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亨四年八月
爱新觉罗衔纪、爱新觉罗衔芦
回行宫之后，衔纪提议先学译《须弥福寿之庙碑记》（乾隆皇帝撰写，作为藏族交谊，架空缺失对于此文的蒙、回文译文），并学译《国语译大藏经》（《国语译大藏经》是满文传写的佛教大藏经，以汉文大藏经为底本）第一篇成蒙、回文字。

（园林邈邈，诸墙角抱暗香在，佛尔衮轻盈的碎步经由，扬起凉飔随身。）
“如若能时时光顾，那真不枉京畿来此，舟车劳顿。”（掖庭虽有灵囿，可览百兽，更兼檐上脊兽千姿百态，然顾盼终日却不及昨昼一瞥——镏金鱼鳞瓦便入梦来，腾作几尾璨璨的新秋意向，古音绕梁不绝，而轩榭亭台，亦悄然无声地筑在膺中。）
“不过常去，多扰中宫娘娘、瑞娘娘费神。被额涅听到，可又要嗔我：佛尔衮还是不通情。”
（她转头望向昭公主。）“我的雁奴，去散了心，可有觉得开心些？”（咦？鬓边的声儿轻了，连风也扰不动。柔荑一按，才知是晨早念着清梦，少簪了珠花。）

【《景德传灯录》讲寻行数墨是徒劳之事，衔芦深以为然（并非不肯临帖颂书的藉口）。譬如热河行宫外的几座精严宝刹，分明同朔望月、北斗所秉辰一般多，偏要占得“外八庙”的吉应，足见名实不能相耦、崇真未必为真。】
谁若说姐姐不通情，我第一个不同意！【实则，昭公主与嘉妃尚不至冰炭难投的境地，只是政公主于衔芦而言仿佛十二道僧伽蓝摩朝拱的夏宫，容不得旁人言她半句是非。】至少，姐姐很通晓雁奴之情呀。
【我望着她天极星般的眼睛，颔首笑道】那是自然了。尤其是那须弥福寿庙，姐姐记得么？门前驮碑的龟趺好神气，连带脚下的鱼虾螃蟹也生动了几分。

（夏节莫若冶游惬意，彼时蛰已惊醒，閒蝶绕景而舞，斯斯振翅声荡在耳间。垂花下小女的争辩、覆护皆坦然，佛尔衮将雁奴的赞誉收入膺中，幻成粲意，太甜腻，兴许是掺自芳菲里，不说乐不思蜀就很好，遑论甚么额涅不在身周的寂寞了。）
“这番话，就要不经意地、闯到懋阳殿里，让额涅仔细听一听世人评判，而非她、一言堂！”（佛尔衮摇着雁奴的手臂，比春水还温柔。她不愿因灵慧而摒弃婉然的女子天性，大多书卷摹男子伟略，轮到她，无象可效、无形可度，方枘圆凿的举止是闇将所为，做女杰、便不从古章去。）
“波涛似水波在涌，龟趺活灵活现，怎能忘得了？”
（她彷如旋花攀着细枝，心思亦蜷附于上，循着雁奴前话而书——）“前朝《须弥福寿之庙碑记》写得气势雄浑，扬光在昼。汉、藏两语听来亦是朗朗上口的，不知译作蒙语会如何。”

【亘古绵今，一龙生九子、九子不成龙的故事未免有些俗套。或许我们本就是一方璞石，斫磔成神佛或鬼鬽，悉听自由。怀政公主与嘉妃，大抵便是“女不类母”极好的阐证吧？】
嗯，这番话闯入懋阳殿便足够了，雁奴便不去叨扰嘉娘娘啦！【但再如何因妃主故施惶骇而心有余悸，总还记得不言亲过、不彰尊恶的训诲。】我并非不敢当面替姐姐辩驳，只是怕娘娘听了伤心呢！
【恍然间，我也成了那尊好文龟趺的化相，只一旦晓悟怀政公主语中隐意，忽而猒倦这千年万载的儋负了。】什么，姐姐不会想亲自写译吧？
【怀政公主固是有些不动而敬、不言即信的贤声，可雁奴怎敢矫尾？】不成不成，我只会说“你好”、“吃了么”、“再见”，至多能替姐姐裁一裁笺、试一试墨。

（紫萝在她余光处，稍稍一动，令佛尔衮分神了，如此，她便无意将额涅与昭公主的这桩秘闻，当作纵说纷揉、莫能识其真的歌谣来听。鼻尖轻微耸动，然而不置可否，仅是“哦”了半音作谐会。）
（太可惜！此番大抵能将嘉妃痴憨的娇态逆转乾坤，原来，额涅也能让旁人露出一丝惧色——那人还是姿容丽逸的昭公主呵。所以太可惜，佛尔衮不得而知了。）
“是啊，既是满蒙回汉通会处，多附一篇蒙词、小儿锦又若何。嘻，《须弥福寿之庙碑记》仍算短，我还想译《国语译大藏经》！”
（狼毫是她的银鞘镶宝弯刀，斩断拦在她去往北山、东海前路的碍崄。）“你好、是尔仁心；吃了么、是尔义风；再见，是尔诚信。瞧，昭公主已通晓蒙语中仁义礼。岂是吴下雁奴？”

【衔芦与懋阳殿主人的扞格，于怀政公主大抵则如水蜇对峙，徒见两蓬灵台剔透的蕈菇撞首磕脑，而无甚剑弩拔张的威势可言。但也许，这对搜神志怪、述异齐谐之编促成的空头冤家是有几分默契，皆晓得不令佛尔衮累受无须之祸。】
【造物既搦一毫春秋笔，势必书其文德法度。倘或际遇风云，我毫不怀疑怀政公主欲将天下书同文字，日月照临处莫不俾之，只可惜千载难酬了。】
【委婉推辞一番，忽而闻说五常之道，雁奴掩耳不迭。】仁、义、礼悉备，哦——姐姐这是怨我无智又寡信呢！
【痴顽有自知，唯独不愿作背诺之人，这才勉为其难应了。】说好了笃学躬行，雁奴可没有耍赖，但我若实在费难，还要劳姐姐教我。

（至于书塾的廊庭两面阔开，离光丽景，而帝女细碎珠玑，倾出各处，兴许要被有心人窃走。佛尔衮是不惧如此的，世间人皆知她要译《须弥福寿之庙碑记》、《国语译大藏经》。）
（腰间佩环锵锵二下，撞到雕梁底，她顿了脚步，错开天阊为她设下的陷阱。等待她的，是碎玉还是全瓦？）“无妨的，仁义礼智信，或许你再学句「怎么办？」便可窥得孜孜矻矻，再学句「下回一定」便是言而有信。皆须得循序渐进，切莫贪图一步登天之谓。”
“笃学躬行，那先从简单的学起？”（佛尔衮将书经捧在柔荑之上，好似已做好模样，止待请君入瓮。）

【推寻世间人，大抵贤愚总不同。任凭佛尔衮负抱桑蓬横海之志，雁奴仍能守得一颗鹪鹩心。】
怀政公主所言甚是！【信仰不在膝前，而在心头。】谁说因人成事不算黠智，来日方长不堪期约呢？
【虽说德无常师，但怀政公主显然颇谙陶化之道。所谓学不躐等，应如春秋迭序一般循从节次，倘若初习便是聱牙戟口的“符文”，衔芦便只好绝仁弃义了。】
【深深吐纳一息，既书不成全幅章记，至少可以试写第一页。】布达拉既建，伦布不可少...唔，我知道藏文名字叫做巴达格尔，但蒙文要如何写？也画一朵雪莲花么。

（悄然，她说了句大逆不道的擅势语。）“昭公主，甚么都顺着佛尔衮，可惜，佛尔衮暂不能将尔爵赏。不然三公九卿、日月之光，有雁奴一席。”
（所谓佛者，堪济万物，天竺传至的释道太深玅，须弥所指妙光、善积如何，佛尔衮的幼年，都将之视若当权位高者的利柄、簪于大拉翅间的点翠。珊瑚珍珠无法媲美万卷诗书采掇萃华，热河游娱最好，因为有兰台相佐，心旷、神怡。）
（翻书。）“巴达玛，抑或巴达玛其其格？皆是梵音，能绘雪莲花，已是顶极。”（卷底还藏着一只翔鶤。）“说到新词，前些天我学了个：乌尼吉雅，日后养一只小马驹，便叫这个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