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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普通高中生榊原恒一再普通不过的一天,至少他在接到那通电话之前是这么想的。
这天是周一,他与高中认识不久的三位同班好友——阿部、小西与秋山——相约出游。八月已近尾声,新学期即将开始,可此时的东京仍然十分炎热,也正因如此,原本准备去游乐园的秋山同学临时改变了主意,打算在商场里闲逛。
恒一听到这个决定之后松了一口气,在他看来,暑假应该属于卧室、空调和心爱的恐怖小说,如果不是前几天阿部打来电话硬是喊他一起去,说是和新同学联络感情,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出门的。
“秋山和小西都很期待你能来呢!”在电话里,阿部这么说道。
阿部是恒一在高中交的第一个朋友,他是一个相当自来熟的人,和恒一是前后桌,因此虽然恒一自称不擅长应付这一类人,他们还是很快熟识了。
这么就快交到了要好的朋友,恒一十分宽慰,对新环境的担忧一下子减少了一半。
小西和秋山是阿部的初中校友,因为是老同学,在新班级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联系紧密的伙伴,三人时常一起行动。这是阿部在与恒一的闲聊时告诉他的。
“真好啊,真羡慕你们几个的关系。”恒一随口应道。
“这有什么可羡慕的,下次带你一起。”阿部爽朗地说。
恒一当时并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他没想到阿部这么快就兑现了他的承诺——把他拉入了他们三人小团体的活动中了。
或许是出于想维系和阿部的友谊,顺便结识新朋友的想法,或许也是因为他实在不好意思拒绝,他答应了阿部。他们约定在周一上午十点在涩谷站门口的广场上碰面。
恒一的家并不在中心城区,而是在北部的板桥区,离地铁站还要走上一段路,他害怕匆匆忙忙会赶不上时间,于是很早就出发了。但实际的路程比想象中更加顺利,他在九点四十分就到达了约定的地点,提早了整整二十分钟,自然是一个人也没到。随着时间的流逝,日光渐渐毒辣起来,如蛮横生长的树枝般搔痒着他的脸颊,他开始有些紧张——虽然有阿部在,可毕竟还有两位不熟的女同学。虽然之前秋山来和他搭过几次话,但两人还远不到熟悉的程度,和小西更是一句话也没说过,他甚至一个月前才勉强将她的名字与长相对上号。
她们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会好相处吗?我该对她们说些什么?我会不会接不住她们抛来的话题?
他站在广场上,脑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担忧。
“他们怎么还不到呢?”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九点五十五分,他已经一个人站了十五分钟了,额头也在微微冒汗。尽管他担心着随之而来的尴尬,他仍然期盼着他们快点来,好快点去下一个目的地,他不想再傻傻地晒太阳了。
突然,他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是阿部吧,这个家伙也太磨蹭了。”他在心里抱怨道,自然而然地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阿部,你现在在哪?”
“什么?”电话那头很是疑惑。
恒一也愣住了,这声音并不如他料想那般是阿部粗犷明亮的声线,而是一阵清脆短促的女声。
此时,这位少女的声音就像一阵清风一样吹起了他堆叠起来的回忆,鲜血、死亡和恐惧,夏夜、微风和心跳,这些意境完全不同的词语一个个伴随着画面与情感鲜活地蹦入他的脑海。
而那位少女在这段异彩纷呈的回忆里始终占据着重要的画面,应该说,在恒一的视角中,是她的出现给予了这段乏善可陈的时光一点可供铭记的色彩。
是的,这通电话并不是来自阿部,而是来自他的另一名好友。
“见崎?”他故作冷静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内心却因突如其来的激动而心跳加速。
2023年07月14日 07点07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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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是鸣!是鸣!鸣打来电话了!
他握住手机的手颤抖起来。
这本不是什么新奇的事,因为在过去的一年里他们一直来往密切。当恒一还生活在夜见山时,他们还是朝夕相处的同班同学,只是偶尔才使用电话联系。而当恒一回到东京,两人都各自升上了高中后,他们的电话联络一下子频繁了许多,通话内容也无非是有关各自的日常生活。大多数时候,恒一是主动打电话的那一个。
在今年的三月,他们一起从夜见北顺利毕业,鸣继续留在夜见山,而恒一则返回了东京。分别的最初那段时间也是他最想给她打电话的时候,那时他的思绪还总是飘回这个他居住了仅仅一年的小山城,并认为自己无法再适应东京这个从小就生活的地方,甚至偶尔会在半夜莫名其妙地哭起来。在苦闷的时候,他总是会拿起手机翻找通讯录,打开“见崎鸣”那一栏,又忽地关掉,如此循环往复。
他很想给远在夜见山的她打电话,他多么想听一听她的声音,可他不敢按下通话键,他害怕自己脆弱的样子会让电话另一端的她厌烦,况且,他记得她说过自己讨厌手机这样时刻将人与人联系起来的机器。
第一通电话是鸣打过来的。
那时的恒一也像现在那样用颤抖的手接起电话,用颤抖的声音说:“见崎?”
“榊原,最近还好吗?”电话那头的清脆声音熟悉而令人安心,让他在一瞬间放下了包袱。一下子他什么也不想管了,此刻他只想向她倾诉。
那通电话他们打了很久很久,直到恒一的父亲阳介来敲门和儿子道晚安的时候,鸣才主动提出结束这通电话。
“新学期快开始了,榊原要加油啊。”
“嗯嗯,见崎,你也是。”
明明已经聊到口干舌燥,他还是觉得万分不舍。
“那我就先挂了,晚安。”鸣淡淡地说道。
“那个......”他支支吾吾地打断了她的告别。
“怎么了?”
“以后我可以经...哦不,偶尔给你打电话吗?”
电话那头愣了几秒,随即爽快地回复道,“只是偶尔的话,当然可以。”
恒一的心情一下子畅快起来,他突然觉得过去几天里在深夜辗转反侧的自己是个傻子。他开始有些“肆无忌惮”地给她打电话,也渐渐地不再担心被讨厌,因为他总是能感受到电话另一头的她的积极回应,并且他也发现,自己想给她打电话的心情也不像当初那样焦灼了。
一切都仿佛达成了可以良性发展的平衡,让他相信即使分隔两地,他们的友情可以通过这根细细的电话线获得维系。
他们一直保持着一周至少通一次话的频率,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联系不上鸣了。
2023年07月14日 07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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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今年的盂兰盆节,为了纪念怜子阿姨,恒一独自一人回到了夜见山。他对此行的期待颇高,因为他不仅能见到亲爱的外公外婆、他的老同学们,还可以见到她。他期盼着他们又能像以前一样,一起压马路、一起吃饭、一起登上高楼俯瞰整座小镇的风景、一起畅想彼此的未来。就好像他们仍然是能够朝夕相处的挚友,从未分开过。
因此,他刚一到夜见山,就迫不及待地拨通了鸣的电话。
但是打不通,这个电话一打过去就立刻被挂断了,就像是这个号码从来不存在一样。
他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输错了号码,于是掏出那张长久塞在衣兜里的、记着鸣电话号码的皱巴巴的小纸条来一一核对,失望地发现自己并没有输错任何一位。
可是为什么会无法接通呢?他甚至三天前才刚打通过这个号码。
鸣又把手机丢到河里了吗?
苦恼的少年又尝试了许多次,每一次都在拨出去的那一瞬间被挂断。他只能放弃,转而拨打了她家里的电话。
这次的号码能够打通,却无人接听。是恰好没有人在家吗?怎么会有这样巧合的事?鸣的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令他愈发疑惑与担忧。
急着想弄清楚一切的他立刻骑着车出门了,从古池町到御先町的路程并不算太遥远,乘坐巴士需要至少40分钟,而骑车却只要30分钟不到。通常他会选择乘坐巴士前往鸣的家,而今天他却没有耐心等待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巴士了。顶着午后的烈日骄阳,他将车骑得飞快。
那天下午一点零三分,榊原恒一站在了御先町4-4的门前,他只花了20分钟便完成了这段路程,只是他今天刚换上的衬衫已经被汗湿透。
在他眼前的就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偶店,也是鸣的家,在这里他们共同消磨了许多时光。虽然恒一承认他在临走前仍然不适应那个满是人偶的地下室,可他现在却盼望着能再次去到那里,然后在那张暗红色帷幕的后面找到鸣的身影。就算是她暂时不在家,他也可以先进去等她回来,或许还能躲起来吓她一跳,就像她曾经对待他那样。
他这样想着,满心期待地伸出手想要开门,可意外的是,他发现门被锁住了,在此之前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有人吗?”他敲着门。
他在太阳底下站了十多分钟,确认了见崎家的确没有人在之后,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看来不仅仅是鸣和雾果,连天根婆婆也不在呀。他边骑着车边想。她们是一起去度假了吗?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鸣怎么什么也不跟我说?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些生气,“鸣这个家伙,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害得我白高兴一场。平时也不怎么主动跟我联络,下次我不会再主动给她打电话了。”
可他又转念一想,“但她又有什么义务需要事事都通知我呢?她说过自己讨厌这种被紧密联系的感觉吧?我会不会已经被她讨厌了,所以她下定决心要和我断联?”
“说到底,鸣的家里是不是遭遇了什么意外?”
他的想象让他愈发害怕,他回想起刚刚已经透过橱窗观察了店内,并不像遭遇了什么意外的样子,这又让他松了口气。
“是啊,灾厄早就过去了,哪有这么容易遭遇意外呢。”他无奈地感叹道。
2023年07月14日 07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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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离开玩偶店后,他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着自行车在街上心不在焉地胡乱溜达。骑到一个下坡路的时候,他偶遇了穿着花衬衫的敕使河原。
“哟!阿榊!!”
恒一被这熟悉的招呼声拉回了现实,他一个急刹车,差点就从自行车上摔下来。
“阿榊!你怎么回来了!”敕使河原不顾天气的炎热,一上去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刚回过神来的恒一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招架不住。
“呀,敕使河原,好久不见。”
“我们都想死你啦!你回来怎么也不事先通知我们一下。”
“那个...是因为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哦哟哦哟,我可不相信,是想给小鸣一个惊喜吧?”他打趣地说。
恒一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啦,见崎她好像都不在家呢。”
这位旧日好友很快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转而认真思考起来。
“小鸣不在家吗?”
“嗯,手机也打不通。”
“大概只是出门没带手机吧?话说这对她来说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说你也别太担心了,她肯定很快就会回家的,你晚上再给她打个电话,她保准就接了。”
“是啊,我也这么希望。”
“话说阿榊,既然你也回来了,我们什么时候一起聚聚啊?要不后天吧,就去那个猪屋,叫上我们三年三班要好的那几个。”他爽朗地说道。
“好啊,我一定会来的。”
“到时候你叫上小鸣一起来吧。”
“嗯,如果能联系的上她。”
“你就别瞎担心了啦!我前天才在街上碰见过她呢,她人好着呢,不会有事的啦。”
他们又站着闲聊了几句,随后又各自上路了。
“一定要来哦!阿榊!”敕使河原一边招手一边大喊着。
因为敕使河原的安慰,恒一还是好受了很多,他在心里诚挚地感谢着这位旧日好友。一定就如同他所说的,鸣此刻也和他一样在哪个地方闲逛,一回家就会回我电话的吧?他想。
可一直到恒一离开夜见山,他也没再能打通鸣的电话,也没能打开紧闭的人偶店大门。
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去搞清楚鸣的动向,可见崎一家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踪迹,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等她回来了一定会主动联系我的吧。”他自我安慰地想着。
于是,他没能邀请她一起去聚会,没能和她再次登上高楼俯瞰整座城市的风景,没能和她一起畅谈未来,他甚至临走前也没能见到她一面。他来之前的一切美好设想一个也没有实现。
“当初还想着请她来东京逛美术馆呢。”他懊恼地想着,无可奈何地踏上了回东京的列车。
2023年07月14日 07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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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鸣来到东京这一事实,但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决定要跑去找她。这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向来不是一个果决的人。
至于向阿部他们道歉,那是他后来才考虑到的事了。
出发后不久他才意识到,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内心充满了食言的愧疚感,但他又实在无法放弃这一次和鸣相见的机会。
“只能好好向他们道歉了。”他想。
再三思索后,他拨通了阿部的电话,他们三个人中只有阿部一人有手机,而他也一定会负责把这一消息告诉小西和秋山,这一点让恒一轻松了很多。
“喂?是阿部吗?”
“恒一?你已经到广场了吧,抱歉抱歉,我们马上就......”
“那个,阿部,非常对不起,我今天可能来不了了。”
“什么?”
“抱歉,我......”他原本想将实情告诉他,说是自己初中要好的朋友突然来到了东京,他得去陪她,他也相信阿部会一定理解他的。可话到嘴边他却发现自己实在是难以说出口。
“抱歉,我、我今天胸口有点疼,我想去医院检查一下。”他临时搬出了胸痛这个老毛病当借口,无论如何,生病这个理由都是无可指摘的。
阿部反应了几秒,随后无奈地说:“这样啊,真遗憾呢。那恒一你注意身体啊,我们下次再约。”
“嗯,实在对不起。我也很想加入你们,可惜......你能代我向秋山她们也道个歉吗?”
“你别这么说,大家都有不舒服的时候,这也是没办法的嘛,话说,这次该不会又是气胸吧?你还是快去医院看看吧。”
“嗯,谢谢你,阿部。”
“出结果了记得给我打电话啊。”
“好,秋山她们那边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
这次的“请假”出人意料得顺利,他很快就通过虚构的症状取得了阿部的同情和理解,虽然他回想起来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些不齿,但好在他们之间的关系被完美地保住了。开学之后他们还是能够像往常一样相处,将友谊延续下去,不受这次爽约的搅扰。
但说到底,他还是觉得很对不起他们。面对他突如其来的失约和经不起推敲的谎言,阿部也并没有一点责怪和怀疑的意思,而是果断选择相信他,这让他感到更加羞愧。
这一定是我最后一次对他撒谎了。他在心里暗自许下了这个连他自己也不太相信的誓言。
2023年07月14日 07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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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鸣所在的站点是上野站,离恒一所在的涩谷站有些距离。他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提出在中间站点碰面,这样自己一定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不过好在地铁可以直达,不用乱七八糟地换乘了。他一头扎进地铁的人群里,在早上的十点半来到了上野站,他很快就在广场上到了找寻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见崎!!”他匆匆忙忙地向她跑过去。
正站在树荫下乘凉的少女闻声转过头,看到一个满头大汗的少年正站在自己面前大口喘着气。
她轻轻笑了起来,“其实你没必要这么着急的,榊原。”
“可是见崎你好不容易来一次东京......”
这会儿恒一总算缓了过来,他这才有机会好好端详眼前的这位少女。她戴着黑色的鸭舌帽,穿着宽大的酒红色T恤和深灰色的长裤,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装束,有些随便却又显露出一种松弛的美感。
“你从家里过来的?”鸣问道。
“嗯。”
“那还蛮快啊,你家不是挺远的吗?”
“还行啦,离上野挺近的。”
“那就好,本来想直接来你家找你的,可是哪知道你一下子就把电话挂掉了。”
恒一想到自己刚才因为过于兴奋和着急,仅仅问了鸣的所在地便急忙跑来了,也没有好好听她想说什么,不免有些惭愧:“啊,这样啊。没事,我家有点难找,我过来就行,见崎就不用麻烦了。”
“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吧?”鸣问道。
“嗯,挺不错的。你呢?”
“我也挺好。高中还适应吧?”
“嗯,交到了一些朋友,功课也能勉强跟上,还算是可以吧。见崎呢?”
“我还是老样子呀,有一些可以说得上话来的人,但暂时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但不管怎么说,情况比我们被当成不存在的人那时候好多了。”
“是啊,那时候的确比较别扭。”
他这么回应着,但内心却觉得那一段独属于二人的特殊时光也蛮不错的,算是被死亡阴云笼罩的初夏里一点难得的慰藉。
“对了,见崎怎么突然间来东京了?”
“榊原不是说过要带我逛美术馆的吗?怎么,反悔啦?”她用活泼的语气说。
“不、不是......”
“开玩笑的,其实也不算是特地过来,只是来这儿中转一天,明天就回夜见山。”
“这样啊。”她并不是特意赶来赴约,这让恒一有些失望,并且他刚才还期盼着她能多留几天,他甚至在来的路上把这几天的行程都想好了。
“嗯,我爸爸因为在法国有点事,就顺便把我们一家都带出去旅游了。”
果然是出去旅游了啊,怪不得自己打不通鸣的电话,家里也没人。其实现在想来,这不是显而易见的答案吗?恒一在心里嘲笑自己。
“法国怎么样?好玩吗?”
“还不错,只是在异国他乡待久了总归是有些寂寞,况且那里的人们有些过于热情了。”
“过于热情啊,的确,这样的环境是会令人有些难受。”恒一想象着不停地跟素不相识的人打招呼的场景,如果突然把他放到这样的环境里,他觉得他会害怕出门。
“一开始我也有些不适应,但待了一段时间就习惯了,发现自己也可以轻松应对。”
“是吗?”
“嗯,而且后来我慢慢发现,自己也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
“这种与人产生联系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天气的炎热,也或许是这句话触动了他,他觉得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但很快他又想到,既然她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为什么又不和自己联络呢?他很委屈。但要他现在向她当面问出“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他的脸颊会烫的烧起来。
还是过会儿再找机会问她吧,他想。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我们去度假这件事?”
“啊、嗯。”被眼前的少女一下子猜出了想法,他有些慌张。
“我看你往我的手机打了50多通电话。”
“啊,那是因为......”
“对不起,榊原,我不是有意不通知你的。”
“欸?不,见崎你不需要道歉的。”
“我在国外的那段时间恰好没话费了。”她接着解释道,“是这样的,某一天晚上我突然在家里见到了爸爸,更意外的是,他说他已经买好我们一家人后天飞往法国的机票了,真是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我们就这样出发了。不过后续我了解到,其实妈妈她们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只是一直瞒着不告诉我。说是要给我一个惊喜。”
“惊喜?”
“是的,爸爸后来说这是给我的毕业礼物,他总是到处飞,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因此才想着要补偿我的吧。”
“作为父亲会这样想的确很正常。”
“走之前来不及通知你,我本来想着到了法国再给你打个电话,可没想到走之前没来得及充话费,我的手机停机了,我在国外自然也充不了话费。”
“所以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是的,现在想来我也应该用雾果的手机给你打个电话的,当时我没想到这一点。我知道你应该会给我打电话,但不知道你会打这么多次。”
“那是很自然的啊,在我看来你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你家也一个人都没有,谁都不知道你去哪了。我、我很担心你。”
“你当时还去我家了?”她睁大了眼睛。
“嗯,去了很多次,但一直都没有人。”
她叹了口气,“早知道应该在门口贴个告示牌的,我之前想到过这一点,但是后来觉得没什么必要,本来客人也不多。”她摇了摇头,“对不起,没有及时通知你。”
“没关系的,当时我也大概猜出你们出去旅游了。只是......”
“只是?”
“只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们会突然消失呢?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知道你们去哪了?”
“你不会又开始怀疑我是不存在的人了吧?”她的嘴角扬起若有若无的微笑。
“的确这么想过。”
“现在呢?”
“现在......这、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觉得这个问题真是莫名其妙,见崎鸣是存在的,他早就确认过这一点了。就算是有过些微的动摇,但她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她是在开玩笑,笑他竟然还会怀疑她是不存在吗?“见崎你真是的,不要再开我的玩笑了啦。”
“我可是很认真的。”她将脸凑上去,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们的脸贴的很近,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像一团湿润的云朵在他的脸颊扩散成细密的雾气。一下子他变得非常紧张,甚至快呼吸不上来了。
“今、今天好热啊,那个......我们要不先找个凉快的地方?”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用手作出扇风的姿势。
少女有些尴尬,她愣了几秒,随后用略带失望的语气说,“那好吧。”
2023年07月14日 07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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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俩一前一后地走着,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讲话。
虽然恒一在努力使自己不去回想刚才那一幕,极力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他失望地发现自己仍然清楚地记得那一刻的全部细节,鸣突然凑近的脸、她呼出的潮湿气息、自己无处安放的慌乱眼神。
鸣突如其来的接近让他心慌意乱,他搞不清这个变幻莫测的少女的真实用意。但不管怎样,他还是觉得自己刚刚的表现真是太差了。
“我为什么会紧张成那样?”他闷闷不乐地想。
“榊原,”身后的少女开口了,“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那个......去东京都美术馆吧,可以吗?”他头也不回地说。
“好啊,当然可以。”
东京都美术馆是恒一在来的路上就想好的目的地,离上野站很近,最近也有他很喜欢的画家马蒂斯的展览,他至今还能回想起刚看到那幅《伊卡洛斯》时的热泪盈眶,他觉得她应该也会喜欢。
可走到半路时他才忽然想起,今天是周一,东京都美术馆不开门。看来是一直处于暑假状态松弛惯了,已经记不清今天是周几了。他在心里责怪自己。
既然今天是周一的话,附近的国立西洋美术馆和墨田北斋美术馆也应该闭馆了。小时候的他也像今天一样碰过壁,那天他爸爸突发奇想想带还是小学生的恒一来上野这一片逛展,可那天也恰好是周一,无奈的爸爸只能带孩子去了旁边的动物园。
但那一天恒一反倒玩的很开心,那时候的他对千奇百怪的美术作品没有一点儿兴趣,倒是各种各样的新奇动物更加吸引眼球。
“那个......对不起,见崎,我突然想到今天东京都美术馆不开门。”他回过头来,尴尬地对她说。
“这样啊,那其它的呢?”
“这一片的美术馆应该都闭馆了。”他失望地说。
“没事,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玩的。”
“明天倒是开门。”恒一接着说。她会想要因为这件事多留一天吗?他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她的回复。
“恰好只是今天吗?好可惜。”她平淡地回答。
他叹了一口气,好在鸣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只是有些意外,并没有表露出更多的遗憾神色,这让恒一感到安慰。可他仍觉得很遗憾,看来这次无法实现一起逛美术馆的约定了。
“嗯,那今天下午就一起去别的地方吧。”他微笑着对她说。
“好。”
见时间已快到正午,他提议道:“要不先去吃饭吧,我请你。见崎有什么想吃的店吗?”
鸣仔细思索了一番,摇摇头,“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类型呢?”
“也没有。”
“这样啊。”
“不用太麻烦了,我随便吃点简单的就行。”
“也对,大热天也没什么胃口。”
那就晚上再请她吃点好吃的吧,他想。
他于是带着她来到了一家他认为不错的简餐店。
两人面对面坐下之后,恒一点了一份他常吃的猪排饭。他向鸣极力推荐,说这家店的猪排饭是东京最好吃的猪排饭了。
鸣点了点头,看了看菜单,最终还是只点了一小包薯条和冰激凌。
“你吃的也太少了......”他嘟囔道,并且点的都是没什么特色的餐点。他怕她会对他的招待不满意,最后他鼓起勇气对她说,“要不来吃一点我的吧?”
她有些惊讶地眨眨眼,“不用了,我其实不饿,我在酒店吃过早餐了。”
“我也吃过早餐了,可是现在已经中午了呀。”
“我平时不太吃早餐的,因为没有胃口。”
“你从来不吃早餐的吗?雾果不会说你什么?”
“当然不会,她自己也不吃早餐。”她轻松地回答。“只是今天和爸爸在一起,所以就勉强吃一点。他自己倒是每顿早餐都毫不含糊的。”
恒一很吃惊,他本以为鸣只有在学校里吃午餐时才会简单应付一下,因为没有人给她做便当,她自己也不爱做。可他没想不仅仅是在学校里,其它时候也是一样,这个女孩对待吃饭的态度一直都是这样敷衍了事。
他有些心疼地看着鸣,她纤细的身体在宽大的T恤里显得更加瘦弱。这样是不好的,在长身体的年龄段怎么可以吃得这么少呢?并且也没什么营养。这样是不好的。他很想这么对她说,但是又觉得自己对一个好朋友这样说教不免有些越界了。“和你有关系吗?你又不是我的爸爸。”她应该会这么想吧。
他马上收起了劝说的心思,转而准备认真吃饭,面前的这份刚刚炸好的厚切猪排还是像往常一样酥脆美味,但他却吃的不尽兴,他很想看到她吃到美味食物时的惊喜表情,可是平平无奇的冰激凌和已经冷掉变软的薯条又怎么会美味呢?
“榊原?”对面的少女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你不吃吗?冷掉了哦。”
恒一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维持一个姿势发呆了很久。他有些无措地拿起勺子继续吃起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欸?”他愣住了,意识到自己的确有很多话想要说,可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那个,你是不是晒黑了一点?”
真是糟糕的对话,他尴尬地想。她会不会觉得被冒犯了?毕竟他听说过不能随意评价女孩的肤色。
“你看出来了?”她歪着头看着他,脸上不见一丝怒色,反而面带笑意。这让恒一放下了担忧。
“嗯。”这一点他在刚见到鸣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原本以为鸣是很难晒黑的体质,但现在看来也许只是她平时不喜欢晒太阳的缘故。但是比起她曾经蜡白的肌肤,这样的肤色倒是更加健康了。
“法国的太阳很大吗?”
“倒也不是,只是在那边的海滩上无所事事地躺了一个星期,所以才晒黑了点。”
“那里的人都喜欢晒太阳呀。”
“嗯,我实在是无法理解他们对阳光的热情。”她说,“不过在那样的环境里也很难不被这样的氛围影响吧,再加上爸爸一直劝我去晒太阳,于是我就想,试试也无妨。”
“你爸爸也在一起吗?”
“没有,他大多数时候并不和我们一起,他有自己的事要忙。不过他的确很爱晒太阳,因为他觉得这样骨骼会更强壮,自己可以更健康。他热衷于一切他觉得可以让身体变得更健康的事,比如将身体埋在沙子里。”
“这又是什么说法?”
“我不太清楚,可他对此深信不疑,甚至劝我用沙子敷眼睛。”
“欸?”
“很吃惊吧?所以我才觉得这件事很不靠谱,我的眼睛早就是没办法的事了,岂是什么简简单单敷沙子可以解决的问题?”她边说边用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左眼上方的白色眼罩。“况且眼睛里进沙子是很难受的事,尤其是对于我的左眼来说。”
“那你最后尝试了吗?”
“当然没有。”
“也没有尝试把身体埋在沙子里?”
“嗯,我本来想试试,但感觉太麻烦了。”
“你爸爸不会是在什么报纸上看到的吧?”恒一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他曾经也在报纸的某板块看到过类似的内容。
“谁知道呢?不是在报纸上,就是在杂志上、电视上看到的吧。”
“不过重视健康倒也是一件好事。”
“谁说不是呢?”鸣的眼中带着笑意。
“那你的妈妈呢?她应该会和你在一起吧。”
“你说雾果啊,她倒是偶尔跟我在一起,不过她不太能闲的住,躺了一会儿就一个人跑去逛了。她总是跟我说一句‘我离开一下’之后就半天不回来,后来我才发现,在我躺着的时间里,她几乎把那个小镇逛遍了。”
“她不带你一起去?”
“她问过我的意见,但我不想去,我躺着很舒服。”
“你妈妈还真是一个精力旺盛的人呢。”
“是啊,我以前一直以为她只对人偶感兴趣,是一个很无趣的人。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一面,只能说我曾经太不了解她了。这样看来倒像是我更无趣。”鸣笑了笑,“她那时候特别兴奋地拉着我向我展示她这些天拍的照片,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她。这让我觉得和她的相处变得有意思多了。”
“这不是很好吗?看来你们的关系好了不少啊。”
“或许吧,我尝试着用不带成见的视角看她,发现她其实也是一个很可爱的人,是一个很辛苦的母亲......”说到这里,鸣的声音轻了下去,“总之,我发现自己在和她对话的时候已经可以不用敬语了。”
“不再觉得自己只是她的玩偶了吧?”
“偶尔还会那么觉得。”她浅浅一笑,“榊原你呢?和爸爸的关系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啦,没有什么大问题,很平淡。”
“那挺好啊,不过和榊原这样的人相处很难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哪有啦,我们也是会吵架的。”
“偶尔吵一吵不是也挺好吗,总比彼此间从不说话要来的好。”
“可是吵架终归还是很难受啊,我还是在尽量避免吵架的。”
“所以说很难和你产生矛盾啊。”
恒一对此不置可否,“呃,或许是这样吧。不过目前家务照样还是我全包的,他一概不管。”他叹了口气,“班上的同学听到我从小就开始做家务这件事都很吃惊,唉,我们家也许是有些奇怪吧。”
“其实榊原也可以和爸爸沟通的吧,就说你学习都已经很辛苦啦、不想再承担所有的家务啦之类的。你爸爸不是那样不通情达理的人吧?”
“我曾经也这么想过,但还是觉得和爸爸谈心这种事太奇怪了,况且,真要说辛苦的话,我觉得他至少比我是辛苦多了。所以我说不出口。”
“的确会有这样的顾虑。”
“这样的事也许对怜子阿姨会更容易说出口吧,但......”一想到怜子阿姨,他的心头一紧,原本的思路被打断了,“但说到底,这也不是什么非说不可的事。”
鸣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怜子阿姨的事呢?他有些伤感地想。就算她没有忘记,他也还是不要轻易提起这个话题的好,他不希望本该是轻松的氛围因为自己而变得沉重。
“是啊。”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用有些同情的目光看着对面低着头的少年,没有就这个话题再继续说下去。“下次一起去海边吧。”沉默了几秒钟后,她这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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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馆计划泡汤了,一番思考之后,恒一准备带鸣去附近的动物园。
虽说是东京比较著名的动物园,但恒一也只有在读小学的时候阴差阳错地去过一次,他依稀记得他看到狮子时很害怕、看到熊猫时很兴奋,虽然那一次游玩因为爸爸接到一个紧急电话而匆匆结束了,但在他的记忆中,这是一次令人难忘的温馨体验。
他希望将第一次的新奇与快乐也传递给她。
两人于是就从餐厅步行来到了动物园,恒一提议首先去熊猫馆排队,他觉得午餐后这段时间一定是排队的人最少的,但等走到了熊猫馆门口,长长的队伍还是让他傻眼了。
“要不我们先去看别的?”
“没事,就排着吧,一会儿或许人更多。”鸣回答。
他们于是一起度过了令人昏昏欲睡的漫长排队时间,终于轮到他们时,两个人都很兴奋。
眼前的两只大熊猫正趴在地上睡得昏昏沉沉,可他还是觉得这两只圆鼓鼓的大熊猫很可爱,只是这一次在所难免地不像第一次那样兴奋了。
这不仅是因为已经来过了一次的缘故,还因为天气实在太闷热了,仅仅是从餐厅到动物园的距离就让他汗流浃背,就算只是站着排队时也会有透不过气来的窒息感,在这样的环境下自然也少了很多游玩的兴致。因此他刚一进动物园就有些后悔,这样的天气为什么要带鸣来动物园呢?一起去室内的海洋馆岂不是更好?
但是一想到去海洋馆的路程有些远,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好在鸣并没有显示出一点疲态,反倒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愉快了。在观看熊猫时,他用余光偷偷观察着她的侧脸,只见她隔着玻璃看得很认真。
她意外地很喜欢动物呢。他想。他们虽然当了整整一年的好友,可他似乎还是不太了解这个女孩究竟喜欢什么,只知道她喜欢画画,她不讨厌雨,其它的呢?她好像很少谈及。
看着她少见的兴奋侧脸,他很开心,觉得自己又多了解了她一些,也觉得自己并没有选错地方。
“真好啊,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熊猫。”从熊猫馆出来之后,她情不自禁地感叹说,像是还沉浸其中。
“是吧?很可爱吧?”
鸣很认真地点点头,“接下来去哪里呢?”她十分期待地问。
恒一摊开手中的地图,指了指熊猫馆的位置,说,“我们现在在这里,你看周边有什么想去的?”
鸣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欢快地说,“我想先看火烈鸟和企鹅。”
恒一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后来几乎逛遍了整座动物园,在后半程他险些要跟不上鸣的脚步,一直到他们在一家便利店前的长椅上坐下时,他感到自己已经快到极限了。
两人在长椅上休息了一会儿,恒一总算缓了过来,他突然觉得有些口渴,从餐厅出来之后他还一点水都没喝过。
“我去旁边店里买点喝的,你想喝什么?”
“和你一样的就行。”鸣答道。
“一样就行”才叫人烦恼呢。他想。
恒一走进便利店,对着他喜欢的橙汁和鸣常喝的红茶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选择了红茶,他觉得这样至少不会出错。
正当他准备出门的时候,忽然瞥到了门边整齐摆放的大熊猫玩偶,他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
这些玩偶在他的眼中散发着柔光,他想到这是他小时候在橱窗中瞥到的、他很想要的玩偶,可是他并没有来得及向爸爸开口,因为那天都没来得及去纪念品店买东西就匆匆回家了。
他依稀记得那时候这只玩偶很难买,得在店门口排很久的队,还不一定能买到,当时看到爸爸一副着急的样子,他就知道自己不该提这个过分的要求。可没想到现在在动物园的便利店就能看到它们。
他觉得有些恍惚。
要不买一只送给鸣吧?她会喜欢吗?
“老板,这个多少钱?”
“五千,写着呢。”老板头也不抬地说。
“哦,抱歉......”
这有点超出了他的预算了,可他现在的心情就像是见到儿时旧友时一般激动,不知是为了弥补童年的遗憾,还是真的觉得鸣会喜欢这个礼物,他很果断地就将它买下了。
“可以帮我包装一下吗?我想送给我的朋友。”
“我们店里没包装的。”
“你这不会是山寨的吧?”他突然有些担心。
“山寨的能放到我这儿卖?”
恒一无话可说了。
他站在门前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先把玩偶塞进他的包里,他觉得一手拿着两大瓶红茶,另一手抱着一只大玩偶的模样看起来太狼狈了,送礼物需要一个更加郑重的场合。
他于是把包塞得鼓鼓囊囊的,一手拿着一瓶水出了店门。
“你回来啦?怎么在里面待了这么久?”
“久等了,稍微在里面挑了一会儿。”他将红茶递给她。
“结果还是挑了红茶吗?”
“你不喜欢吗?”
“也不是不喜欢,我以为你会挑你喜欢的饮料。”
“这就是我喜欢的饮料啊。”
“你不是爱喝橙汁吗?”
“啊,嗯......我喜欢的蛮多的。”
少女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这样啊,谢谢你。”
他终于坐了下来,和她一起喝着饮料。他渴极了,那瓶红茶一下子就见了底。
鸣小口小口地品着红茶,就像她一点也不渴似的,“这和我家的不是同一种呢。”
“嗯,这种喝起来更甜一点,虽然我还是比较喜欢清爽的。”恒一说,“见崎家里的那种我就很喜欢。”
“我倒是更喜欢甜的,我不喜欢家里的红茶那种苦涩的感觉。”
“你不喜欢?可我总见到你喝。”
“因为我家没有别的饮料了,我也懒得去选。”她停顿了一下,“其实我也不太明白自己喜欢喝什么样的,不过你挑的这种就很好喝。”她说着,又拿起红茶浅啜一口,脸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满足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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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两人还坐在长椅上谈天时,恒一放在裤兜里的手机毫无征兆地震动了起来。
他打开手机,发现是阿部发来的短信。
“恒一,你还好吗?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看到这行字,他松了一口气,也很欣慰,他回复道:
“嗯,出来了,没有什么大问题,谢谢你。”
又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他们准备从长椅上起身离开的时候,手机又开始震动了:
“那就好啊恒一,你要多多注意身体啊。那个,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让恒一你知道比较好。因为现在秋山她们还在,不方便打电话,只能委屈你看看短信了。
首先我得向你道歉,因为今天约你出来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因为秋山同学。你知道的,就是,怎么说呢,她其实一直对你有好感,你应该知道的吧?
其实我们一开始是鼓励她来单独约你的,但她实在是太害羞了,她觉得你不会同意和她单独出去,也可能觉得这样直白的方式会把你吓跑的吧。虽然我一再跟她说,你肯定会同意的,我很了解他。是吧恒一,你怎么会拒绝呢?你们的关系不是一直很好吗?可她还是死活下不了这个决心。
所以为了帮助她,我们一起帮她想了这个对策。
秋山她们现在还不知道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你,我们本来是打算一直瞒着你的,被朋友合伙骗了这种事,无论是谁遇到都会觉得为难吧?所以,我还是要再向你道个歉。
还有,恒一,我可以再拜托你一件事吗?
秋山同学平时是一个很快乐的人,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没有来的原因,今天的她好像看起来有些消沉,没有平时那么爱讲话了,不过这也许只是我的心理作用。总之,我想拜托你的是:
可以请你打电话安慰一下她吗?
对不起,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奇怪了,但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让她开心起来的,你只要简单说几句就可以。
在你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还跑来麻烦你,真是过意不去呀。等开学了请你吃烤肉吧?就去你最喜欢的那家。
对了,我告密这件事你可不要告诉她俩啊,不然我以后可难做人了,你以后和秋山相处也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就好了。
非常感谢你,恒一。
爱你的阿部。”
本以为只是一条简短的信息,可一打开却有这么多内容,阿部甚至分成了三条短信才全部发完。
恒一皱着眉看完了这条长长的短信。这的确是阿部写的,是他的常用口吻,用的也是很简单的语句,可不知为什么这些语句组合起来就变得那么难懂了。
秋山同学对我有好感?
我和她关系很好?
所以我今天原本是要和她去约会?
我得打个电话安慰她?
每一个事实都让他感到难以置信。
他仔细回想着自己与秋山的生活交集,能记起来的却是少之又少,虽说他们同为料理社成员,也天天在同一个班级上课,但他们俩仅仅说过几次话,并且都是作为普通同学和社友的正常交谈罢了。这样的关系怎么能算“好”呢?
此外,对于秋山喜欢他这一件事他也一头雾水,秋山同学只是偶尔会在课间以及社团活动的时候来找他说说话而已,除此之外他们几乎就没有任何交流了,这也可以算的上喜欢吗?
难道是自己的回忆中遗漏了某些关键细节吗?
他开始想象如果今天鸣并没有来找自己,自己真的前去赴约了会怎样?他和秋山之间又会发生怎样的事?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怎么了?”看到他一脸苦恼的样子,鸣凑过来问。
“啊!没什么。”他突然惊醒,下意识地将手机熄屏藏了起来。“只是高中同学发来的短信。”他慌忙地解释。
她盯着他的眼睛,他慌忙移开了视线。
“榊原,你今天是不是本来有事?”
“有事?没有啊。”他干巴巴地笑着。
“是吗?”
恒一用力点了点头。
鸣歪着头,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位慌乱的少年,恒一知道鸣并不相信自己的说辞。
“好吧,”他叹了口气,“我原本的确是有事。”
“你本来是要去做什么?”鸣眨了眨眼睛。
“那个,我原本和我们班的几个同学约好出去玩的。”
“是这样吗?”鸣感到很惊讶,“所以你今天爽约了?”
“嗯。”
鸣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那你的朋友们的确会有些失望呢,那后来呢?这条短信是他们发的吗?”
“嗯,是他们三个中的一个给我发的。”
“我可以看看吗?”
恒一原本打算就这样搪塞过去,可她真诚的目光又让他动摇了。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很想让鸣知晓这件事,在这件事上他很需要作为挚友的她的意见。可这封短信并不像普通的嘘寒问暖那样简单,他也不仅仅只是将她视为挚友。
他知道就算他拒绝,鸣也丝毫不会介意,可他还是无法忍受自己对她有所隐瞒。犹豫再三后,他还是将手机递给了她。
她一口气将三条短信都看完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所以,那个女孩喜欢你?”
“呃,字面上看的确是这样。”
“你知道她喜欢你吗?”
“并不知道,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他们约我出去是为了这件事。”
“好复杂。”
“嗯,所以我看到短信的时候觉得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你和那个女孩的关系很好吗?”
“聊过几次天,但是说实话肯定算不上是关系好,顶多只是普通同学的关系。”
“这样啊。”
“可是他们似乎都认为我们的关系很要好。”
“大概是偶尔会看到你们在一起聊天,所以这样认为吧?
“也许吧。”
“那个女孩一定很难过吧,但又因为榊原你的身体原因不便于表露出她的难过。”
“这个,我不太清楚,她会这么想吗?”
鸣没有理会他的问话,接着说了下去,“如果她知道你不来的真正原因会怎么样呢?她会觉得自己喜欢错了人吗?”
听到这一句话,恒一愣住了,他从未想过将真相告诉他们的后果,他不愿意想象他们因此心生嫌隙。
“开玩笑的,看来榊原同学人缘不错啊。”鸣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好了,榊原同学,你要给那个女孩子打电话吧?”
“感觉是需要打一个,但是......”
“好,那我先回避一下吧。”
“倒也不必......等等,喂,见崎!”
没等他回应,鸣就已经一个人走开了。
“真是的。”他不满地嘟囔道。
他其实并不是很乐意打这通电话,因为他觉得很尴尬,安慰一个喜欢自己的女同学?要怎么安慰呢?说自己喜欢她吗?
他开始埋怨起阿部来,什么叫“随便说几句”?他可学不会这一招。
那么究竟要说些什么呢?他认真地思考着。
“她会觉得自己喜欢错了人吗?”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刚刚鸣说的这句话。
是啊,秋山同学一定是因为不了解我才会对我有好感吧,她看到的一定只是我友好的外壳。毕竟真正的我是脆弱、犹豫、孤僻的,是一个只会拿出无法拒绝的谎言当挡箭牌的懦弱角色。
因为害怕被指责,所以说自己生病了。
因为害怕被认为冷漠,所以用热情对待每一个人。
他慢慢地回想了起来,每次秋山同学来找他聊天,他都会积极地回复,也从来不会拒绝她的请求。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给人一种关系好的错觉吧?
那这样想来,就算是她单独约他出去他也会答应吧,那如果她向他表白,想和他成为恋人呢?
他不敢再想象下去。
我真的可以用这样虚伪的外壳来代替真实的我从容收下秋山同学的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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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干脆蹲了下来,将头垂在双膝之间,就好像这样做可以让他更好受似的。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他在等着她回来,他想要听听她的意见,如果有她在的话,他一定会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吧?
但是鸣并没有回来。
他很无奈,但实在是蹲的有些累了,只好先站了起来,起身时的那阵晕眩差点没让他摔倒在地上。
站起来之后,他发现天黑的很快,刚刚驻足的便利店也关上了门。他想到动物园这个时候应该关门了,无人经过的小路这时候显得有些阴森。
“见崎?”
就算是已经入夜了,鸣还是没有回来,她究竟去哪了?
没有时间再磨蹭了,必须快点打完这通电话。然后找到鸣,尽快走出这片小森林。
他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阿部的号码。
“喂?是阿部吗?”
“恒一?”阿部看起来很兴奋,“是你啊!”
“嗯,我刚刚收到了你的短信。”
“怎么样怎么样?你可以做到的吧?”阿部突然压低了声音,就像是在凑在手机旁边说悄悄话。
“嗯,我试试吧。”
“太好啦,恒一,你可真够哥们的!”
“那个,秋山同学在旁边吗?”
“在的在的,你稍等啊。秋山!恒一的电话!”
对面的声音突然变得嘈杂了,像是有人在起哄。
“喂、喂?”一个女孩接了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秋山同学?”
“你是榊原同学?”
“嗯,我是榊原恒一。”
“榊原同学,那个......”
“秋山同学,今天很抱歉没来赴约。”
“没、没关系的啦,生病是没办法的嘛。你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
“那你要注意身体啊,别在意今天的事了。”
“嗯。”
“以后、以后还会有机会的,对吧?”
“......嗯。”
在他没有主动推进的情况下,对话竟然也这么流畅地进行了下来,他觉得很不可思议。按照阿部的请求,这样就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所以,可以挂电话了吗?
“那个,榊原同学?”
“怎么了?”
“那下周学校见咯。”
他看到了对话即将结束的意思,慌忙中想起了自己打电话的初衷。
自己真的只是为了说这些事吗?
不,不是的!
他使劲摇了摇头。
这并不是他想要说的话。他其实一直想要说的是——
“等一下,秋山同学。”
“怎么了?”
“对不起。”
“榊原同学,你不用这样,不是说了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别太自责了。”
“对不起,我骗了你。”
“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无措了起来。
他感到空气突然凝固了,他已经预见了接下去会发生什么难堪的场景,但是事已至此,他只能选择继续说下去。
“对不起,我骗了你们,其实今天早上我并没有生病。”
“什么?”
“那个,是这样的,我没有不舒服,我骗了你们。对不起。”
“那你为什么......”
“那是因为、因为我的初中同学,不是,因为......”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他不自觉地将手机紧紧按压在耳边,这甚至让他感到有些疼痛。他的呼吸也变得很急促,他觉得对面的人应该能感受由电话线传来的双倍的紧张。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努力使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
“因为我喜欢的人来东京了。”
“什么?”
“嗯,因为我喜欢的人来东京了,所以我得去陪她。”
在终于说出来的那一刻,他感到自己的紧张都烟消云散了。
“这样啊。”他明显感受到对方的语气黯淡、失望了很多。
“所以,非常对不起,秋山同学。”
“嗯,没关系的,榊原同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还是这么回答。
“谢谢你的理解,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喂!!!!!!!!!!!!!!!!”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一声怒吼,吓得他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喂、喂?”
“你就是那个榊原恒一?”
接电话的不再是秋山同学了,是另一个口气很冲的女孩,她听起来极其生气,并且毫不留情,这应该就是小西同学吧?
“啊,嗯,我是。”
“请问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我.......”
“你这样做太不厚道了你知道不知道啊??什么喜欢的人来东京了啊,是我们先约的你好吗?你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的吗?”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你只会对不起吗?对不起有用吗?你想和你喜欢的人去玩你可以明天去呀,你可以后天去呀,你怎么就一定得今天去?哦我知道了,一定是那个女生一邀请你,你就屁颠屁颠跟着她走了吧?不是吗?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不是.......”他很生气,可他并没有什么反驳的余地,他也向来不懂该怎么吵架,他只觉得对方太咄咄逼人、不留情面了。
“告诉你吧,要不是小秋喜欢你,我们才不想和你这种无趣的书呆子一起玩儿呢。这是你的福气你知不知道?”
“好啦,小西,你不要......”对面隐隐约约传来了阿部和秋山同学的劝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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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啊?啊?!现在好了,我们都知道你是一个怎样的货色了,我们都不会再喜欢你了,小秋也不会再喜欢你了。你自个儿玩去吧你!”
“喂,小西!”电话像是被另一个人夺走了。
随后,电话就突然被暴力地挂断了。
他朝着那不再亮起的屏幕盯了好一会儿,然后长吁一口气,重重地跌落在长椅上。只是打了一个电话就让他筋疲力竭了。
果然还是被骂了,不过这倒是在情理之中的事。他觉得自己做出的事的确没什么可以辩驳的余地。
开学之后不能再和阿部他们像往常一样相处了吧,和他约好的烤肉应该也吃不成了吧。也许他们还是可以作为同学正常交谈,但一定不会回到之前亲密无间的状态了。这条友情的裂隙是他亲手创造出来的。
唉,我真是的,我为什么要向他们撒这个谎呢?他陷入了深深的懊悔。
这时,手机又震动了起来,还是他们打来的电话。
“喂?”他无力地拿起手机。
“喂?恒一?”接电话的人是阿部。
“......”他没有说话。
阿部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尴尬,“那个,没想到你是因为这个原因。”
“嗯,对不起。”
“那个女生,是你老家的朋友?”
“嗯,我们是初三时候的同班同学。”
“我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件事。”
“嗯。”
“别这样嘛,唉,我的锅,我不该求你帮忙的。”
“没事。”
“我说你呀,也是,那么耿直干什么?你就不能先哄哄她?”
“怎么哄啊,你教教我?”
“就说些,对不起啦,谢谢你啦,之类的。”
“好吧。”
“唉,都是我的锅,我以为你会喜欢秋山,到头来你不喜欢她啊。是我太自作主张了。”
“我喜欢秋山?”他感到很不可思议。
“我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为什么?”
“你还为什么?你这家伙......”
“可是我只是和她说过几次话吧?难道是我说过什么吗?”
“你这家伙对自己做过的事还真是没有概念啊。”阿部很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我来说吧,你们不是互相带了好几次饭吗?”
说到这里,恒一好像有了点印象,当时秋山主动提出互换他们的便当,他没有多想就同意了,作为料理社社员想尝尝同为社员的他的手艺是很自然的吧。
“可是我们都是料理社的人,这不是很正常的交流吗?”
“当然不是啦!你怎么想的?这分明就是关系很亲密的人才会做出的举动啊!”
“是这样吗?”
“你当时真的一点其它的心思也没有?”
“啊......嗯。”
“你真是,明明你都做出了这么暧昧的举动了。”
“对不起,我没有考虑到。”
“不要老是说对不起啊!”
“呃,好......”
“听秋山说在料理社的时候你也帮了她不少忙。是这样吧?”
恒一此刻在大脑中紧张地检索着相关的片段。那时候秋山同学由于刚来不久,之前也没做过饭,对许多器材都不是很熟悉,他那时候的确是教了她怎么用来着。在这以后秋山同学就总是来找他帮忙了。恒一还为此有些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也因为一个不称职的老爸阴差阳错地成为了料理部的杠把子选手了。不过细细想起来,除了秋山同学,其它人的确几乎不曾找他帮忙过。原来秋山同学也并是因为他厨艺高超才来找他帮忙呀,他有些失望。
“好像......确实是这样。”
“你既然不喜欢她,就不要做这么多让人误会的事啊。”他很严肃、很郑重地说。
“那个,我以后会多加小心......”
可是真诚的请求与另有用意的接近究竟该怎么分辨呢?他不可能拒绝所有的请求吧?他在心里犯嘀咕。
“唉,真是拿你没办法。谁让你是这样的人呢?我应该早点来向你确认的才对,这样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
“对不住了兄弟,既然你不喜欢秋山同学,我要去追她。”
“阿部?”听到他突然的自白,恒一很诧异。
“我喜欢她。”
砰,电话被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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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四周嘈杂的人声也早已褪去,只剩下几声微弱的蝉鸣。
“原来东京也有蝉啊。”他自言自语道。
他们果然走到了比较偏僻的地方,自从开始天黑以后,恒一就不再见到有人经过了。虽然不会突然从角落里钻出什么野兽,但还是显得有些阴森可怖。
恒一瘫倒在长椅上,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是的,他没有被人这样劈头盖脸地骂过,他没有妈妈,他的爸爸很少骂他,大家都只夸他很乖,他似乎从来没这样惹别人生气过。
他觉得他这个时候应该马上起身去找鸣,被困在动物园里出不去可不是一件好事。但他的身体就像不受他掌控那样,他无法抬起手,无法站起来,甚至无法叫出声。
他实在是太累了,比下午逛动物园时还要累的多,累到已经无心去思考这样莽撞地说出真实原因是对是错。
还是让夜晚留给夜晚,这些恼人的事留待日后再处理吧,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
“打完电话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自黑暗中响起,虽然四周很昏暗,但依稀能辨认出鸣的身影。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很想哭,这时他才品味到了自己的委屈、矛盾和懊悔,它们就像潮水一样汹涌,然后在见到鸣的那一瞬间决堤。
“嗯,结束了。”他有些哽咽地说。
鸣轻轻地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她只是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发现鸣此刻已经把眼罩拿了下来,她苍翠的眼眸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彩。
“怎么把眼罩拿下来了?”
“因为觉得有些闷,所以就拿下来了。”
这让他回忆起了他第一次见到鸣拿下眼罩时的样子,也是在一个夜晚。那时候他盯着她那翡翠般的眼睛出神,觉得这样美丽的眼睛不该被遮起来。
“见崎,你的左眼很漂亮。”他于是很自然地说。
“嗯,我知道。”少女转过头,对着他微笑。
“能看到什么颜色吗?”
她注视着他的双目良久,随后眨眨眼,说,“没有哦,榊原同学身上没有那样的颜色。”
“是吗,那太好了。”
“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鸣用奇怪的眼神端详着他。
“你刚刚去哪了?”他轻声地问。
“我去随便逛了逛,发现动物园已经关门了,管理员看到我想把我赶出去来着。”
“果然是这样啊。”
“嗯,不过我跟他说我要去叫上我朋友,转身就跑了,他也没有再管我。”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谢你。”
“然后我顺便给我爸妈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我晚饭在外面吃了。”
“你原来是准备和你爸妈一起?”
“原来是这样打算的。”
“抱歉。”
“这和你没什么关系,因为我本来也不是很想和他们一起吃。”
“可是你爸爸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都说了不是你的缘故了。”
恒一不再说话,尽管他现在全身心都极度渴望着得到对面女孩的安抚,但他还是努力克制着自己想要抱住她放声大哭的冲动,这样的场景只要想想都觉得太丢脸了。
他们又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他也终于把想哭的劲儿给压了下去。
“榊原,你怎么了?”她突然问。
“我?我很好啊。”
“可是你看起来很难过。”
“是吗?”
“你把实情告诉他们了?”
“啊,嗯。”鸣还是一样,一下子就猜到了真实的原因,这让他有些羞愧,又感到如释重负,“我说我初中的好朋友来东京了。”
“你真的这样说了啊。”她讶异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嗯。”
“那他们呢?”
“他们好像很不开心。”
鸣很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看到鸣的反应,他开始紧张起来,觉得自己这件事做的很不妥当。
“你和他们是很要好的朋友吗?”
“和阿部很要好,可是他......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自己日后该如何面对他呢?他们分明还是前后桌的关系。还有秋山和小西同学,大家都是在一个教室上课的同学。他该以怎样的态度来面对他们?
“那我大概能想象到发生了什么事了。”
这时,恒一随意放在腿边的左手感受到了另一只手搭上来的温度,冰凉而柔软,就像夏夜的清风将他轻盈地托起。
鸣到底怎么看待这件事呢?她也觉得我做错了吗?他迫切地想知道这些,可他又觉得这一切在此刻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又开始想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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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温和的夏夜,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虽然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她手心的温度,但他却觉得很熟悉。
在恒一的视角中,接下来的时间变得很模糊。他昏昏沉沉地,感受着吹过脸颊的柔软清风,在这里,城市的喧嚣也被阻隔在树林之外,制造出一方难得的静谧,身处在湿润的空气和静止的时光里,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夜见山。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搭在他手背上的手移开了,他也忽然从梦中醒来。
“我们走吧,榊原?去吃点好吃的。我饿了。”鸣已经伸着懒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就像是时间忽然间又开始流动,他抬起手表一看,发现已经快到八点了,他惊觉自己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这样下去,鸣到住处该会很晚了吧。
“请你去吃那家你喜欢的烤肉吧?它在哪?你带我去吧。”鸣很欢快地说。
“不了不了,还是我请你吧。”恒一觉得吃烤肉这个提议不错,但是他怎么说也不能让一个客人请客,更何况他们中午也没吃什么像样的东西,他早就饿坏了,他想鸣一定也是如此,晚餐更该好好补偿她一下。
鸣也没有再坚持。
但很快恒一就发现自己不能请她吃那家烤肉了,因为他剩下的钱完全吃不起。买熊猫玩偶花了他许多钱,现在他发现想要两个人都吃饱就只能去萨莉亚了。
他没有办法,只好带着鸣走进了最近的一家萨莉亚。虽说吃不起昂贵的烤肉,可在那儿还是能吃上相对豪华的一餐的。
恒一很快就凭着记忆点了一桌菜。他有些紧张地看着鸣的脸,在她终于露出他期待已久的满意神情后松了一口气。
“很好吃哦,夜见山没有这家店。”鸣赞美道。
“那就好。”
“其实,我刚刚是想去你家吃你做的菜的。”
“刚刚?”
“你不是一直吹嘘你厨艺来着?”
“那也不是吹嘘啦。”此刻他想象着如果带她回家会发生什么,但是很快发现这条路行不通,他的家那边交通不便,到家估计也得九点了,更何况今天他爸爸也在家,他不太擅长应付这样三个人的局面。
鸣接着说:“但是我回来看到你这么难过,就觉得再让你做菜有些过分了。”
“我就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他有些羞涩,于是马上转移了话题:
“那下次你再来东京我做菜给你吃吧?”
“好啊。”
“下次我好好准备准备。”
“嗯。”
“下次、下次一定带你去美术馆。”
“嗯。”
“下次我们提前安排时间,这样就肯定不会像今天这么倒霉了。”
“好啊,我很期待。”
下次,下次她什么时候才会来呢?他不禁开始联想。今年冬天会来吗?夜见山的冬天那么冷,路上也一定会堆满积雪吧?来东京多好啊,他们可以一起窝在暖炉桌里看他们喜欢的电视节目,但是她在过年的时候肯定得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吧。明年的春天呢?上野这边的樱花这么好看,要是能和她一起欣赏就好了,夜见山并没有见过太多樱花,可春假的时间那么短,她会有时间来吗?暑假呢?那就得等到一年之后了啊。他突然感到一阵心酸,一年之后的我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还会每周通电话吗?我们是会更熟悉还是更生疏?
但他没有问出口,以后的事谁知道呢?若是约好了时间后又因为种种原因不能来了,那才叫人遗憾呢。比起那样,他还是希望有更多像今天一般惊喜的相遇。
“榊原的高中很快就要开学了吧?”
“嗯,下周就开学了。”
“那的确很快啊。”
“见崎呢?”
“还有大半个月。”
“那还有好长的时间啊,真羡慕。”
“因为只是小山城里的普通高中,不像榊原的高中那样有浓厚的升学氛围,所以自然也比较放任,这没什么可羡慕的。”
“但听说是一所美术特色高中呢。”
“嗯,在夜见山这个地方算是美术稍好的高中了。”
“那不是很好吗?对于你来说。”
“也算是一个还不错的选择吧。不过其实我本来是打算去市外的一所美大附中读的。”
“是吗?”恒一很惊讶,一整个初三他可以说是和鸣形影不离,考高中这种大事他多少也该有所耳闻才对。“你之前没有和我说过。”
“嗯,我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你,但是后来又觉得还是考上了再告诉你比较好。”
“这样啊。”他明白了过来,既然鸣没有告诉他,那她最终应该是没有考上吧,“没事的,你现在的学校不是也挺好吗?”
“嗯,也还算不错。”鸣说着,拿起桌上的可乐浅浅尝了一口。
“见崎原本想考哪里的高中呢?”他随口问道。
“埼玉县。”
埼玉县?
这三个普通的字十分响亮地回荡在他的脑海。
鸣原本想考埼玉县的高中?那个离他家几乎是尽在咫尺的地方?从他家里甚至可以步行到达埼玉县的地界。
要知道,那时候恒一因为即将和鸣分别难过了很久,他甚至想过就这样一直在夜见山呆下去,和她一起升高中,一起考大学,但是这样做几乎是在无理取闹,没有人会理解放弃K高和东京的资源而留在夜见山这种行为的,他的父亲自然也不会,他只能选择回到东京。
2023年07月14日 07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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