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世界上还没有人类，牛奶不用人挤，鸡也不必人喂。动物们日子过得挺自由自在的。这样的日子维持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时候的世界既宽广又原始。有一天，终于出现第一个人类，是一个女人。她看看四周，嗯！这地方不错，她说。她仔细观察四周的东西。好主意！这些树木。说这话时她正站在浅绿色的山毛榉下。母牛和鸡也让她想到一些好主意，这些动物真是不错，可以提供牛奶、鸡蛋，而且它们的肉还可以吃。于是她就搬来一张小板凳，坐下来开始挤牛奶。
     哪里来的小板凳？
     她带来的。
     这么说她随身带着行李啰？
     只有一张挤牛奶用的小板凳和一把鸡饲料。
     她来的那个地方，有挤牛奶用的小板凳和鸡饲料吗？
     不然她还能带什么来！
     她从哪里来的？
     从外国。
     那她又是怎么到外国的？
     她原本就一直在那儿了。听着！我哪知道为什么。要说故事，你自己说好了！
     好。很久很久以前，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很小。小的星星、小的石头、小的河流、小的人类、小的鸟、小的树……
     小的房子？
     对。
     母牛呢？鸡呢？
     小牛和小鸡。一个小小的世界，差不多只有一张桌子大。这世界只存在了一个星期。人、动物、植物全渴死了，河流干涸了，星星熄灭了，细沙般的小石子消散得无影无踪，一个短暂而美丽的世界。最后又回到寂静。这样过了一千年，一千年，又一千年。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又形成一个新世界。这次只有云，云的上面是天，云的下面是海，一个云和浪的世界。
     然后呢？
     云和浪。
     其他的东西呢？总有一天其他东西该出现吧！譬如说：草啦、牛啦、人啦，还有村子啦。
     没有。
     什么？
     什么也没出现。
     故事到这里就完了吗？
     不是。它一直继续下去。但是再也没有新的事发生，只是不断地重复：云和浪，云和浪，云和浪。
     风呢？
     对。还有风。云、浪和风。
     那你现在坐的床，还有窗户、花园、你自己和我呢？
     没有。不在这个故事里。
     那在哪里？
     不在任何地方。这世界上没有陆地。
     谁说的！有天堂。
     啊！
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我们叫它天堂。那时人类、动物、植物、山谷刚刚才到。它们互相打招呼。我叫夏娃。您呢？我叫亚当。您呢？我叫狮子。您呢？我叫枣椰树。您呢？我叫水母。您呢？我叫鳟鱼。您呢？我叫蜻蜓。
     亚当问夏娃：对不起，您知道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在天堂，夏娃回答。
     天堂？没听过，亚当喃喃自语。
     他们两个人就在一个特大的花园里散步，他们穿过长着青苔的湿地，又经过松软的沙地。他们向四周打招呼。那是一个美丽的清晨，大象们扇动着大耳朵，玫瑰花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我看，我们是这里唯一的人类，我们应该结婚，夏娃说。


     结婚的意思是说，我们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但是，我们必须先相爱。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您赞成我们相爱吗？
     相爱？！没听过，亚当说。
     夏娃拥抱住亚当，给了他一个长吻。过了一会儿，夏娃喘息地说：这就是相爱。亚当再一次把嘴唇挪向夏娃，夏娃继续吻着亚当。
     过了很久，已经是中午了。亚当说：我赞成我们相爱，它还蛮适合我的。
     当他们再次喘息时，已经是晚上了。现在，我们可以用“你”互相称呼了，夏娃建议说。
     亚当回答：好啊！亲爱的夏娃。
     世界就这样开始了。
     结束了？
     对！我们最好在他们继续接吻的时候，把故事结束。通常，童话故事的结局都是幸福快乐的，而天堂的故事正好相反，是在开始的时候。
     好吧！我再从头开始。
     
     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每样东西都必须学习怎么生活，星星聚集排列成星座，有一些星星先试着排成长颈鹿，然后棕榈树，又试了试排成玫瑰，最后才决定排成大熊星座。同时，还有其他的星星排成摩羯座、天龙座、金牛座、天鹅座。
     石头就简单多了，它们只要不断变硬变重。它们是最先完成的东西。
     太阳开始发光，它学着怎么上山
下山
。它也试过做别的事，但是都没成功。譬如说唱歌，它粗糙的声音，把这个敏感的新世界吓坏了。
     月亮刚开始不知道自己该学什么好。真的要发光吗？白天的时候，它觉得这主意不好，晚上的时候，它又觉得这主意不错。它实在无法决定，所以它只好反反覆覆，一下变圆，一下又变缺。于是它学会的是不断的变化。
     水学着怎么流动。它很快就学会了，因为只有一种方式，那就是：一直往低的地方流，往低的地方流，往低的地方流……
     风刚开始很安静，就好像它根本不存在似的，突然，不知怎么地，它发现自己可以吹。
     那时候生活就是这么简单，每样东西只要去发掘什么事最容易做就行了。对火来说容易的事，对木头就未必；对鱼来说容易的事，对鸟就未必；对树根来说容易的事，对树枝就未必。
     世界花了很多时间来安排这一切。之后，一切几乎就自然而然地进行。雨只要从云端落下，就会掉到地面；人只要张开眼睛，就可以看到一切有多美好；只要每样东西都做它自己认为最容易的事，这世界就相当有秩序了。
     这世界还相当有秩序……
     嘘！不要继续。最好再一次从头开始，这个故事没有结局，只有开头，而且有很多开头。
很久很久以前，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

小女孩和死神
      有一天，一个小女孩正在做功课，这时候，死神来了。
     小女孩，时辰已尽，跟我走吧。
     等一下，小女孩说，我得先写完功课。
     好吧，死神答到，做功课很重要，赶快做吧！
     看死神的样子又老又疲倦，小女孩让他坐在她的床上。继续埋头用功：
     5×？＝40,5×8=40;3×6=?,3×6=16.
     错了，死神一直在看着，等于18。
     没错。小女孩坚持道。
     是18。死神又说了一遍。
     那你是怎么算出来的？小女孩问道。
     死神很仔细地为她讲了一遍。
     谢谢。她明白了。
     小女孩继续大声地算题，死神在一边听着，不住地点头。
     6×7等于几？女孩问，这个我总是忘。
     42。他告诉她。
     对。她说，――那9×8呢？这个，我们还没学过呢。
     死神想啊想。
     他实在是太老太累了，很多原来学过的东西又都忘记了。
     9×8，我也不知道。他不得不承认。
     你以前算术一定是非常棒。小女孩说。
     是啊，死神说，我曾经是最好的之一。
     9×8你忘记了，真可惜。
     嗯，真是不好意思。死神道。
     你肯定是只忘了9×8这一道题，小女孩安慰他，如果你又想起来了，你就又是最棒的了。
     是的。死神说。
     那好吧，小女孩提了个建议，我去问问老师，他知道结果。等你明天再来的时候，我告诉你。
     你真是个好孩子。死神说着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从走廊那边，传来了他的声音：明天，你可是真的要和我走啦啊。
     呼！小女孩嘘了口气。
     后来呢？
     嗯，后来――后来，第二天的同一时间，死神又来了。小女孩告诉他，9×8等于72。
     后来呢？
     后来，死神说：是啊，等于72！他笑了。那小女孩接着说：那你现在又是最棒的了。
     后来呢？
     后来，小女孩又说：老师又给我们留了新的作业，明天要交的。我们走之前，我得把它们写完，我可不想留个不做作业的坏名声。如果你愿意帮我，我们很快就会做完。
     死神只好又帮助她来写功课，当然，他们又遇到了难题，连死神也解不出的难题。
     后来呢？
     嗯，后来……
     那一天以后，一个月以后，一年以后呢？等到这女孩子长大了，不用上学了？死神是不是更老了呢？



发明
      当第一个人出现在世上的时候，他发现这里很空旷。
     他走啊，走啊，累极了。“如果有这么一件东西，”他想，“四条腿的东西，让我可以坐在上面，歇一会，有多好。”他发明了椅子。坐在椅子上，眺望远方，好美。
     好美。嗯……还不是那么十全十美。“如果有这么一件东西，”他想，“四方的东西，下面可以伸腿，上面可以支肘，有多好。”他发明了桌子。伸腿支肘，眺望远方，好美。
     远处刮来一阵风，带来大片乌云，下雨了。糟透了。“如果有这么一件东西，”他想，“有顶的东西，为我遮风挡雨，有多好。”他发明了房子。把桌椅搬进来，坐下，伸腿支肘，打开窗户，眺望远方，雨景，好美。
雨中，又有一人向房子走来。
     “我可以进来呆一会吗？”
     “当然，请吧。”
     他向来人展示了他的发明：
     可以坐的椅子；用来伸腿支肘的桌子；拥有四壁和屋顶，为人遮风挡雨的房子；供人进出的门；还有能看到风景的窗。
     来人很仔细地研究了这些美好的发明，发出了由衷的赞美。
     这赞美让他好不自豪：“尊敬的邻居，把您的发明也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来人低头沉默。
     他简直没有勇气说出，
     是他，
     发明了
     风和雨。 

星星
     有一天晚上，一颗星星从天上掉下来，穿破一栋房子的屋顶，落在灰泥地上。住在这栋房子里的女人听到轰隆声，跑来一看，发现了一颗星星。她把星星抱起来，兜在围裙里。
     发生了什么事？女人的丈夫问。
     一颗星星。女人回答，我们没有小孩，我们可以把它留下来。
     她让星星喝了东西，又把它喂饱，最后把星星放在小床上，替它盖好被子，星星很满足，它一闪一闪发亮。
     但是丈夫可不高兴。我们要星星干什么？它没有眼睛，看不见东西。
     但是它会发光，女人回答。
     它没有腿，不会走路，丈夫说。
     但是它会滚，女人回答。
     女人是对的。星星除了睡觉、吃饭、喝水之外，其他时间就在房子里滚来滚去。
     我宁可要只狗，丈夫说，狗至少有眼睛。
     但是狗不会发亮，女人回答。
     狗至少有腿，甚至有四条，前面两条，后面两条，丈夫说。
     但是狗不会滚，女人回答。
     女人和丈夫一天到晚不停地争吵。星星不断长大，它已经需要一张新的床。不久它开始上学。老师教的东西，它一学就会，而且不会忘记。但是它不会说话，所以大家都以为它很笨。
     一颗不会说话的星星，丈夫说。
     但是它会唱歌，女人回答。
     它唱错了，丈夫说。
     但是很好听，女人回答。
     现在星星长大了，它爱上了邻村一个漂亮的、胖胖的女孩。有一天晚上能够，星星和女孩一起远走高飞就再也没回来了。
     它从此没有再回来，或是很久没有再回来？
     有人说，很多年之后，它又回来了。它看起来凄惨暗淡，除了女人之外，没有人认出它。
有人坚持说，它自始至终只寄回过一张卡片，卡片上面是星光灿烂的夜空。


展示品
      在斯图加特的一个公园里，来了一位先生，他手里端着一个纸盒，盒子里有一只天竺鼠。他打开盒子，把天竺鼠放到草地上。接着，又把他的帽子放在旁边。看来，这位先生想在天竺鼠吃草的时候，用帽子来收一些零钱。爱看热闹的人们凑过来看这只小动物，他们以为这只小东西会耍些跳竹竿，走钢丝之类的把戏，便纷纷往地上的帽子里投硬币。可是，这天竺鼠只是在草地上爬来爬去地吃草。
     您的天竺鼠会耍什么把戏？人们问那位先生。
     他答道：你们看，它会在草地上跑，会吃草。
     人们继续看着，继续不断地向帽子里扔硬币。
     一个农夫发现了个中奥妙，他赶快回家，从圈里拉出了他家的老牛。老牛被牵到了公园里， 农夫让它在天竺鼠的边上吃草，并且，也把他的帽子放在了旁边。人们围过来，往他的帽子里扔硬币。
     这只老牛也许会两只脚走路，大家心里猜测。可是这老牛只是立在那里，吃草。
     您的牛会什么本领呢？人们问。农夫解释说：正如诸位看到的一样，它会站在这里，吃草。
     大家又仔细地看了看这老牛，说：一只牛，一只站在这里的牛，不简单。
     一会儿，来了一个车夫，他要展示他的马。随后，有人把他的摩托车停在了草地上，车边放着一顶帽子。又有个人把睡觉的床抬到了公园，还有个人要把他的随身小刀给人看，甚至有一个居然扛来了一套沙发。所有用来展示的东西边上，都有一顶帽子。
     当然，如果不付钱，人们照样可以参观这些东西。
     每一处，都有人在问同样的问题，问这些东西是否与众不同。他们付了钱，也得到了答案。
     这是一匹马，会吃草的马。
     这是一辆摩托车，停在草地上的摩托车。
     这是一张床，放在草地上的床。
     这是一把小刀，压在报纸上的小刀。
     这是一套沙发……
     沙发的主人对围观的人们说：请坐，请坐。
人们坐下，彼此赞叹着：一套沙发，嗯，真不简单。


巨大的面包【节选
如果你把一口面包嚼久一点，面包会有甜味。如果你把一个词念久了，它会变得很奇怪中。譬如说，面包原本是面包，但是“面包面包面包面包面包面包面包面包面包面包面包面包面包面包面包面包……”突然变得什么也不是，或是变成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当一个词听起来非常非常怪异的时候，你最好深呼吸几下，暂时不要动，等面包又变回面包。


书
     曾经有这么一本书，书里记载了所有重要的东西。有一个人每天就抱着这本书看，他想，只要我把这本书念完，我就什么都会了。但是他读得太仓促，往往读过的东西马上又忘记，所以每次都得从头开始。就因为这样，他睡得不好，吃东西也消化不良。在这本书里当然也提到年老疾病和死亡，但是当那个人八十岁得肺炎躺在床上快死的时候，他已经什么也不记得了。他就这样死去：嘴巴张着，两手交叉放在书上。
     那个人没有孩子，他一辈子没有尝试过任何事，更不要说爱情，所以他的侄女就继承了这本书。她一直在照顾生病的叔叔，也亲眼看到他没有休息而且不快乐的一生。她想，我才不需要一本让人一辈子不快乐的书，于是她把书丢一边，但是她还是没办法忘掉这一本书。这本书让她感到害怕，她把书放进盒子，盒子让她感到害怕。她把盒子藏进阁楼，阁楼让她感到害怕。最后甚至整栋房子都让她感到害怕，她只好逃到国外去。
     她的儿子是一个能干的养兔专家。有一天他在整理阁楼的时候，发现这本书，他把书放在电视机上，就没有再去碰它。有一天晚上他突然打开书来看，他看到有关养兔子的章节，读完之后，他说：这是什么玩艺儿？上面写的我老早全都知道了。就这样他把书从窗户丢到外头。
     第二天邮差在路上捡到这本书，他就把书带回家，放在书架上之后，就忘了有这么一本书。有一次，他的小孩坐在玩具堆里哭，他就把书拿给小孩玩。小孩扯拉着书，用刚刚长出来的几颗牙齿啃书皮，要不是小孩的阿姨及时发现，把书抢走，小孩恐怕早把整本书啃完了。书被抢走之后，小孩继续哭。小孩的阿姨拿起书来念，她念得很慢，这样书才够她念久一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她故意把声音拉长或是再三咀嚼每一个字，这样一来，词不成词，句子也听不出来是句子了。
     当她把书念完的时候，那已是几年后的事，她的脑袋里整天只有字音嗡嗡作声。在公共汽车站，她把书送给一个很瘦的女孩子。女孩子的弟弟把书拿来看，看不到十行就有人来叫吃饭了，他把食指夹在书页中间，然后把书一起带到饭桌上。吃完饭之后他再也没办法继续看书，因为有其他的事妨碍了他看书。先是看电视，然后他累得睡着了，接着起床、早餐、上班、工作、午餐。从这天起，你只要看到他就会看到这本书。他的食指始终夹在书页中间，他带着这本书到处去，现在不管他做什么事都很仓促很潦草，因为他只有一只手是空着的。
     他认识了一个女人，俩人最后结婚。他把书也一起带上床，每次只要他睡着，他的老婆就把书从他手上拿下来看，他一直没有察觉这件事，因为每天早上当他醒来，他的食指始终还是夹在书页中间。有一天，他老婆终于把书看完了，之后就离开了他，再也没有回来。
     那人就这样一个人独自过活，一直到心跳停止。一个邻居在一堆难以形容的脏乱中发现了他。邻居把煤气炉关掉，把椅子扶起，收拾好满地的餐具。他发现了那本书，打开书来看，越看越入迷，却没有注意到，窗帘不小心碰到了蜡烛，已经开始着火燃烧。不久整个房间都着火了，这时候他正好读到关于火这一章，里面写着所有关于火的知识，但是一直到那本书也开始火光熊熊地燃烧，他才停止看书。最后他被呛死在烟雾里。
     
那本书就这样也付之一炬。现在剩下的只有关于那本书的故事——一本被火烧掉的书的故事。至于在澡缸、在湖里，或是在海里被水淹死的书的故事，我还没有听说过。


为什么骆驼的眼神总是那么疲惫
     骆驼是很好奇的动物，它总是睁着大眼睛。那时，它住的地方，到处是草地和苹果树。有一天它离来了住的地方，到外地去流浪，最后它到了沙漠的边缘。骆驼非常惊讶，这里除了沙子没有别的，于是它走向第一座沙丘，并且经过沙丘。
     那后面除了另一座沙丘，什么也没有。骆驼继续往前走。那后面一定有别的东西！ 它想，于是它又走向第二座沙丘。那后面又是除了另一座沙丘，什么也没有。就这样骆驼经过了十座、一百座、一千座沙丘，它越走越深人沙漠。那后面一定有别的东西！它一直这样想。一定有别的东西，一定有别的东西，一定有……
      骆驼继续往前走。它越来越渴，越来越累，眼皮也越来越重，眼睛越来越小。当它看见最后一座沙丘时，已经丧失了最后的勇气。那后面一定什么东西也没有！它想。但是，在最后一座沙丘后面有树木，树荫下有泉水。骆驼走向泉水，开始狂饮。什么也没有！它想。骆驼喝着水，它的眼睛差不多快闭起来了。它想，那后面一定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从这一天起，骆驼就有了疲惫的眼神。
     为什么？为什么？太多的问题，在《为什么》的故事里找不到答案。
     为什么世界上麻雀那么多？独角兽那么少？
     为什么阴影总是害怕光？
     为什么人看不见空气？
     为什么流星总是落到山的后面？
     为什么植物不会说话？
     为什么雪花不会结果子？
     为什么没有三只脚的动物？
     为什么有倒霉鬼和幸运儿？
为什么我们晚上梦见的东西，不会当我们醒来时就在床边？


蓝色猎鹰
      有一个小女孩经过一个花园，看到一个女人两腿张开弯腰站在花园里。你有没有看到我的蓝色猎鹰？小女孩问。
     没有，女人回答。
     小女孩继续向前走。她看到一个男人躺在汽车底下，只剩两只脚露在外面。
     你有没有看到我的蓝色猎鹰？小女孩问。
     蓝色的什么？
     蓝色猎鹰。
     有这种东西吗？男人问。
     小孩继续往前走。她到处问人，但是没有人知道她的鸟在哪里。
     当她再一次问你有没有看到我的蓝色猎鹰时，天色已经暗了。被问的是个外国女人。我不是这儿的人，那个女人用很蹩脚的德文回答.她指着公共汽车车站大喊:你看!那儿。
     果然有只鸟站在长椅背上。
     那只鸟不是蓝色的，而且看起来也不象猎鹰，小女孩回答。
     这时那只鸟说话了：喂！是我呀，它说。
     小女孩走靠近些，她赶紧道歉：对不起！我一下子没有认出你。你是黑色的，而且长得真象鸟鸦。
    好啦！重要的是，我们又在一起了，蓝色猎鹰说。


圣伯纳狗、兔子和母猪
      有一只圣伯纳狗住在农场里，只要有它不认识或不喜欢的人经过，它就叫，譬如说，每天来送信的邮差。除此之外，它没什么事可做。每天吃的东西虽然不怎么样，总算还填得饱肚子。它应该满足的，但是他就是有点不甘心。在一个春天的下午，农夫和他
太太
在睡午觉，圣伯纳狗就偷偷离开了农场。它沿着一条乡间小路漫游，小路两旁是原野，小路通向远方的山。
     不久，圣伯纳狗看到前面的路边有一只兔子。当圣伯纳狗经过兔子面前时，兔子开口说话了：你好！你要去哪里？
     我对生活感到厌倦，我想去别的地方寻找我的幸福，圣伯纳狗回答。
     别的地方，兔子点点头，那我们算是同路。
     圣伯纳狗很高兴有同伴，但是它们还不熟，而且天气很热，因此两人只是并肩走没有说话。就这样走了几个小时，远处的山又近了一些。最后兔子先说话：我要去找复活节兔（注：传说中在复活节给儿童带彩蛋来的兔子。），我想和它同住，并且向它学点东西。它们在树荫底下走了一段路，凉爽了许多。我也想学点东西，我正要去找圣伯纳，圣伯纳狗说。
     不久，它们在夕阳的余晖中，看到一只站在路中央的母猪。你们要去哪里？母猪大声问。
     我们不想浪费时间，跟我们一起走你就会明白的，圣伯纳狗说。于是母猪也跟着一起走。我们装要去寻找幸福，兔子边走边说，你也在找什么吗？     
     我在找松露，母猪说。听母猪一说，圣伯纳狗和兔子都不说话。
     圣伯纳狗、兔子、母猪又一同走了一整天，最后它们分手了。一个到峡谷的小木屋找圣伯纳；另一个上山找复活节兔；第三个到长满灌木丛和树木的平原寻找松露。它们约定一个月之后再碰头，每人报告自己找到的幸福。
     一个月之后，它们又在当初分手的叉路口见面了。圣伯纳狗和兔子看起来很累的样子，身上都是灰尘，两人还不断地浑身搔痒。母猪稍微来晚了，她蓝色的眼睛闪着光彩，身上散发着迷人的香味。
     你们找到你们的幸福了吗？圣伯纳狗看看兔子问。兔子还在不断地浑身抓痒，一时没办法开口，于是圣伯纳狗先说出它的故事。
     你们一定还记得，那天我们分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沿着河走进峡谷，很快就到了路的尽头，峡谷越来越窄，两边的峭壁越来越逼近，我只好涉水。河流转了一个弯之后，我突然看见远方有一道光，那是圣伯纳头上的光环，那道光摇摆不定。当我走近时，才看到圣伯纳头上顶着光环，正在屋角找东西。看到我他一点也不惊讶，也许他早知道我会来。晚安，他说，你在找我，我在找我的刀子，我不知道把它当哪儿去了。它就在你的脚下，我说。他大笑，把刀捡起来。然后他削了一个梨子，把剩下的果皮摆在我面前，我把它吃掉了，因为我实在太饿了。在这个时候，圣伯纳借着他头上的光环，拿起一本叫圣经的书来看。当他再次把书放在一边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想告诉他，我为什么来找他。但是他只点了一两次头，就睡着了。当他的头摇晃的时候，墙上的和天花板上的光环反光也跟着摇晃地很厉害，我差点头晕。那个没办法光掉的光环，让我第一个晚上不得安宁。我真希望在圣伯纳睡觉的时候，能在他头上戴顶帽子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他马上又拿起他的书来看，而且看了很久。书的内容他一定早就倒背如流，但是他还是不断地重复看，他要不是圣徒，我一定会认为他很健忘。稍后他和我平分了一个苹果，我觉得分享是一件很伟大的事，但我的饥饿不这样认为。圣伯纳靠水果和羊奶过日子，他就放那只山羊在外面吃草。我实在难以忍受他的食物。


     天气比较热的晚上，他就拿着书坐在河边看。他头上的光环会引来一些鱼，有时如果运气好，我可以用嘴和脚掌逮到鱼。圣伯纳当然很不愿意看到我这么做，但是他不会说什么，在这时候他总是把头埋得更深。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一天又一天。我不仅没有东西吃，也没有事情做。这里实在没有东西需要看守，更没有需要我防备的人。我只有一件工作，那就是下雨的时候屋顶会漏水，我必须把地板上的水坑舔干。
     如果圣伯纳肯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的话，他一定就会有力气上去把屋顶上的漏洞修补好。
     他头上的光环也常引来飞虫，夜里常有上百只的蛾子在他头上飞，他根本无法看书，后来我学会轻轻摇尾巴来驱赶虫子。
     偶尔我们会离开小木屋，到比较远的地方。他就会在我的脖子上绑一个装酒的小桶子，酒是用来给伤口消毒的，因为在半路上，我们可能会遇到受伤的动物或人。有一次我们遇到一直受伤快死的小鹿，但是我们来得太迟了，小鹿不再看我们，他的眼睛呆滞地望着灌木丛。这时圣伯纳拿起小桶子啜了一口酒。啊！他舒畅地叹一口气，就像他平常喝酒一样。然后我们继续往前走。路很难走，我们两个很快就累了，圣伯纳也越来越常踩到自己的道袍的下摆。突然，我一不小心绊倒撞到石头上，小木桶的栓子撞坏了，酒从栓孔流了出来。圣伯纳看到了破口大骂：该死！你这只笨狗！当时我不知所措而且心里很难过。之后我们都不说话。当我们回到小木屋时，他已经冷静下来，他甚至哭了，而且请求我的原谅。
     第二天我就离开了那个地方。圣伯纳送我上路，并且在自己胸前划十字为我祈福。然后他又立刻打开他的书来看。
     圣伯纳狗不再说话，因为他的故事已经讲完了。
     真是一个圣徒，母猪一边说一边流口水，她以为圣徒是可以吃的。
     现在轮到兔子说了。他说：那天晚上我也继续赶路。我爬上陡峭的斜坡，沿着山脊前进。夜里好冷。我看到身后很多大石头滑落到山谷里。一直到第二天清晨，天刚亮的时候，我才到达高原，那里住着复活节兔，我到处找兔窝，却只发现一个鸡舍。复活节兔和他的女儿，还有大约一百只鸡，一起住在鸡舍里。我看到他，向他打招呼，他却愁眉苦脸地回了一句：复活节快乐！然后就转身不再理我，好象我只是路过。他的女儿还在那时还在睡觉。对了，他的女儿叫做黑德维希。
     我很失望。就连复活节兔身上穿的衣服，我也不喜欢，他看起来真的很可笑，就像在图画里看到的一样。他穿了一件快磨破的绿色绒背心，后来我才知道，几个星期之前，他的太太在生下一胎死胎之后死了，所以他看起来才会这么邋遢。他没有从悲伤中走出来。
     我当然马上动手做事。这整个农场几乎荒废了，我一个人花了整整三天，才把整个鸡舍、兔舍的粪便清除干净。没有人帮我的忙。
     在这期间复活节兔子的心情变好了。现在他对我很友善，而且教了我很多东西。虽然说已经是夏末了，他仍然煮了很多蛋，准备染色，上画。他教了我一些从他爸爸那儿学来的，还有他自己发现的诀窍。画彩蛋对我来说实在很困难，刚开始的时候，我的手掌老是握不稳笔。
     我很喜欢工作，但是至少也该有点像样的东西吃。即使不是复活节，复活节兔还是天天吃煮蛋。我想习惯这个地方，我当然也跟着吃，况且我也没时间找别的更好的。但是一团淡而无味的东西粘在上颚的感觉，我始终没办法习惯。
      每次吃饭之前，我必须和黑德维希玩碰碰蛋的游戏，当两个蛋相撞的时候，她就会叫一声，听起来很像打嗝。


     不久我发现，复活节兔把我当成他的接班人，而且希望有一天我能娶他的女儿。他没有儿子，而且他认为住在高山上的雪兔不值得信任。有一天晚上，他问我从哪里来，我的爸妈叫什么名字。
     我回答：我只知道，我一直都叫他们爸爸妈妈。哥哥就叫哥哥。我的回答显然令他不安。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要什么。我来这里只是因为我崇拜他，想向他学点东西，没有别的。该做的我都做了。可以学的，有一些；可以崇拜的，很少。他的女儿更麻烦，如果说她分不清复活节和圣灵降临节（注：圣灵降临，复活节之后五十天。），我一点也不会惊讶。有一次她问我：你真的爱我吗？爱的音她根本发不出来。只有家兔说话会这样。
     有一次我出门采药草，准备用来染彩蛋。我突然看到她在河边，正在洗从她身上脱下来的衣服。她听到我来，赶紧跑走，躲到树丛后面。我喜欢你，你不需要躲我，我说。但是她没有一点动静。我在喊：别那么愚蠢！黑德维希。当时我很生气，一边就把采来的药草吃掉。我不是愚蠢，她在树丛里回答。
     最后我走回鸡舍，因为喂鸡的时间到了。复活节兔看我空着手回来，大声喊：药草呢？我没有回答。他立刻说：在明天早上之前，你必须在五十个蛋上面，各写一次“复活节快乐”。
     我受够了。反正一个月过去了，我不打算写“复活节快乐”候我对她说：小心！你会感冒的。她开始哭了，也许有一天她会认识一只雪兔，我心里想。
     兔子在他积满灰尘的毛上抓了一抓。这就是我的故事，他说。
     那你呢？圣伯纳狗转身问母猪，你做了什么？
     母猪先想了一下，然后说：我实在没有什么特别可以说的，我来这里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故事。你们的故事很有趣，而且也让我想了很多事。谢谢你们！我想我也该走了，天快黑了。再见了！说完母猪就走了。
     你至少找到松露了吧？兔子在她背后喊。母猪有没有回答就不敢肯定了。圣伯纳狗和兔子都相信，他们听到树丛后面传来的“是的”的回答声。
     回家的路上，圣伯纳狗对兔子说：你注意到没有？母猪蓝色的眼睛闪着光彩，而且身上散发着迷人的香味。也许她真的找到了幸福，我们只要循着她的足迹，可能就会找得到幸福。
    母猪的幸福？兔子怀疑地问。


风神一家人
     风神有四个女儿，苏珊娜、宝琳娜、苏菲，还有沙发。沙发最小，她今年九百九十九岁，比苏菲年轻一千岁；比宝琳娜年轻二千岁；比苏珊娜年轻三千岁。每一千年风神就多一个女儿。
     谁是妈妈呢？她们来自四个不同的妈妈，四个女风神。苏珊娜的妈妈叫莎伯特；宝琳娜的妈妈叫思蒂娜；苏菲的妈妈叫希碧乐；沙发的妈妈叫斯特凡妮。这四个女人不久就都离开了风神。她们说，和风神在一起的日子太困难，他有时温柔，有时暴躁，常常一下子就变脸。
     风神的四个女儿没有一个是风。苏珊娜是一只山雀；宝琳娜是一只野鹅；苏菲是一只母鸡；沙发是一只沙发。
     风神现在和他第五任的太太玛莉露易丝住在一起，她是一朵从法国飘来的云，每天千变万化，每个小时长得都不一样；一下子瘦，一下胖，一下苍白，一下红润。幸好她身上的香味不变，否则风神每次回家恐怕都不认得她。
     到明年又是一千年过去了。也就是说，风神的第五个女儿仙蒂就要出生了。这次说不定会是个女风神。


不同的猪
      世界上有纯种猪、土猪、江猪、肿瘤猪、豪猪、海猪、野猪、幸运猪、存钱用的猪。
      土猪生活在乡下，纯种猪也是，大部分的猪都是。在城市里，你也看到存钱用的猪，它们通常很重，而且容易被打破。
      母的猪叫做豝（音巴）；公的猪叫做猳（音加）；在一起通通叫做猪。
      野猪很野，野猪的小孩不野，它们身上有条纹，叫做小野猪。其他猪的小孩叫：小纯种猪、小土猪、小江猪、小肿瘤猪、小豪猪、小海猪、小幸运猪、存钱用的小猪。
     猪不会流汗，天气热的时候，它们就在烂泥里头打滚。最干净的猪是存钱用的猪，它只是用来存钱。      
     猪可以吃。它的臀部可以用来做火腿：纯种猪火腿、土猪火腿、江猪火腿、肿瘤猪火腿、豪猪火腿、海猪火腿、野猪火腿、幸运猪火腿、存钱用的猪火腿。
     猪高兴的时候会嘟哝地叫，但是存钱的猪不会，它只会发出锵锵的声音。
      这世界上还没有桦树猪、石头猪、眼镜猪、鸟嘴猪。

G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