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冬，天欲雪。】
【其实雪已经下过了，路面也变得幽暗深邃，有几片黄黄枯枯的不知什么名的叶子撒在上面，倒有几分像销金纸。我请周生生吃饭，因她放出来回了家，不比从前在紫禁城当差的方便，所以用了怀广的名义，约在东直门内的酒楼里。这时候已经有些晚了，怀广自然是不能请她出来吃饭的，但我猜她是个不透气的榆木脑袋，索性落了福珠隆阿的印，她当晓得是谁作东道罢。】
【下帖的时候我就在想，或许要晚一些，事先叫人来点了个锅子，又点了一些羊的牛的肉，余下让她自己看着办。等我从兵部出来，果然有些晚，上了楼梯，一打帘见人已经到了。】
是我迟了，点了些什么？
【黄铜色的锅子上的大烟囱升腾着白烟，她在白雾中若隐若现。一切都不真切了起来，锅上模糊的映照着五颜六色的纸灯笼皮，白汤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在翻滚。灯花爆了三声响，只这人声鼎沸谁也没有察觉。我进门时已取下大氅，搭在马保全的臂上，大氅上的水凝成了冰，毛直愣愣的立着，约是扎着他了，我同周生生说话时，背后一直一直传来马保全使劲拍打的声音。】
有些冷，难为你肯来。到不是个好时候，只是我明日走的急，只能今儿叫你出来了。

【离开紫禁城的那一日下着雪，我是清晨走出的宫门，地上积着厚厚一层雪，想是昨夜新落的，尚来不及尽数扫除，我于这茫茫雪落中只身回望，宫门徐然闭阖，朱墙黄瓦皆没重深，像是很遥远的、又无比贴近的昨日。】
【因我要归家，从前住的小院着人重新修葺一新，题更新匾「南奔书怀」，取自李太白。也是在这个院里收到一封暌违的书笺，怀广公主相邀，落款却是福珠隆阿，我记得这个名字，是他的私印。心念意动，前后稍作联想便知幕后真正作邀的人是谁，迨至酒楼里，隔窗远眺风雪夜归人，却嫌风寒露重，让小厮挑起窗牖的撑杆，如斯只余融融的腾雾，我盯着锅里咕咚翻滚的沸水有一段时间】
【他也是这时候出现在我对面的，眼前是朦胧的一爿，像是很熟稔的故人，姑且如此定位彼此之间的关系。自出宫后第一次见他，同掖庭内到底是有差别的，正欲答话，肆里小二托盘端菜上桌，我的目光始被马保全吸引，实因他拍打的过于大声】
：顺道多加了几道素菜，两盅烫酒。保全…过会儿冰自个会化的……
【很想问，他不吃吗？但想了想他的身板，没好意思问，我怕等会儿自个不够吃。提袖斟酒，闻得一句，手也稍顿，甫将小盏斟满】
：起先见着公主殿下的名帖，还当您有甚么紧要的事。是要去哪里，怎么如此匆忙。

【她好似又变了一副面目，此刻她虽然仍旧端坐在雾里，却清晰了许多，我观她，她不肖似在草原时的活泼明艳，也不似在御门前候命的持重，如今是满头珠花堆叠没有品级约束只有阖府的宠爱，像北京城真真正正的小姑娘。她略动一动，铜锅上她的影就晃一晃，像一双蝶转瞬离去。】你这簪子到好看。
【马保全的眼睛珠子会排揎人，我后脑勺都听见了，他大约一肚子话埋怨我，叽里咕噜的，落昨日我是不通他分辨的，只赏鉴他一通马鞭，可今日不同，今日我是来显摆的。】
你折腾它作什么，毛打扭便打扭，你越搞越坏事，明儿去昆明，你要带着它去？
【五年冬，云南地动牵连数县，滇北、滇西受灾严重，消息飞马到北京城是上午的事情，今儿下午便得旨随郑、庄二位兄长去云南，消息来得及，还未能传谕北京城，此刻她已不在御前当差，在家中作贵女自然也是不晓得的。只是我不想告诉她，她小时候待过的云南遭逢此劫，只蜻蜓点水似的像游山玩水一样请她艳羡就好，午夜梦回梦见的云南还是小时候的模样，人没有变物也是。】
【仍是，波光潋滟三千顷，莽莽群山抱古城。】
【我这时住了口，再不同她提云南，不同她讲昆明事，就像那句昆明不过是一位匆匆忙忙的过客，只留下哒哒的马蹄声。】这家羊肉还行。【又添了一句。】这涮的到很文气，不能同草原上的比，可是话说回来，草原上闹得很，吃羊肉像抢，也没细品出味来，这样想到底有些糟践羊肉了。
有一桩要紧的事情需往云南去。【我清了清嗓，是吊足够了她的胃口，故作轻松的得意口吻，语气淡薄的就像灾劫都不曾存在。我在铜锅里面涮肉，跟前的蘸碟里是红的，像羊入虎口。】我闻听你在云南待过不少时日，想必有许多心得，所以想同你讨教风景人情。

【下意识的去摸簪在鬓间的嵌珠玉钗，原先做女官时常戴的那支槐花簪子早已被我束之高阁，不再碰它，因是旧识相赠，经年倏忽走马，心境早不似从前，过去拘着规制，是御前极淡的一道青色影子，是通达圣谕的一张嘴，总以素净为主，那样便正正好，是合时宜的，刻下我做回周家格格，那番净素的打扮就不合时宜，就像那支簪曾经的主人所予我的，业是不合时宜、交错时空的感情。辜负与被辜负，早没有了定论。】
：额娘随阿玛赴任兰州，现下不在京城，平时一应生活所需皆是族中亲眷在关照着，早在我回来前就备了崭新的衣裙与首饰，供我使用。
【犹记我出宫前那几日，曾聆万岁笑谈「周生生，应该让你领了八十板子再准你出宫的。」久远的仿佛是上辈子的事，骤然卸去肩上的差事去过从前的日子，也是需要适应习惯的。我听他们主仆二人说话，又像是在紫禁城，或是筵席或是私底下的会晤，都能听见相类的对话，我看着马保全，一瞬间想起了漱玉，到底朝夕相处那么些年，有些感情。热酒入喉，从其话语间捕捉到昆明二字，眸色跟着一亮】
：你要去云南？那可是个好地方，终年如春，鲜花遍地。我跟你说过的吧，我跟着阿玛在那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只是很长时间没有去了。
【一筷烫熟的羊肉没入盛满麻酱的碗碟里，夹起时还往碗里滴着酱汁】：去云南带不着那么厚的大氅，也就是北京风冷，那儿暖和着呢。只是云南路途遥远，一来一回，业不知能不能赶在年关前回京…

这到备的好。
【她缓慢的陈述中渐渐的为我勾勒出一个极和睦的大家族，我想是极和睦的。而她的眼中的光亮随着烛火、灯台的照耀时明时晦，像一闪一闪的星星，我听她说起京中的事情，也只是默默的听着、点着头。】
【能不能赶回来？仰赖怀广公主的祝祷，想必是不能了，她甫一听闻这个消息，便迫不及待的宣布要提前吃长寿面，并在电光火石之间为我拟定好了行程，让我明年八月份中秋前回来就行，不太像长着一副心肝的人类。而我，在她说要亲自操刀以前，已经一骑绝尘冲出紫禁城了。】
难说，只怕是不能够了。【年将不年，这也挺叫人难过，卡在这个节骨眼地动，到不似什么好兆头。虽我时常埋汰北京城的风不好，雨也不够美，但我其实顶想念北京城的春天。】
当真四季如春，我只怕是前人哄我，等我去了又告诉我冷，说如今是“春寒料峭”。
我尝过一次从云南带回来的鲜花饼，一口咬下去，感觉半个春天烂在嘴里。【马保全这时候就像是个累透了的驴，忽然强打起精神，开腔道“可是爷，那您也只吃了一口”。】
【我们家是从来没有插嘴这样坏的习惯，可马保全见到周生生就像遇到主心骨，是什么也肯说，什么也肯做。我等着他什么时候改换门庭，投到周生生门口，那才叫万事大吉。我就这样背对着他，坐在我的椅子上默默翻了个白眼。】
有点，太甜了……【我即刻将这个话题打断。】对呀，我就是听你说过。我想也算你儿时的故乡，那……你有没有什么想捎带的东西，我带回来给你。

【真是遗憾】
【将那抹转瞬即逝的憾色隐于雾濛濛的清瞳中，是对他不能留京过年感到惋惜，还是为无法远迢云南看一眼山水觉得叹惋，我只是说遗憾，看来今年注定是要孤身一人守岁，他们都不在我身边。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搅动着碗里麻酱，吃相很秀气，动筷的次数一只手能数清，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亮晶晶的望向他，带着很多的期许，脱口道】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可以去等你！
【未加思索就出口的是少女赤忱又热烈的真心，是比数九寒天的铜锅更炽热的爱意，她将一颗心捧出来，无求回报的、倘若来者施吝一眼的恩赐，她都会毫不犹豫的沉溺，于苦海慈航。只是太冒失了，很不符合刻下作为周家小姐的这层身份，我又羞赧的想遮掩，找些由头来填补突兀的空白】
：……
【好在马保全是个现眼的家伙，我得以从尴尬的情境里全身而退，自眼前徐徐绘就一副独属于云南的山水卷轴，凭借不断涌向识海的童年记忆勾勒出一幢又一幢的小院，有巍巍古城和山谣】
：那儿是春城，不像四九城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带几件薄衫足矣。原来你不喜欢吃甜的呀，我从前常去老街上买刚出炉的鲜花饼，齿间全是馥郁的玫瑰香，我只觉得还不够甜，还要去边上买一把烤乳扇才肯回去。
【没想到有这茬，本安放在膝上的左手倏尔攥紧了衣裙，肌肤与布料摩挲的响声被喧闹的人声淹没，又悄然的松开五指，佯装淡然的呷变温的酒】
：你到那儿的时候，怕正是山茶花开的时候，你折一枝给我，如若带不回京城，做成贴花也是好的。殿下，我想要山茶花。

【“殿下，我想要山茶花”。】
【她的声音好听的叫人想起西洋人故事里的小夜莺来，我此刻记不住这个写故事的西洋人是英吉利人还是意大利人。此刻她绝非那只站在枝丫上淌血的夜莺，到更像是在那个花园里自顾自落泪的青年学生。】
山茶花？
【暗自一笑，我之于云南的想象还是分外刻板又具有局限性的，我曾想过似象牙造的簪子，黄龙玉的镯子，紫米或者是百无聊赖却名气响当当的普洱茶，却没能想到，乃是前一刻我与怀贞议过的“山大王山茶花”，洋洋洒洒五六千字的恶评。我在想临行前要不要去上一炷香，请求它别听恶语，一定要开花才好，不要记恨什么“山茶一谢为襄王”的诳语，那我果然就要成为罪人了。哎，果然是报应，我上辈子一定欠周生生不少钱。而这一枝山茶，它当一路随着我去随着我回，白天里想一些刁钻古怪的词汇，好夜里入梦来骂我。】
贴花……【佯装镇定的夹起了一页小肥羊。】真是为难我，那得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拓色。【这时候已分外不好意思，她已经退而求其次，但我仍诚恳的请她再退一步。】要我没拓好，也夹在一本书里，押花给你带回来。
【我若为她采得红玫瑰，她就会和我一直跳舞到天明。】
【马保全把话冲淡了，叫我来不及回她山茶花之前的言语，时过境迁也不好意思回环，我只将这话作小花压在心底那本书里。可尚没有得意许久，脑子就很突然的被烤乳扇撞入，烤乳扇是什么？怎么还嫌不够甜。我即刻慌张了起来，云南的空气里仿佛已经过早的弥漫出一股甜蜜的气息，像浓缩的厚厚一块奶酪，间缝中吐露出许多澄澈透亮的金黄色的蜜来，混杂着玫瑰花的香味，而很显然的我在这甜腻中窒息不得托身——这时候，我小心翼翼的去窥视她的蘸碟，上面码着吼吼的一层麻酱，可她显然没吃几口，这叫我也不晓得是不是谎言。】
【我仍然咬牙坚持着，在背后接住了马保全刚刚掉下来新鲜出炉的眼睛珠子。】我……吃的。
你这样喜欢吃甜的？那等我回来也请你吃苏菜，那时候天就该暖和了。【再早些说不准能赶上椿芽上市。】

【马保全实在是个人才，说他是人精罢，又不似从前同我打交道的人那般左右逢源，说他不是罢，偏偏很多时候机灵的不得了，仿佛揭短才是他的职责所在，我见他又想从凳子上起来，张了张嘴，大义凛然的将他的主子出卖个彻底「可是爷，今早儿摆在桌上的菜您是几乎没动啊，怎么就变成能吃…吃…吃甜了」篑声渐低，看看他，又时不时看我两眼，鼓足勇气似的把这句话说完，已不敢再去窥视他主人的神色，我只怕他回去要遭殃】
：原来您挑食啊【袖掩半面，低低笑出声来，回想他畴昔行径，有了顺理成章的答案】：难怪宫宴除了酒，您那桌的菜肴总会剩下许多。
【欣然应下这个未履之约，就在他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将最新鲜的山茶花带回京中时，种在我膺间的那朵山茶霎那间盛放，我是否在此刻，业触及到了一丝梦的余温。他并不知道山茶花对于云南人的意义，权当它是普通的鲜花，姑娘喜花，托人千里迢迢折花相赠，本也寻常。我是听当地卖花的阿奶讲，它代表的是终于理想的、至死不渝的爱恋，同蓝花楹齐名，是滇南的专属浪漫】
【既有他慷慨，何不坦然允之受之，将爱意诉到最尽兴，人间熙攘如烟，捧一抔爱火余烬的焦土，终为情字所囚】
：您有公差在身，又要亲自拓色，是不是太为难你啦？【不是真想难为他，单是这份心意就已经弥足珍贵，难为他出京前还愿意知会我一声，不教我在接下来的数月里不知他的去向。我怕他做不到，又不好意思直截了当同我讲，于是很好心的再往下铺一节台阶】：若是为难，不拘带些甚么都好，我都喜欢。

怎么那么多话，明儿就拿你换了刘有才。
【我未必真看得上刘有才，但刘有才至少是个有心肝的，知道不胡乱长骨头。马保全正低着头，低眉顺眼的站在原地，大滴大滴的汗水往脖子下趟，我晓得他肯定是热的，绝不会是害怕，他还敢。】
不挑，都吃。这是胡话，宫宴上谁能认真吃饭呢。我只不过是遵照食欲数而少，不欲顿而多，常令如饱中饥、饥中饱。
【我紧接着是三连否认，宫宴上谁能多吃呢，我就好比我在庄王府赴荔枝会，都能遇到阿里巴巴六十大盗来抢劫荔枝——多出的那二十个是满场的心眼子。也就这个节骨眼上，想要佐证马保全是胡言语似的有添了一份小酥肉，小酥肉炸的金黄，艳红色的辣椒粉末伴着花椒撒了一小撮，香麻的味道在这满屋子的羊肉味道里冲出了一条血路。我这时因被马保全捉弄坏了，也想要还给周生生本人，于是我故意的拖长了音调。】
哦——难为你这样盯着我，菜肴剩下多少都晓得。【我有很害怕她恼了，快慰她。】好了，我惹你的。
【她就很像一个知心人，很熨帖的为我铺就了台阶，甚至垫好了软垫子，这叫人更加难为情，不晓得她是否是以守为攻一定是要这山茶花的，可我左想右想仍旧觉得不至于此，果然，果然还是这山茶花在作祟。】
是挺为难的，可我既然是问了，你也开了口，没得叫你不满意的理由，您放心吧，我骑虎难下，必要将这颜色拓下来。不然我从河里摸快石头起来敷衍，这不合适。
【我同她讲故事。】我昨儿才听了一个故事，讲的就是山茶花，说是它也成了精，起了个挺有趣的名字。【我看向她。】叫绛雪。今儿一想果然有缘。

：您不知道，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懂得猜度人心，是每一个在御前侍奉的人必须学会的必修课。所以我发现您的不同之处，是很理所应当的。
【令我意外的是，即使是远离紫禁城，养心殿仍然是一道顶好的挡箭牌，我心安理得的接受它的庇护，将那些昭然若揭的小心思装在一个冠冕堂皇的匣子里，一语双关的侃侃而谈，盼君知晓，感君怜顾。小酥肉的香气冲鼻，地道的北京城忽然刮起一阵川蜀来的凛风，莫名融合的相得益彰】
：如此，令十四爷费心了，臣女在京中候着这株山茶花的到来。【陌上虽花开，业希望殿下早日归矣】
【这大约不是诓我的假话，挑食想必也是真的。只是又要感慨，在最富贵不过的皇权中心还如此挑剔，离了京城该如何是好，我眼下已有些担忧，他远去云南，怕是得水土不服一阵子了。酒量至多三杯，辛辣的滋味尚不能完全适应，为免给人看出异样，只得吃口菜缓缓】
：山茶花还能成精，是谁跟您讲的故事，不过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我又说】：我吃饱了，多谢殿下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