变得很安静。”
雨愣了一下。大多数人只会夸技巧或者氛围，很少有人这么具体地去说“犹豫”和“安静”。她点进“白昼夢”的主页，头像是傻笑的夏娜，里面空荡荡的，没发过主题帖，只有零星几条回复，都挺短的，但总能说到点子上。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私信窗口。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她手指悬在键盘上，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头。最后，她只打了很朴素的几个字：
“谢谢你看得这么仔细。”
发送。她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有点傻。网上陌生人，可能人家就是随手一评。
没想到，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是你画得好。我挺喜欢那本书的，但这个角色我总是不知道该怎么理解。看到你的画，好像懂了一点。”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雨听着雨声，手指灵活起来。
“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他的痛苦可能不是大喊大叫的那种，更像……嗯，像现在的雨，不大，但是一直下，停不下来。”
“嗯。雨声让人心里挺安静的。”
“你也喜欢下雨天？”
“嗯。下雨的时候，感觉世界吵嚷的声音变小了，自己待着，没那么孤独。”
“没那么孤独”。这几个字轻轻撞了雨一下。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和玻璃上蜿蜒滑落的水痕，心里某个地方似乎被触动了。她也是个习惯了自己待着的人。
“理解。我也常听着雨声画画。”
一来一回，她们就这么聊了起来。从那个角色，聊到书里其他情节，又跳到最近看的动画。雨发现这个“白昼夢”懂的东西很多，说话的方式和她画画有点像，淡淡的，但底下好像藏着很多东西。而且，对方似乎总是在线。
“你好像经常晚上在？”雨问了一句。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我休学了，时间比较多。”
“生病了？”
“嗯。有点情绪上的问题。”对方回得很简单，没多说。
雨没再追问。她大概能猜到一点。论坛里这样的人好像不少，被那本情节独特的书吸引的人，很多心里都有点心理问题。她自己也谈不上多阳光灿烂。
她们互相加了更常用的聊天软件。白昼夢说她真名叫“梦”，做梦的梦。雨也说，朋友都叫她“雨”。
梦说：“挺配的。”
从那以后，她们几乎每天都会聊上几句。时间通常在晚上，或者雨天。梦的出现像她这个名字一样，没什么规律，有时话多，有时只是发来一首歌，说“这个听着像下雨”，或者一张阴天的照片。雨要是当时在忙，比如写作业，就晚点回。她发现，梦似乎真的没什么别的朋友可以说话。
有一次，凌晨两点，雨被手机震动吵醒。是梦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睡不着。”
雨揉揉眼睛，回了句：“我在。要听点助眠的音乐吗？”
“不用。就这样知道你在线，就好一点。”
雨没再睡。她干脆爬起来，打开台灯，拿出速写本随便画着什么，手机就放在一边。那边也一直没再发消息来，但雨感觉，屏幕那头有个人，正和自己一样，醒在深夜里，隔着网络，无声地互相陪着。窗外的雨还在下，她把台灯的光调暗了些。
还有一次，梦突然问：“雨，你怕死吗？”
雨看着这个问题，手里画画的动作停了。她想了很久，才慢慢打字：“没仔细想过。可能更怕活得没什么意思吧。”
梦回：“哦。”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我觉得我像一场雨，看着挺热闹，其实下完了，地上干透了，就什么痕迹都没了。”
雨心里有点发闷，她回得有点急：“谁说的？下过雨之后，空气是干净的，树叶是绿的，泥土也是湿的。痕迹多着呢。”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雨以为她说错话了。最后，梦只回了一个：“谢谢。”
雨慢慢摸到了一点和梦相处的门道。她情绪起伏比较大，有时兴致很高，会跟雨讨论以后想去哪里旅行，有时又会陷入一种很低落的状态，说的话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雨不太会安慰人，她最多就是说句“我在呢”，或者分享点自己学校里发生的蠢事，比如今天谁谁谁上课玩手机被老师抓到抵死不从之类的。梦偶尔会被她逗笑，发来一个笑脸表情。
雨知道，自己好像成了梦某个很重要的倾诉对象，一个浮木一样的存在。她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这份重量，但看着梦偶尔发来的、因为她的某个笑话而出现的“哈哈哈”，她又觉得，这样也行。
有一天，梦突然问：“雨，你在哪个城市？”
雨说了。
梦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我也是。”
紧接着又是一条：“下周XX中心有漫展，你去吗？”
雨的心跳忽然快了些。她们在同一个城市？还要面基？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很多网上说的“见光死”案例，但还是很快回复：“去的。”
“那……见面聊聊？”梦问。
“好。”雨回道，“我到时候背个画筒，你应该能认出我。”
“嗯。我穿……一条蓝裙子吧。”梦说，“淡蓝色的。”
放下手机，雨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夜晚的空气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那个一直活在屏幕后面，名字叫“梦”的，有点忧郁的女孩，终于要有一个清晰的样子了。
……

漫展那天，天气有点阴，但没下雨。雨背着她的画筒，随着人流挤进展馆。里面闹哄哄的，空调混着各种味道，新印刷品的油墨味，coser劣质发胶的香味，年轻人身上的汗味。音响放着节奏强烈的动画歌，震得地板都在微微发颤。
她有点不自在。人太多了，挤来挤去。她找了个靠边、稍微清净点的角落，拿出手机，给梦发消息。
“我到了，在B区入口这边，靠墙。你到了吗？”
消息发出去，像石子丢进水里，没立刻得到回音。她靠着冰凉的墙壁，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coser被围着拍照，有拎着大包小包战利品兴奋讨论的同好，大家都沉浸在一种热烈的气氛里。只有她一个人站着，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她开始有点胡思乱想。梦会不会不来了？或者，看到了她，觉得和想象中不一样，又悄悄走了？网上的关系就是这样，说得再好，一见面可能就啥也不是了。她下意识地把画筒往身后挪了挪。
手机终于震了。
“到了。我在找你。穿淡蓝色裙子，手里没拿东西。”
雨立刻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淡蓝色裙子……她看到一个，不是，那是深蓝。又一个，那是cos服，太华丽了。人群晃来晃去，看得她眼花。
就在她有点着急的时候，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定住了。
一个女孩站在那里，也正微微踮着脚，四下张望。她穿着一条很简单的淡蓝色连衣裙，料子看着软软的，裙摆刚到膝盖。个子不高，瘦瘦的，皮肤很白，是一种没什么血色的白。黑色的直发披在肩上，衬得脸更小了。她和周围那些色彩鲜艳、情绪外放的人格格不入，像喧闹画布里被不小心滴上去的一滴安静的淡蓝墨水。
雨几乎立刻就确定了，是她。
她穿过几个人，走到那女孩侧面，轻轻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梦？”
女孩猛地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很大，瞳仁颜色偏浅，真的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看到雨的瞬间，她眼睛里那层雾好像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嘴角微微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很浅，但非常真实的笑容。
“嗯。”她点点头，声音也和网上不太一样，更轻一点，带着点气音，“你是雨。”
“是我。”雨心里那点紧张，莫名其妙就散了大半。她晃了晃背上的画筒，“看，信物。”
梦又笑了，这次明显了些，眼睛也弯了弯：“你还真背着来了。”
“说话算话嘛。”雨看着她，觉得她比想象中还要……脆弱一点。不是那种病怏怏的脆弱，是像一件精美的瓷器，需要小心对待。“这里太吵了，我们……随便逛逛？”
“好。”梦点点头。
两人并排走进人流里。雨习惯性地走得快一点，发现梦稍稍落后，又赶紧放慢了步子。她们之间没什么话，就这么沉默地走着，看着两边的摊位。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和网上那种能聊到半夜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个，”雨试图找点话题，指了指旁边一个卖钥匙扣的摊位，“你看，是那本书的周边。”
梦看了一眼，“嗯，做得还挺可爱的。”她顿了顿，小声补充，“就是人太多了。”
“是有点。”雨表示同意。她看到前面有片卖饮料的地方，人少点，还有几排给休息的椅子。“我们去那边坐坐？买点喝的。”
“好。”
买了饮料，两人在角落的椅子坐下。吸管插进塑料杯盖，发出噗的一声。雨喝了一大口冰可乐，感觉躁意压下去不少。她偷偷瞄了一眼梦，梦正小口啜着手里那杯柠檬水，眼睛看着远处舞台上正在进行的宅舞表演，眼神有点放空。
“你跟我想象中……差不多。”梦忽然转过头来说。
“啊？”雨愣了一下，“你想象中我啥样？”
“就……这样。”梦比划了一下，意思大概是清瘦、背着画筒、看起来有点内向的样子，“挺学生的。”
“你也是啊。”雨老实说，“看着挺安静的。”
“是吧。”梦低下头，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柠檬片，“我平时也不太出门。”
又是一阵沉默。雨觉得这样不行，太别扭了。她鼓起勇气，把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天的话说了出来：“那个……我之前说的，想给你画张画，还作数吗？”
梦抬起头，眼睛里那层雾好像又散开了一点：“你真的要画啊？”
“当然啊。”雨挺直了点背，“我都观察你老半天了。”
梦被她这句话逗得又笑了笑：“观察出什么了？”
“嗯……侧面挺好看的，下颌线很清晰。”雨一本正经地说，“尤其是刚才你看向舞台那边的时候，光线打过来，轮廓特别清楚。”
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点不好意思：“哪有……”
“真的。”雨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我想画你。就起个稿，不费多少时间。画名我都想好了，叫《雨中的白日梦》。”
“雨中的……白日梦……”梦轻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几个字。她看着雨，眼神软软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好啊。”她顿了顿，补充道，“那你要把我画得开心一点。”
雨用力点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这个话题好像一下子打破了那层看不见的隔膜。喝完饮料，她们开始真正逛了起来。雨带着梦去看她喜欢的一个画手摊位，挤进去买了本子；梦则在一个卖复古胸针的摊前停下，挑了两个小向日葵的，递了一个给雨。
“送你。”
“啊？谢谢！”雨有点意外，接过来，别在了自己的帆布包带上。黄灿灿的向日葵，在她素色的包上挺显眼。
她们还去玩了展厅里的几个小游戏，投矢投不准，套圈圈也套不着，最后只得了几枚参与奖的贴纸。梦把贴纸小心地贴在了手机壳后面，是个笑脸的图案。
“感觉像回到了小学。”梦说，语气里带着点久违的轻快。
“是啊，手残没办法。”雨也笑。
逛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同人画展区，她们慢慢走着，看着墙上挂的各种画作。有时会停在某一幅前，低声交换几句看法。梦的点评依然像网上那样，简短，但总能说到雨心里去。雨觉得，那个在屏幕后面和她聊天的灵魂，此刻就真实地走在她身边。
走着走着，梦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幅画。那画画的是一个女孩坐在窗台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女孩的侧脸透着一种安静的孤独。
“这张，”梦轻声说，“有点像你之前画的那张的感觉。”
雨凑近看了看，点点头：“嗯，是有点。不过她这个更寂寞一点。”
“寂寞吗？”梦看着画，若有所思，“我觉得挺安静的。一个人待着，也挺好。”
雨没接话。她看着梦专注的侧脸，忽然很想把此刻的她画下来。不是那种刻意摆好姿势的画像，就是这种自然的，看着别处，眼神里有很难了解的东西的样子。
时间过得很快，感觉还没逛多久，广播就提醒闭馆时间快到了。人群开始往出口涌动。
“要走了。”梦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嗯。”雨也有点意犹未尽。她们随着人潮往外走。到了展馆门口，外面天还亮着，只是更阴了，像是憋着一场雨。
“你怎么回去？”雨问。
“坐地铁。你呢？”
“我也地铁。”
两人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梦的裙子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她用手稍微拢了一下。
在地铁站入口，她们要坐不同方向的线路。
“那……我从这边下去了。”梦指了指左边的入口。
“好，我从这边。”雨指了指右边。
“今天……很开心。”梦看着雨，很认真地说。
“我也是。”雨笑了笑，“下次……下次再一起出来玩？”
梦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微微黯淡下去，她点点头：“嗯。下次。”
“路上小心。”
“你也是。”
雨看着梦转身，走下台阶，那抹淡蓝色的身影很快被人流吞没。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进站口。
挤在地铁里，摇晃的车厢让人昏昏欲睡。雨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又看了看包上那枚小向日葵胸针，心里有种胀胀的感觉，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她拿出手机，给梦发了条消息。
“我上车了。你到了说一声。”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我也上车了。今天谢谢你了，陪我这么久。”
“别客气，我也玩得很高兴。”
“嗯。那幅画……我等着看。”
“放心，不会忘的。”
放下手机，雨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的，是梦那个穿着淡蓝色裙子，在喧闹人群中安静站着的侧影。
很清晰。
……

从漫展回来后的那个星期，雨总觉得生活里多了点什么。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就是写作业写累了，或者对着数位板发呆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穿淡蓝色裙子的、安静的影子。她点开和梦的聊天窗口，对话还停留在那天互相报平安的消息。她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又关掉了。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要说。
打破沉默的是一首歌。周五晚上，雨刚吃完饭，手机响了一声。是梦发来的，一个音乐链接，后面跟着一行字：“刚才听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歌名叫《雨と白昼夢》。雨点开链接，戴上耳机。前奏是舒缓的钢琴，接着一个干净的女声唱了起来，是日语。她看着自动跳出的翻译歌词：“雨不止息…见证梦的终结…六月的雨啊，请悄悄将我们隐藏…”
旋律很好听，有点淡淡的忧伤。她听完，回了句：“好听。就是歌词有点那个…。”
“嗯，”梦很快回复，“另一首也好听，一起发你。”
又一个链接发过来，叫《雨を理由に》。这首节奏更慢，歌手的声音听起来很软，听着更压抑点。歌词里写着：“从什么时候开始下起来的，没注意到的雨的味道…可以哭吗…我已经独自一人…”
雨连着听完了两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她打字：“歌是挺好听的，就是感觉情绪太沉了。你老听这种啊？”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才回过来：“不知道，就觉得这些词，写到我心里去了。听着的时候，反而没那么闷了。”
雨看着这句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想起论坛里那些关于梦的猜测，想起她说的“休学”。她试着想象那种“闷”是什么感觉，但想象不出来。她最后回：“你喜欢就行。旋律是挺好的。”
“是吧。”梦回了个笑脸表情，后面跟着一句，“下雨天听，更配哦。”
窗外，夜色浓重，今晚没有雨。
又过了几天，晚上十点多，雨正在跟数学作业较劲，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梦的直接通话请求。她愣了一下，平时她们都是打字。她按了接听，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还在演算。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过了两三秒，才传来梦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更虚：“嗯…你睡了吗？”
“没，写作业呢。”雨放下笔，“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没什么…”梦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就是…睡不着。脑子里很乱。能…陪我说说话吗？不用特意找话题，就…让我知道你在就行。”
雨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状态不太对。她合上作业本，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行啊。我刚被数学折磨得也睡不着了。你说，我听着。”
电话那头又没声了。只有非常轻微的呼吸声，证明那边还有人。雨也不催，就这么等着。她看着台灯在墙上投下的光圈。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梦才又开口，声音飘忽忽的：“我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动。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看着天亮了，又看着天黑了。”
“那看到什么有趣的了？”雨尽量让语气轻松点。
“没有。”梦顿了顿，“楼下的树，叶子好像更密了点。有只鸟在那儿叫了一下午，后来不叫了，可能飞走了吧。”
“哦。”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她想了想，说，“我们学校今天倒是挺热闹，体育课有班际篮球赛，吵死了。”
“赢了吗？”梦似乎稍微提起了一点兴趣。
“我们班输了。隔壁班那个高个子，投球特准。”
“这样啊…”梦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又是一段沉默。这次时间更长。雨能听到那边偶尔传来被子摩擦的声音，还有一声极轻的、像是压抑着的叹息。她甚至能想象出梦此刻可能蜷缩在床上，或者抱着膝盖坐在房间的某个角落。
她没挂电话，也没再试图找话题。她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一边，重新摊开速写本，拿起铅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她随便画着线条，没什么具体形状。
“雨…”不知过了多久，梦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犹豫，“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挺烦人的？大半夜的，打扰你…”
“没有的事。”雨立刻说，笔没停，“我本来也熬夜。有个人说说话，挺好的，不然就光听我这儿笔响，也挺无聊的。”
电话粥就这么煲了下去。大多数时候是沉默，偶尔梦会说几句没头没尾的话，雨就顺着她的话头聊几句。有时候雨画累了，停下来活动手腕，会对着手机“喂”一声，那边就传来一声轻轻的“嗯”，表示还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快凌晨一点了。
“那个……你困了吗？”电话那头，梦的声音似乎清醒了一点。
“还行。”雨揉了揉眼睛，“你那边呢？有点睡意没？”
“好像……好一点了。”梦顿了顿，“谢谢你啊，雨。耽误你这么久。”
“没事。”雨说，“你以后要是睡不着，就给我发消息，或者……打电话也行。我一般都睡得晚。”
“……好。”
挂了电话，房间里一下子变得特别安静，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声音。雨看着速写本上那些杂乱无章的线条，发了会儿呆，才起身去洗漱。躺在床上，她脑子里还回响着梦那句“让我知道你在就行”，心里有点沉甸甸的，又有点说不清的，被人需要的感觉。
……
PS：强力推荐《雨と白昼夢》、《雨を理由に》，超级好听（づ￣3￣）づ╭❤～

周末终于到了。周五晚上就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到了周六上午也没停，天色灰蒙蒙的。雨吃完早饭，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想起了梦分享的那两首歌。她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感觉确实，在这种天气里听，味道更对了点。
手机响了，是梦。
“下雨了。”
“看到了。正好不用出门了。”
“嗯……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梦问。
“没，大概在家画画吧。作业昨天赶完了。”
那边停顿了一下，才发来下一条：“那……你想不想来我家？就……坐坐。顺便，不是说要画画吗？”
雨看着这条消息，手指顿住了。去梦家里？她没想到梦会主动邀请。她们虽然在网上聊了很久，现实中只见了一次面，这么快就去对方家里，感觉关系好像一下子拉近了很多。她心里有点好奇，也有点犹豫。
“方便吗？你家里人……”她回了句。
“就我一个人在家。他们平时忙。”梦回得很快。
雨看着“就我一个人在家”这几个字，心里那点犹豫被一种混合着责任感和好奇心的情绪压了下去。
“好。地址发我。我一会儿过去。”
“嗯。”
地址发过来了，离雨家不算太远，几站公交的距离。雨收拾了一下画具，把数位板也塞进了包里，想了想，又往包里塞了包薯片和两盒酸奶。出门前，她跟妈妈说了声去同学家玩。
撑着伞走到公交站，裤脚很快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凉飕飕的。按照地址，雨找到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小区。楼体是灰扑扑的，阳台外面挂着各色衣服，在雨里耷拉着。
她找到对应的门牌号，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咔哒一声开了。梦站在门后，穿着宽松的居家服，脸色还是那样，没什么血色。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不用换鞋了。”
雨走进屋里。房子不算大，收拾得还算整洁，但有种缺少人气的冷清感。客厅的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像是药味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你随便坐。”梦指了指沙发，“要喝点什么吗？有水，还有……好像只有水了。”
“不用，我带了酸奶。”雨从包里拿出酸奶，递了一盒给梦，“给你。”
梦接过，看了看牌子：“谢谢啊。”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一时之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雨打量着客厅，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还有几个不同颜色的药瓶，很小，上面贴着白色的标签，看不清字。
“你爸妈呢？”雨找了个话题。
“我爸出差了。我妈……上夜班，白天补觉，在房间里。”梦低声说，指了指关着门的主卧。
“哦。”雨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拿出画板和铅笔：“那……我们开始？你就……像平时那样坐着就行，不用特意摆姿势。”
“嗯。”梦捧着那盒酸奶，没打开，身体微微靠在沙发扶手上，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雨开始起稿。铅笔在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时不时抬头看梦一眼，观察她的轮廓，五官的比例。梦很安静，几乎不怎么动，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的眼神有点空，好像在看雨，又好像什么都没看，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画了一会儿，雨觉得脖子有点酸，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梦似乎察觉到她停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雨的画板上。
“我能看看吗？”她问。
“啊？才刚起稿，没什么好看的。”雨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把画板转过去对着她。
画板上只有一些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大致的头部轮廓和五官位置，细节都还没画。
梦看得很认真，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好像有点傻。”
“是吧，都说刚起稿了。”雨也笑了，把画板转回来，“等你画完就不傻了。”
“你慢慢画，不急。”梦说着，身体放松下来，不再像刚才那么僵硬。她终于打开了那盒酸奶，小口小口地吃着。
雨继续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声，和窗外持续的雨声。这种安静并不让人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融洽。雨画几笔，就抬头看看梦，有时会发现梦也在看她，两人目光对上，梦就会微微笑一下，然后把视线移开。
“累了就说，不用一直坐着。”雨说。
“还好。”梦摇摇头，“这样待着，挺舒服的。”
过了一会儿，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打破这宁静：“雨，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有点像在另一个世界里？”
雨没太听懂：“另一个世界？”
“就是……跟外面那个吵吵闹闹的世界，隔开了。”梦看着窗外，“只有雨声，还有，我们两个人。”
雨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弯曲的水痕，把外面的景物都模糊了。
“是有点像。”她点点头，“挺安静的。”
“嗯。”梦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又不说话了。
雨继续勾勒着梦的眼睛。她想抓住那层雾蒙蒙的感觉，但又不想画得太忧伤。她试着回忆漫展上，梦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样子。
时间慢慢流淌。雨画得差不多了，开始处理一些细节。梦好像有点累了，头微微靠在沙发背上，眼睛半眯着，像是要睡着了。
“快好了。”雨轻声说，“你再坚持一下下。”
“嗯……”梦含糊地应了一声，强打起精神坐直了些。
终于，雨放下了笔，长舒一口气：“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吧。大效果差不多了，细节我回去再调整。”
梦凑过来看。画纸上，她的侧影已经清晰起来，线条干净利落。神态捕捉得很准，安静里带着点疏离，但嘴角的线条被雨处理得柔和了些，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画得真好。”梦看着画，看了很久，才低声说，“比我本人好看。”
“瞎说，明明一模一样。”雨把画小心地从画板上取下来，“等我细化完，扫描了发你电子版。”
“好。”梦点点头，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闪过，“谢谢。”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雨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我该回去了。”她开始收拾画具。
“嗯。”梦没有多留她，只是站起身，“我送你到门口。”
走到门口，雨换好鞋，背上包。梦站在门内，看着她。
“路上小心。”
“知道。你快回去休息吧，坐了一下午了。”
“嗯。”
雨走出楼道，撑开伞。回头看了一眼，梦还站在窗口，隔着沾满雨水的玻璃，身影模糊。看到她回头，梦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雨也挥挥手，转身走进雨幕里。空气湿冷，但她心里却有点暖。她摸了摸背包里的画，觉得这个灰蒙蒙的雨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至少，她为那个总是觉得“闷”的女孩，留下了一个安静的侧影。
……

从梦家里出来，雨在公交车上一直看着窗外。雨还没停，街景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绿。她脑子里还回响着梦说的“像在另一个世界里”。她有点明白那种感觉了，在那个安静得只有雨声的客厅里，时间好像都走得慢了，跟外面这个车水马沸的世界确实不太一样。
回到家，母亲顺口问了句同学家怎么样。雨含糊地应了声“还行”，就钻回了自己房间。她打开电脑，把下午画的素描稿小心地扫描进去，开始在数位板上细化。盯着屏幕上梦的侧脸，她画得格外仔细，想把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画出来。
细化是个慢活儿，断断续续弄了好几天。这期间，她和梦的聊天倒是没断。有时是梦分享一首新发现的、调子同样空灵的歌，有时是雨吐槽作业太多，或者发过去一张她觉得画得不错的局部，问梦：“你看这个眼睛的感觉对不对？”
梦的回复通常很简短。
“嗯，对。”
“挺好的。”
“你决定就行。”
有时候，她也会突然冒出一句跟画画无关的话。
“今天天气真好，太阳晃得人眼睛疼。”
或者，“楼下装修，电钻响了一上午，头疼。”
雨能感觉到她情绪起起伏伏，像不稳定的信号。她尽量都回些平常的话，比如“太阳大就拉上窗帘呗”，或者“那你要不要听点纯音乐盖一下噪音？”
有一次，梦问：“雨，你说，如果一直下雨，人会发霉吗？”
雨当时正在吃晚饭，看着这条消息，差点被饭噎住。她回：“理论上，湿度太大是容易长霉。不过人嘛，洗个澡就好了吧？”
过了一会儿，梦回：“哦。也是。”
雨看着这个“哦”，心里有点没底，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周六下午，雨终于把细化好的图发给了梦。电子稿比纸上的素描更细腻，灰色的调子，梦的侧脸在朦胧的光影里，看起来既安静，又遥远。
“画好了。你觉得怎么样？”雨有点紧张地等着回复。
这次梦隔了挺久才回。发来的是语音，点开，她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好像刚哭过，又好像只是没睡醒。
“很像。”她说，停顿了一下，“比我……比我自己看到的我，要好一点。谢谢。”
雨松了口气，也回了条语音：“你喜欢就行。本来就是你嘛。”
“嗯。”梦又发来文字，“就当是……那个‘雨中的白日梦’的纪念吧。”
纪念？雨看着这个词，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有点不太吉利，但也没多想。
……

本来以为已经更了很多，结果一刷页面才一点点

又连输三局，带不动啊带不动，全是人机玩你码呢

画完那幅《雨中的白日梦》并发送给梦之后，雨心里踏实了几天，好像完成了一个重要的承诺。梦的回复虽然简单，但那个“纪念”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雨一下，不深，但有种说不出的在意。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异常闷热。雨刚写完作业，对着窗外的夕阳发呆，天空是那种浑浊的橙红色。手机震了，是梦。
“在干嘛？”
“刚写完作业，发呆。热死了。”
“嗯。”梦回了个字，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想出去走走。现在。”
雨有点意外。梦很少这么主动，而且语气里带着点平时没有的、干脆的意思。
“现在？都快七点了。”
“嗯。就一会儿。”梦坚持，“我……不想待在房间里。”
雨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想了想：“好。我去你家楼下找你？”
“不。直接在古翠街那个公交总站见吧。那里车多。”
“行。十分钟后到。”
雨跟家里说了声去同学家拿复习资料，抓了钥匙和手机就出了门。晚上的风还是热的，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她走到古翠街公交总站时，梦已经在了。她没穿裙子，穿着那条洗白的牛仔裤和一件浅蓝色的短袖T恤，站在站台广告牌惨白的光线下，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等很久了？”雨走过去。
梦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细微的、躁动的东西。“没，刚到。”她看了看站台里一排排亮着数字的公交车，它们像一头头沉默的怪兽，趴伏在各自的线路上。“我们……随便坐一辆吧。”
“啊？去哪？”雨没明白。
“不知道。”梦的视线扫过那些陌生的线路数字，“就看哪辆先开，坐上去，到不想坐了就下来。”
雨愣了一下。这不像梦会做的事。但她看着梦在灯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的脸，和那双难得带着点决绝的眼睛，把疑问咽了回去。“好。”
正好，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公交车，车头闪着“18”这个数字，慢悠悠地启动，准备出站。这路车她们从没坐过，也不知道开往哪里。
“就这辆吧。”梦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她们小跑两步，在车子关门前跳了上去。投币箱发出“哐当”两声。车上人很少，只有几个晚归的乘客散落在座位上，脸上带着疲惫。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吹在裸露的胳膊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她们走到车厢后半部分，找了个并排的座位坐下。塑料座椅冰凉。车子晃晃悠悠地驶出了站台，汇入夜晚的车流。
一开始，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熟悉的店铺、路灯、行人，飞快地向后退去，渐渐变得陌生。城市夜晚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流动的光带。
“有点像逃跑。”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引擎声盖过。
“逃跑？”雨转过头看她。
“嗯。”梦看着窗外，“从……那个世界里逃出去一会儿。”她顿了顿，补充道，“就一会儿。”
雨没接话。她大概能懂。从那个昏暗的房间，从那些沉重的情绪里，从看不见尽头的明天里，短暂地逃出来。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黑漆漆的，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过了桥，周围的建筑明显矮了下去，路灯也没那么亮了，像是进入了城市的另一个片区。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雨小声问，她对这个区域完全没印象。
“不知道。”梦摇摇头，嘴角却似乎微微弯了一下，“挺好。”
她按下车窗按钮，老旧的车窗发出嘎吱的响声，向下滑开一道缝。温热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乱了她们的头发，也带来了外面夜市摊档嘈杂的人声、食物下锅的滋啦声、还有某种不知名植物的浓郁香气。这风混浊，却充满了活生生的烟火气。
“好香。”梦深深吸了口气，“是炒河粉，还有……烤鱿鱼？”
“好像还有臭豆腐。”雨皱了皱鼻子，也忍不住笑了，“混合味儿。”
车子在一个站台停下，又上来几个人。有个大妈拎着个装活鱼的塑料袋，水珠滴答落在车厢地板上。有个年轻人戴着耳机，手指在膝盖上跟着节奏敲打。
这一切都平常，甚至有点杂乱。但在这个特定的夜晚，在这辆不知开往何处的公交车上，却构成了一种奇异的、脱离现实的氛围。
“你看那个人，”梦用眼神示意斜前方一个靠窗打盹的中年男人，“他好像坐过站了。”
雨看过去，那男人头一点一点，睡得正香。“可能他本来就想坐到终点站呢。”
“也许吧。”梦轻声说，“有时候，坐过站也不是坏事。”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偏僻，开始出现大片待开发的空地，围着蓝色的铁皮围挡。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暗，车厢内明明灭灭。
“有点吓人了。”雨看着外面黑黢黢的空地，下意识地往座位里缩了缩。
“怕什么。”梦倒是很平静，“反正……总能坐回去的。”
她又按了一下按钮，把车窗关小了些，只留一条缝。巨大的风声变小了，车厢里重新被引擎的轰鸣和空调声占据。
“雨，”梦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面，忽然问，“如果你能去任何地方，最想去哪儿？”
“我？”雨想了想，“没仔细想过。可能……海边？没见过真正的大海。就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像书上说的，望不到边。”她反问道，“你呢？”
梦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模糊的树影。“一个……永远下雨的地方。”
“啊？为什么？”
“不知道。就觉得，如果一直下雨，大家就都有理由待在屋里，安安静静的。街上也没那么吵。”她的声音低下去，“下雨的时候，好像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雨听着，心里有点发闷。她想起梦分享的那些歌，歌词里写的也是雨。“可是，一直下雨……也会发霉啊。”
“发霉就发霉吧。”梦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至少是自己想霉掉的。”
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把手肘撑在窗框上，感受着车子行驶时持续的、轻微的震动。这震动从座椅传遍全身，有种奇怪的催眠效果。
她们不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城市从繁华到荒凉，又从荒凉驶入另一片看起来老旧的居民区。楼房的阳台伸出密密麻麻的晾衣杆，挂着各色衣物，像万国旗。
不知过了多久，梦忽然说：“我们下车吧。”
“这儿？”雨看着外面完全陌生的街道，“这是哪儿啊？”
“不知道。就这里吧。”梦的语气很肯定。
正好到站，车子停稳。她们跟着零星几个乘客下了车。
公交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这是一条老街道，路灯是昏黄的，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路边开着些小店，五金店、理发店、已经打烊的蔬果铺，卷帘门拉下一半。空气里有股饭菜的香味，不知道从哪扇窗户飘出来。
“好像……穿越了。”雨看着周围和陈旧感，小声说。
“嗯。”梦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新奇的光。“找个地方坐坐？”
她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走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小广场，中间有个简陋的喷水池，现在干涸着，里面扔着些垃圾。广场边上有一排小吃摊，亮着昏黄的灯泡，冒着热气。
“有点饿了。”梦说。
“我也是。”雨摸了摸肚子，“去看看？”
她们走到一个卖关东煮的小摊前。摊主是个和煦的大妈，守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格子。味道和便利店里的不太一样，汤色更深，飘着浓郁的昆布和柴鱼片的香气。
“要萝卜，豆腐包，还有……那个竹轮。”梦指着格子里说。
雨要了福袋、魔芋丝和一块白萝卜。大妈把食物捞出来，装在两个一次性纸杯里，浇上热汤。
她们就在摊子旁边支着的小折叠桌旁坐下。桌子油乎乎的，但没人介意。
梦小口吹着气，咬了一下萝卜。煮得透透的萝卜吸饱了汤汁，看起来很软。
“好吃。”她眯了下眼睛，像被烫到又满足的猫。
雨也咬了一口福袋，里面的年糕糯糯的。“嗯，比便利店的味道浓。”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坐在路边的小摊上，吃着热乎乎的东西，感觉有点奇妙。好像她们真的短暂地逃离了原本的生活轨道。
“以后……”梦吃着东西，含糊地说，“等我们再……嗯，等以后，可以去找找别的线路，坐别的车，到别的终点站看看。”
她说得随意，雨却听出了里面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行啊。”雨喝了一口汤，“反正暑假长着呢。”
吃完关东煮，身上暖和了不少。夜风吹过来，也不觉得冷了。
她们看到一个街角小公园，只有几个健身器材和一张石头长椅。长椅旁边立着一盏老式路灯，飞蛾绕着灯罩扑腾。
在长椅上坐下，石头还带着白天的余温。周围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隐约的狗叫，还有不知名小虫的唧唧声。
“好像……没那么热了。”梦说。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是啊。”雨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被路灯染成橘黄色的天空，看不到星星。“感觉……像偷来的时间。”
“偷来的？”梦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是哦。从……正常的时间里偷来的。”
她们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提议要去哪里，或者做什么。只是感受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安静的角落。偶尔有晚归的居民骑着电动车慢悠悠经过，好奇地看她们一眼。
过了一会儿，梦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我们出来一个多小时了。”
“该回去了？”雨问。她心里也有点没底，毕竟完全不认识路。
“嗯。”梦点点头，站起身，“找找回去的公交站吧。”
她们凭着感觉往回走，在另一个街口看到了熟悉的站牌。研究了一下线路，发现需要坐另一路车，绕一点远才能回到古翠街。
等车的时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冒险的气氛渐渐消散，现实的引力重新回来。车来了，她们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时快，窗外的景色从陌生变回半陌生，再到依稀有些眼熟。
在古翠街站下车，重新站在熟悉的路灯下，两人都松了口气，好像完成了一件什么大事，又好像只是做了一场短暂的梦。
“我往回走了。”梦指了指她家的方向。
“嗯。我也回去了。”雨说。
梦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她看着雨，很认真地说：“今天……谢谢。”
雨摆摆手：“谢什么，我也……挺新鲜的。”
梦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能完全展开的笑容。“那幅画，我很喜欢。”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听不清，“我之前说错了……不是纪念。”
说完，她转过身，朝着那片熟悉的居民楼走去。那背影在路灯下，依然单薄，但好像比来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挺直的东西。
雨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家走。夜风拂面，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不完全是高兴，也不完全是担忧。就像那辆不知开往何处的公交车，载着她们，在一个普通的夜晚，闯入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小小的秘密地带。
她给梦发了条消息：“我到家说一声。”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好。”
晚上的空气很清爽，带着点不知名植物的香气。她回想这一晚上，好像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坐了趟陌生的公交车，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吃了碗关东煮。但心里那种闷着的感觉，好像被晚风吹散了一些。
她拿出手机，给梦发了条消息：“我到家了。”
过了一会儿，梦回复：“我也到了。今晚……很好。好像把心里闷着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感觉轻松了一点。”
后面跟了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
雨看着那个表情，忍不住也笑了笑。她知道，对梦来说，这大概就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空是深蓝色的，看不到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晕。楼下偶尔有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个关于“纪念”的词带来的微妙不适，被这场小小的、突如其来的冒险冲淡了。她觉得日子好像可以这样过下去，偶尔有一次这样的逃亡，挺好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时晴时雨。她们的见面次数不多，这一次约在外面，是个阴天，没下雨。两人去逛了逛书店，在咖啡馆坐了一会儿。梦的话比之前见面时多了点，但精神看起来还是不太好，黑眼圈很明显。她点了一杯热牛奶，捧在手里，小口喝着。
“你最近……睡眠好点没？”雨问。
梦摇摇头：“老样子。有时候睡不着，有时候睡着了，又一直做梦，醒来更累。”
“没去看看医生？”
“看了。药也吃着。”梦用勺子搅着牛奶，“就那样吧。”
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低头喝自己的冰美式。
从咖啡馆出来，她们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过一个街心公园，梦停下脚步，看着里面。
“进去走走？”她问。
“行啊。”
公园不大，没什么人。刚下过雨不久，地面湿漉漉的，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她们走在蜿蜒的小径上，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走到一个人工池塘边，梦停下，看着水面。雨水把水面搅得有些浑浊，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周围树木扭曲的影子。
“你看，”梦指着水里的倒影，“像不像另一个世界？什么都看得到，但又都是反的，假的。”
雨凑过去看。水波晃动，倒影也跟着扭曲变形。
“是有点像。”她说，“不过水一静下来，就清楚了。”
“静下来……”梦喃喃道，目光还停留在水面上，“有时候觉得，我就像这水里的影子，看着是个人，其实一碰就碎了。”
雨心里一紧，转头看她：“你别瞎说。”
梦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随便说说。”
她们在池塘边的长椅上坐下，木头椅子还有点湿，没人去坐。梦抱着膝盖，看着水面发呆。雨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影，忽然觉得她离自己好远，虽然就坐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雨，”梦看着池塘里她们破碎的倒影，轻声问，“如果水面的影子碎了，还会有人记得它原来的样子吗？”
雨愣住了，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又来了，比任何一次都重。她皱起眉：“你干嘛说这种话？”
“就是……突然想到了。”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觉得什么事都会过去，什么人都会忘记。”
“不会的。”雨说得有点急，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点，“我记性好着呢。再说，我不是还给你画画了吗？白纸黑字，啊不，白纸黑线，赖不掉的。”
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点水光，不知道是不是映着池塘的水色。她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沉默。
坐了一会儿，起风了，有点冷。雨说：“走吧，别着凉了。”
“嗯。”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送到梦家小区附近，雨看着她走进楼门，那背影单薄得像张纸，风一吹就能飘走。
……

之后几天，她们像往常一样在晚上断断续续地聊着。聊雨还没画完的作业，聊论坛里新出的一个分析帖，聊最近更新的一集动画。话题碎碎的，没什么重点，但对话框总是亮着。
周五下午，雨终于搞定了所有周末作业，浑身轻松地伸了个懒腰。窗外，连续阴沉了几天的天空，竟然透出些稀薄的阳光，云层裂开缝隙，露出后面淡淡的蓝色。她拿起手机，给梦发了条消息。
“作业写完了！感觉像刑满释放。”
后面跟了个小猫打滚的表情包。
没过几分钟，梦回复了。
“恭喜。【笑脸】”
“外面好像出太阳了。”
雨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光。
“是啊，难得。感觉骨头都要发霉了。”
“嗯。”梦回了个简单的字。
雨看着那个“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她想起梦那个光线昏暗的客厅，还有她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被困在房间里的气息。鬼使神差地，她又打了一行字。
“老窝在家里也不好。要不要……下楼走走？就附近，透口气。”
消息发出去，她有点后悔。是不是太唐突了？梦会不会觉得不自在？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断断续续，好一会儿。
“好。”
“去哪？”
雨松了口气，立刻回复。
“随便。就你家附近那个小公园？或者去便利店买点吃的。”
“嗯。便利店吧。”梦回得很快，“公园可能还有点湿。”
“行。那我现在过去？到你家楼下发消息给你。”
“好。”
雨跟母亲打了声招呼，说去同学家附近买点东西。她没背画筒，只揣了手机和钥匙，蹬上鞋就出了门。
空气是凉的，带着雨水洗刷过的干净味道。阳光确实出来了，但没什么力气，软绵绵地照在脸上。她走到梦家楼下，发了条消息：“我到楼下了。”
没让她等多久，楼道门咔哒一声开了。梦走了出来。她没穿裙子，换了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看起来比在家里时多了点活气。
“走吧。”她看到雨，微微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
两人并排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树叶上的积水偶尔滴下来，落在肩膀上，凉丝丝的。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声。气氛有点微妙的安静，和网上聊天时不太一样。
“你家里……还好吗？”雨找了个话题，问完就觉得有点傻。
“就那样。”梦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妈上白班去了。”
“哦。”
又是一阵沉默。
转过一个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白色的灯光出现在眼前。推开玻璃门，温暖的空气和食物的香气一起涌过来。
“欢迎光临。”收银员没什么感情地喊了一声。
店里没什么人，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雨走到冷藏柜前，看着里面一排排的饮料和牛奶。
“你想喝什么？我请客。”她转头问梦。
梦摇摇头，“不用。”
她自己在货架前慢慢走着，最后拿了一小瓶矿泉水。雨则拿了一盒草莓牛奶，又走到热食柜前，看着里面咕嘟咕嘟煮着的关东煮。
“这个吃吗？”她指着冒着热气的格子，“我有点饿了。”
梦凑过来看了看，“……那我要一个萝卜。”
雨让店员夹了两块萝卜，一个竹轮，还有一个福袋。她付了钱，两人拿着东西走到便利店窗边的高脚凳上坐下。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来往的行人。
雨把装关东煮的杯子推到中间，“一起吃。”
梦没再客气，用签子扎起自己那块萝卜，小口吹着气。雨插开草莓牛奶的封口，吸了一大口，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让她满足地眯了下眼。
“作业很多吗？”梦咬了一小口萝卜，问道。
“多啊！”雨立刻开始倒苦水，“数学卷子就两张，还有一篇作文，手都快写断了。你呢？以前上学的时候，最讨厌哪科？”
梦用筷子拨弄着杯子里的汤，“都差不多。没什么特别讨厌的，也没什么喜欢的。”
“我倒是不讨厌语文，就是作文老是写跑题。”雨咬着竹轮，含混不清地说，“数学是真要命，听天书一样。”
梦轻轻笑了一下，“看你画画那么有耐心，还以为你坐得住。”
“那不一样。”雨咽下嘴里的东西，“画画是我想做的。数学……啧，感觉在浪费生命。”
她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学校里的奇葩老师，聊最近看的漫画剧情，聊便利店门口那只总是睡在电动车座上的胖猫。话题跳跃，没什么逻辑，就像这个年纪任何两个普通朋友的闲聊。
梦的话依然不多，但神情很放松。她小口吃着那块煮得透透的、吸饱了汤汁的萝卜，偶尔被雨夸张的吐槽逗得弯起眼睛。
吃完关东煮，雨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梦那瓶水才喝了不到一半。
“回去吗？”雨问。
梦看向窗外，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再走走吧。”她说，“吃撑了。”
两人走出便利店，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夜晚的凉意更明显了，梦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们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但这种沉默和刚才来时不一样，不再带着尴尬，而是一种舒服的、不需要刻意找话说的宁静。
走到梦家楼下，雨停下脚步。
“那我回去了。”
“嗯。”梦摘下帽子，看着她，“谢谢你的关东煮。”
“嗐，小事。”雨摆摆手，“下次……下次再出来溜达？”
梦点了点头，嘴角有很浅的弧度。“好。”
她转身走向楼道门，输入密码，咔哒一声，门开了。她走进去，又回头看了雨一眼，挥了挥手。
雨也挥挥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回去的路上，雨一个人走着。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但她心里却有点暖烘烘的。这次见面很短，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一起走了段路，在便利店坐了会儿，说了些没营养的话。但她觉得，那个屏幕后面的“白昼夢”，好像变得更真实了一点，落在了穿着旧卫衣、小口吃萝卜的具象里。
她拿出手机，给梦发了条消息。
“我上车了。今天天气挺好。”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嗯。到家说一声。”
后面跟了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
雨看着那个表情，忍不住也笑了。她知道，对梦来说，这大概就算是很积极的回应了。
……

那份从便利店带回来的暖意，似乎并没有很快散去。它让接下来几天的线上聊天，都蒙上了一层比以往更松弛的色调。她们会聊聊便利店之后又吃了什么，或者梦家楼下那只胖猫有没有出现，话题碎碎的，没什么重点，但对话框亮起的频率比之前高了。
周五晚上，雨刚洗完澡，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算大，但很持续。电脑屏幕上，梦的头像跳了出来。
“在？”
雨单手打字：“在。刚洗完澡。”
“哦。外面下雨了。”梦说。
“听到了。”雨回了个点头的表情。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发过来一条链接。
“给你听个东西。”梦说。
链接后面跟着一个简单的说明：“我录的。”
雨有点好奇，点开链接。是一个在线音乐平台的歌单页面，歌单名字叫“雨声收藏夹”。创建者是“白昼夢”。歌单里没有一首歌，只有十几个音频文件，标题都很简单：
“2023.10. 窗台”
“2023.11. 深夜阳台”
“2024.03. 下午，有点闷”
“2024.04. 雨后清晨”
雨戴上耳机，随手点开了最近的一个，“2024.04. 雨后清晨”。
耳机里传来极其清晰的声音。先是几声遥远的鸟鸣，脆生生的，然后是一种滴滴答答的、不紧不慢的水滴声，像是从树叶或者屋檐上落下来的。背景非常干净，能听到很轻微的、像是录制者本人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有自行车铃铛“叮铃”一声从远处划过，很快又消失了。
这就是……雨声？或者说，是梦耳朵里的雨声。
“你在听吗？”梦的消息又来了。
“嗯。”雨回道，“这是你用手机录的？”
“嗯。没事的时候，就录着玩。”梦说，“你点第一个，那个时间长一点。”
雨依言点开了排在第一位的“2023.10. 窗台”。
这个录音的环境音更丰富些。雨声明显更大，是那种连贯的沙沙声，打在玻璃上，有点模糊。能听到偶尔有汽车驶过积水路面时，那种“唰”的一下的声音。背景里还有一点微弱的、像是老旧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但很快就被更密的雨声盖过去了。
雨没说话，只是听着。她看着屏幕上梦那个静止的动漫头像，很难想象她是如何在这些或沉闷或清冷的雨天里，独自举起手机，安静地录下这些声音。
“怎么样？”梦问。
“挺神奇的。”雨老实说，手指在键盘上敲打，“感觉像在偷看你的日记。”
那边发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没那么夸张。就是些声音。”
“不一样的。”雨坚持，“听着这个，好像就能看到你当时坐在哪里，窗户外头是什么样。”
她说完，忽然想起什么：“你等等。”
她起身，走到自己房间的窗边，推开了一点窗缝。冰凉的、带着湿气的风立刻钻了进来，窗外的雨声变得真切。她拿起手机，对准窗外，按下了录音键。
录了大概一分钟，她停下来，把音频文件发给了梦。
“给，我的。”她说。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梦回复：“听到了。”
“跟你那个‘下午，有点闷’的，像不像？”雨问。她记得刚才在歌单里扫到过这个标题。
“有点像。”梦说，“不过你那边车声多一点。我家这边更安静。”
“是啊，临街没办法，吵死了。”雨坐回电脑前，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她也没管。
“要不……”梦那边犹豫了一下，打字过来，“我们同时听一个？就听我刚才让你听的那个‘窗台’的。你数三二一，我们一起按播放。”
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好。”
她重新点开那个“2023.10. 窗台”的音频，手指悬在鼠标左键上。
“我数了？”雨说。
“嗯。”
“三。”
“二。”
“一。”
鼠标点击。几乎是同时，耳机里再次充满了那种熟悉的、来自过去的雨声。沙沙的，连绵的，带着模糊的车声和遥远的嗡嗡声。
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了。
她知道，在网络的另一端，梦也戴着耳机，听着完全相同的声音，感受着完全相同的节奏。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折叠了，去年十月梦窗外的雨，和此刻她们各自窗外的雨，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她们两个人，被这段共同的录音连接，仿佛肩并肩坐在同一个安静的、下着雨的房间里。
谁都没有说话。聊天窗口静止着。只有耳机里的雨声在持续。
雨看着屏幕上“03:12”的播放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心里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不完全是开心，也不是悲伤，就是一种……非常强烈的“在一起”的感觉。物理上的距离被抹掉了，她们共享着同一片雨声构筑的空间。
大概听了四五分钟，雨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在键盘上敲字：“感觉像在你家躲雨。”
消息发出去，她看到梦的状态立刻变成了“正在输入”。
很快，回复来了，只有一个字：
“嗯。”
然后又跟了一条：
“欢迎。”
雨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她没再回复，任由耳机里的雨声继续流淌。她们就这样，隔着屏幕，在同步的雨声里又待了十几分钟。直到那个音频文件播放完毕，自动停下。
耳机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一点微弱的电流底噪。窗外的真实雨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听完了。”雨说。
“嗯。”梦回。
“挺好的。”雨又说，她觉得自己有点词穷，但好像也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下次，再听别的。”梦说。
“好。”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雨摘下耳机，房间里一下子变得格外安静，只有她自己头发上的水珠滴落在睡衣领子上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那种刚才被填满的感觉，随着录音的结束，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一种空落落的失落感。仿佛刚才那场同步的雨，带走了一些东西，留下了一片更清晰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