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都丨长乐坊 】:思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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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弘 楼主
重元二十年,皇太子谏罢东封不就,寻以忧薨,册谥曰昭文。
昭文太子昔王魏,赐第于长乐坊。上悯魏王宫旷而置之,日久则复萧寞,不欲复赠子孙桐封列邸者,乃以作思子宫,为归来望思之所。其旃檀晓阁、书窗锦幛、雪庐竹溪、莲塘花屿,皆从昭文太子遗爱。文史、书画、金石、古器、花木、禽鱼,凡闲适清玩之事,纤悉毕具,各有所宜。
2023年05月03日 15点05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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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弘 楼主
【思子宫的大门阖起,蒋瑛独自侍立身侧,他已经老了,白发苍苍,脸庞疲惫地耷拉下去,我回首看他,他心领神会,恰到好处地笑。我仍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情景,凤德年间,我八岁,十五岁的内监跪在甬路上,大太阳的酷暑天,他的脊背一直挺得很直,莫说跪着,就是站着,大明宫里也少有直得起腰的内侍。我将他收在我的身边,让他平步青云,一跃万里,但也再不能坚定地直起腰。看着看着,我笑了,他的笑却停住,有些忐忑地垂下脸——事到如今,我已分不清这伴我日久的奴婢,他垂脸究竟是因为畏惧,还是因为知晓我想看而已。】
【我未乘坐肩舆,一步步走到思子宫的正殿。一条幽长的回廊、一座静谧的花园、一壁磅礴的山水,我已能心如止水地走过它们——在魏王府初易为思子宫的前半年,我甚至不能完整地走完这条路,如意的影子出现在这座府邸、这个城池的每一处,我闭上眼睁开眼,都是他于杭州的龙船上向我陈情的模样。那是我最后一次抚摸长子的发,后来的十余年,我们做君臣的时间,远远多于做父子。】
【我从未了解过他,我自以为深爱的长子。正如我以为他同我一样喜甜,但徐国和随国几句漫不经心的戏语令我明白,原来如意不单只做"如意"远比我想得更早。从孩提时候,我尚且毫无忧虑,只知同萧狰一同对付乌孙满的时候,我自以为待之恩宠至深、无以复加的爱子,已收拢本性,学着如何讨好君父。】
【我亲自拢起正殿的纱帘,清风徐徐,一枝月季垂落窗来,赤橙的瓣搭在窗棂上,我轻轻抚摸它,它一片片剥落,坠进同样金灿灿的光晕里。我的一生也如这朵月季,从高立云端、枝繁叶茂到片片凋尽:随国公主远赴西域,燕国公主久居河北,齐王、怀王等尽皆之藩,再到如意薨逝,留在身边的知心儿女不过晋王、秦国、徐国等寥寥几人,但他们都已为人父母,各有家室,新的家取代了旧的家,属于他们的府邸里,才是他们真正的家人。】
【而属于我的家人,薛真与韦约素,前者屡拒后位,后者怨怼良多——不怨她,如意已是她的最大希望、最真爱幸,骤然失却,她必然较我今日的痛苦更深百倍,长秋的无数寂寞深夜,我不知她当何以度过。长叹一声,向蒋瑛吩咐。】
给韦横舟的爵位再升一升,再吩咐晋王,令广陵王多去陪陪宸贵妃。
【我已拥有这世上人人趋之若鹜、甚至连肖想也不敢的一切:辽阔的疆域、卑伏的四夷、如画江山、如玉美人,但再珍再贵的酒,它呈上御桌,我也再找不到一人共饮。萧狰死去后,我连乌孙满也很少见,哪怕非见不可的时候,也多由乌孙律代劳——我丢开那朵橙色月季,又道。】
徐国驸马这些年,倒很不错。
【蒋瑛笑着应是,称赞起乌孙律的文采和政见,我心不在焉地听。】
他近年来待朕忠心耿耿,待徐国公主也坚贞不二,不如封他做一德贞臣。而至于陈矢,
【眉微微蹙起,一股不悦涌上心来,但碍于不愿在此处发落人,只道。】
上不忠君,下不爱民,自认为抱负颇大、受苦良多,实则不过无病呻吟、辜负圣恩,叫他明日去紫宸殿跪着,朕亲自处置他。
【信口将这些无关痛痒之事安排后,天已将迟暮,金光渐渐易作彤色,连成赤艳的一片,我站在原地,久久不动,注视太阳一点点落下山去,不远处的大明宫融进灰黑的暮色里,灯亮了起来,一盏接着一盏,一条红龙跃起,飞腾进紫宸的脊梁,我长久地观望,直到双眼疲累,不禁落下泪来。】
传晋——还是传秦国公主来吧,陪朕走走。
【蒋瑛去了又回,鉴春候在外厅里,我挥手命蒋瑛退下——镜中照出我的模样,斑白的发、疲惫的身体、沉默的眼睛,我已经老了。四十岁,其实还不算老,但我的心却如此倦怠。我披上蒋瑛备好的紫衣裳,腰封将系未系的时候,忽听一声轻笑,我愣了一会儿,猛地回过头去,就在我的身后,这逼仄的小阁里,竟然赫然立着贞宗,我的姐姐。】
【我叫她,她向我点头,目光温柔而强大。我走近她,她抚摸我的发,轻轻笑了。】早就说过,你穿紫衣不好看,弘儿。
姐姐,【我重复着这个称呼,我已经比她高出很多,她需要仰视我,但我并没有能居高临下的本事。】我很想你——他们都说我恨你,从王公大臣到皇子公主,他们都这样想、这样说,在我面前避你唯恐不及,可是姐姐,【她擦掉我的眼泪,但我反而流淌更多。】我没有,我一刻也没有恨你,我只是、只是有些嫉妒你。
弘儿,【她将我拥入怀抱,她原来这样瘦、这样矮,可我仰视她那么多年,从我记事的第一天,到她死,到这一刻。】说这些做什么?
【我们彼此注视,她轻声问。】很痛么?
【我点头,她于是抚摸我的脊梁,如儿时一般,她说。】我带你走,带你去见阿耶、去见如意,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再也不会痛了。
【我笑了,当然好,我对她说。我想告诉她我有多么想念她,也想告诉她如意有多么爱戴她,但都来不及,我向她迈出一步,就跌进灿烂的光芒里。】
2023年05月04日 05点05分 3
陛下驾崩[泪][泪][泪][泪]
2023年05月04日 05点05分
回家咯!再也不用演戏咯!🥰🥰🥰
2023年05月04日 05点05分
@李鉴澄 必须演
2023年05月04日 05点05分
[泪][泪][泪]
2023年05月04日 08点05分
level 9
(晚暮的霞光和浮尘先行为李弘收敛起尸骨,我在琉璃镜前缓慢地蹲下身,握了握他垂落尘中的手。这只手亟亟冰冷下来,很快也将要僵化,将要面临起漫长的、在黄土里腐朽的过程。我无法预见其白骨时的模样,只稍能感受到最后一点残留的余温)
(天意弄人,许多年过去了,它再一次令我直面死亡这一事。雨季一歇,长安经久不停的霖雨终于在前日落尽,我的眼睛、我的心口也由此干涸,再不如畴昔那般能淌出无尽的悼泪)
(李弘的逝去尝有不详的征候,却毫无应有的预料。这是一个平常的薄暮,我应召前来,只是稍侯阿耶更衣后同往渭水东,在魏王东郊的旧园漫步。等待的时间惯常过得迟缓,思子宫不灭的香漏慢慢地烧,我慢慢地注视着一颗碧玺猫眼的绿色流光,最终未等来耶耶自水犀屏风后走出来,惟独等到一声倒地般的闷响)
(我迟疑着、试探着递出探问,骤起的长风将重檐下的风铎吹奏得很响,回应变成悠长的死寂。我从这样的死寂中穿梭过去,在这一瞬间,浑然觉得时间被拉扯得无比漫长,人像踩在水上、行在云里,被迫让四野悲怆的风灌进耳朵,再狡猾地化作倒倾的铅水,藉此拽着人沉重地下坠、溺落,好去麻木地开启一道终结的密门)
(打开这道密门,重元帝在一方琉璃镜前躺倒,并一只从他衣襟上滚落下来的琥珀杯。而他闭紧了双眼,近日常要蹙紧的眉心却在此刻舒展开来,以至他看起来如此安然,像是疲倦后难得的小憩,我俯身捡起那只尚完好的杯器,走近他,终于感到李弘的气息正同他的生命力一同抽离)
(阿耶手背上的脉络在我手底变得清晰起来,在血流不断冷却、退潮的这一刻,我才在他曾经有力的手掌上感受到老去的痕迹。李弘从来不是一个好君父,更称不上是一位好的君主,而陪在他荒唐一生的道路尽头,却令我比任何时候都更认同他是我的好阿耶)
(香漏仍旧缓慢地燃烧,跪守在镜边,我也终于慢慢地确信:李弘再不会睁开他的双眼,再不会从此间坐起身来,笑着应下这声轻唤)
(我放下他的手,为我的君父整理好他还未来得及齐整的衣衫,又从屏风后走出去。殿前的修媛安静地站着,有如天光下一棵忠心的秀竹,我扶正钗环,背对着李弘的永逝,面见她毫不知情的身影)
圣人歇下了,去,请元贵妃来,陛下欲要她服侍左右。(修媛去后,又谴思子宫近侍)再速去崇仁坊,传晋王即来,转告他:圣人念起些旧事,请他往思子宫一叙。
2023年05月05日 13点05分 4
level 9
2023年05月05日 13点05分 5
level 11
2023年05月05日 14点05分 7
level 11
【思子宫向来是这样,沈静、空寂,深秋的风所激落的枯叶回随着风无声地回旋,然后成片的跌落在长久无人的石径。痛失爱子、已显出一些老相的帝王像是在封存他与魏王诸多不可回溯的过往一般,封存、珍藏这座早已失去主人的府邸,这里的草木似乎也未更换,仍在西垂的落日下显得深幽】
【帝王的传召如同急骤的军令,彼时广陵正在无止地啼哭,我匆匆将其交付给云停,即策马行至。疾履行至堂内,却未如常地对上声称要同我叙旧的阿耶,只望见镜前倒下、好似在沉眠的父君。我望向旁侧端立的阿姐与薛妃,在片刻的缄默中,西山的金乌终于落尽,长安城伴随着逝去的君王陷入短暂的夜色。】
【我默然地打量着四际的一切,案台、屏风、金凫、还有闭目的君父……匆匆二十载,我自诩常能扮演一位孝子、忠臣,却在此时生疏地觉出:好似多年来,赋与我更多爱重的总是这位状似无情的父亲、状似弄权的君王。短暂回望我熟知的、我不甚了解的他的一生,我为他整理不算凌乱的衣袍、将他抱归榻上,摆出从容且体面的姿态,而后沉声向他最眷顾的宠妃开口】
薛娘,劳您再替耶耶再点几支灯,他不喜欢昏暗。
【薛妃点灯的间隙,秦国阿姐向我详陈阿耶骤去、未留遗诏口谕。阿耶曾向我说起,并非不想授我储君之名,然方士有言,他命格不利储君,昭文即为先例,他实不能再痛失一子。谁知他今日骤故,诸事未定。旁侧薛妃燃烛折返,我出言】
薛娘,耶耶去时匆匆,尚未留一封遗诏、一句口谕,但您为耶耶平时最亲近的妃嫔、位同皇后,您应该最知耶耶属意传位给谁。
【暗夜的混色中夹杂着几重翻涌的流云,这是上都城永不停歇暗涌】
但无论父皇属意于谁、平素多少爱重、又托付多少事务,这些事你知我知、天下人却不知,只要无诏可循,都易给贼子可乘之机,改元迭代向来如此。然今时只有薛娘、秦国阿姐与我在此,儿臣请薛娘再帮我一次、也权当再帮父君一回。
2023年05月05日 14点05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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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在此时凝固,而我永生在此定格。我的爱人在愧疚中长眠于此,至此,重元半生像是人间的大梦一场。晋王到来后,我才从这无法喘息存活的窒息里找回了心跳声。
殿中并立的一双儿女,一枝来自于凤德旧人鹭影的遗音,另一枝来自于共我半生相斗的妃敌,然而他们业已亭亭的早已成长为能独树一方的乔木,斯情如是,薛妃并不多余的情感尽数留在这里,她在重元十三年的那个生辰宴上就给出了回答。
“你和阿春永远都是我的儿,既为母子,不说这些。你阿耶生前早有意以你入主东宫,只是没有诏书,的确棘手……”
我无法直视帝王死去的结局,只能垂下眼睛,像是敛去所有的光芒一般。双手将裙摆紧攥出无法消抹的印痕,是无法抑制的颤抖,是心在下坠。
然而他所指出的事情却是此刻迫在眉睫的问题。火折倾点烛火的间隙中,我疲惫地垂下眼睛,然而又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这座王朝是李弘最后的遗物,它不应当在帝王仓促的离世中迎来分崩离析的危机。
最后一盏烛火在正殿亮起,我抬手指向帝王遗身平躺的地方。
“印章在他塌下暗格处,左转三下,再右转一次。曾鹤,你把印章取出来,然后——”
昭阳主人的另一个秘密是她习文录字的墨锋仰赖于帝王亲授,每一笔都攀摹的是他过去的字帖,然而终究只得七分神似,却也足够在他病中时曾经在他的示意下抄判奏折,当年情浓时的红袖添香伏线千里於今时,成为这场思子宫矫诏的关键。
在望帝王一眼后,才走向案边,深呼吸令自己平静下来。
“我来拟诏。”
阿春磨墨的间隙里,我环顾思子宫才发现始终不见帝王近臣的踪迹。
“蒋瑛最近一直跟在你阿耶身旁,今日却不曾见他。”
命运的齿轮推向今日的时候,就注定这座原本令亡魂安度的宫殿再染鲜血,摇曳的灯烛闪烁在薛妃的眼睛中,我已经为他选好了结局。
温柔的薛妃仍旧轻声,似乎说出的并不是落定死生的判决。
“也罢——就届时和思子宫宫人一起……为你阿耶殉葬吧。”
2023年05月05日 14点05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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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卧榻下,暗格中的玉印被通明的光火照鉴,这枚传国的玺印历经高祖、贞宗、重元三代,今时被我卧归掌心。我近立薛妃案前,开口定论王朝的新篇】
儿臣口述:夫天命之重,绿错奉其图书;天子之尊,赤县先其司牧。而功兼造化,桥山之树已阴;业致升平,苍梧之驾方远。至於破敌寇,安黎元,洒洪灾,黄帝之五十三战,商汤之二十七征,以此申威,曾何足算……
【薛妃落笔徐然,长夜昏灯将肖似故圣的笔迹映得昏黄。不逾半个时辰,榻上安睡的帝王一生重功、大业皆被书尽,置于户部昨日奉来的账册尚被压于晋王府案上,它将不会随行入帝王的棺冢、更不会昭然示于尘世。这是留给青史、留给后世、留给我的父亲的最后一次体面】
【功勋书尽,又朗声开口】
晋王曾鹤,大孝通神,自天生德,累经监抚,熟达机务。凡厥百僚,群公卿士,送往事居,无违朕意。属纩之后,七日便殡。宗社存焉,不可无主,晋王即於柩前即皇帝位,依周汉旧制,军国大事,不可停阙,寻常闲务,任之有司。文武官人,三品已上,并三日朝晡哭临,十五举音,事毕便出。四品已下,临於朝堂,其殿中当临者,非朝夕临,无得擅哭。诸王为都督刺史任者,并来奔丧。濮王、莱五,不在来限。其方镇岳牧,在任官人,各於任所,举哀三日。
【最终一横落下,薛妃仍端坐案前,温吞、贞静,仍如母亲一般以柔缓的语气向我徐徐开口。我垂首向她一拜】儿子自会处理妥当,只是阿娘的身边人,还请割爱。【同是困在这座上都城、浮游在无垠的大明宫,薛妃总会明白利害:今日不是她们的死局,来日便是我们的终局。我凝望薛妃的眼睛,试图窥探她是否有寸毫的犹疑,却只见她将眷恋地目光投向榻上长眠的故人】
【次日,三万鸣钟响彻上都内外。这是第一场秋霜降时,远际的险峰流水也身披浓白的霜雾,一并拜辞这位掌管王朝二十二年、于昨宵薨逝的君王】
2023年05月06日 10点05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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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子宫正殿之外的丧仪之上,薛妃以独掌六宫之权成为安顿内帏的唯一人选。
来往络绎的皇室至亲再加上官僚大臣是几乎国宴的规模,重元帝王的葬礼总是盛大的。只是不同於往日盛宴的热闹,肃穆庄严只剩下一片寂静凄凉。无人高声,无人欢愉。暗自啜泣垂泪的宫人又似乎在忧心飘零自己的命运。
有时我时常想也许李弘只是和我开了个玩笑,他会突然再次出现,直到我再次目睹棺椁之中他早已失去血色变得僵硬平和的尸身才知道。
这不是梦。
我不知史书之后会如何评判李弘的一生。
世人只看到李弘自少年登基的快意,看到他志往江南的游乐。然而大明宫中能和他数论过去的人或早已成为黄土之下陵寝的一具具白骨,只余身后之名;或早已与他亲疏别离,孑然异途。曾经也唯有我是能从那些记忆中跨越二十余年共他相伴的人,然而他死了,如今也只剩下我一人。
我不得不接受他真的离开的事实。
——而我的灵魂也在这一刻真正死去。
薛妃瘦削的身体摇摇欲坠在素色的翟衣里,强撑着的精神随时有可能消磨殆尽,於是在女官的见一下,我被阿春勒令来到偏殿休憩,但我无法阖眼,只凝视着房梁之上的虚无愣神。自丧仪开始,我已两日不曾合眼。阖上眼时,李弘的身影便出现在那里。
后我自省那日的冲动,终究是我不信他,是我不肯舍弃我所汲汲为营的声名,畏惧史书后之上成为令他蒙羞的妻,所以同他赌气。我这一生只同他赌气唯这一次,只是这天人永隔的代价未免过于昂贵。
倘若那日顺着他就好了……
骤然响起突兀的足步声,我一时没看清从殿外行来的是谁,待望向她面容,才觉是已然修行数年的卫伏青。
经年未见,少时杀伐决断的长剑早已成为修行红尘之外的真人,不问世事;而旧时怯懦无助的兰草也站在一人之下的无人之巅,独掌大权。
只是有一个声音在无人能听到的角落里,落下几乎诅咒的箴言:她们都永失所爱。
很难能得,同她叙起旧来。
“看来你已看过陛下了。”
2023年05月07日 12点05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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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年我过得不算适应,却很轻松。
乾元观的花木繁茂自然,几簇房宇粗陋,宛如要吞噬了人居住的痕迹。若比装潢华美的大明宫,可真是“陋室荒院”;然而多年的自禁与远离,心却随境遇破败而更加融洽。浴心一室,便是要在尘俗苦海奈何中,接引迷航之魂。向侍生索要了半块赤芍,攒入兜囊中。身前已无环佩诸物,青绶随随,药香沉重。常在观前莲花座下诵课,詹唐与降真二味,附着在身上成了怎么也挥不去的标记——受箓即是出凡,那便不该念及亲疏血缘、前尘往事了。
故而今日,是为国之君吊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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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是行在旧宫殿的甬道上了,宫门徐徐,丹凤含元,一如我幼时被接入宫中的模样。忠臣遗孤,在凤德年……这些往事频繁想起时,或许已经意味着人的衰老。宫墙依旧,引路的内监却非熟面孔,十年之久,足够使新入宫的小黄门成长为内给事,朝代更迭,君主易位,在他们身上体现,无非就是旧的一茬的被遣散,新的一茬又进宫。摇摇头,只觉阳光太过刺眼,照在久禁深观不问世事的女道身上,火热得几欲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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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太常的金鼓震天响,礼部为皇帝离去做好了最隆重的仪式。
:那是丧鼓吗?看来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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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青稚的内监摇摇头,细声细气回答道:奴才只知道要请您来,至于进来后去哪儿、怎么走,但凭仙师意思。
我恍然,自补充答道。
:对,如今宫中管事的是元贵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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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为太子,薛真实同皇后。在世人眼中,已入道离尘的先荣妃只算这场争夺的失败者。可在宫垣磅礴的落脚处再见到她时,我却感到难以揣摩的落寞——权势使人丰满、使人张狂,而增添了她的美艳,在几乎不可直视的华光之下,身着缟素,连同她的灵魂也枯败无依。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很平稳的交接,没有人失去荣耀,可她为什么悲伤?我只能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这里布置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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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夸赞还是深感同情,或许在她听来,更像是嘲讽。我再扫了眼整座大殿,据说隆重的丧仪是她一手操办。持珠叠掌。
:慈悲。虽没见到陛下最后一面,但见贵妃娘娘苦心仁孝,愿无上太乙度厄天尊降福,接引陛下得道,恩泽累世连绵。
2023年05月07日 12点05分 15
level 11
剑拔弩张半生后,从未想过我共她曾有一日还会有对立闲聊的时候。
她来时恰有清风穿过廊下厚重的殿门,然而薛女的一双眼布满血丝殷红的疲惫,自别宫墙宸闼之外的道装匆匆一瞥,凝神后才看清她身形,却是一声长叹。空荡的回响在寂静的宫室。
这是我第一次称呼她的字,而不是生硬冷淡的荣妃。
“伏青,你瘦了。”
听见她不冷不热的话也不生气,反而有了心力一般从高座之上的椅子起身,一步步向她靠近。形容瘦削的薛妃即便仍旧是旧时的容貌,然而却已无限憔悴和神伤,缟素加身,珠翠尽褪,唯有霜色的花朵别在云鬓上,那是悼怀帝王的哀思。
直到一臂间隔才停下,倘若她此刻携着那把斩杀韦太妃的剑入内,顷刻之间便可以同样划破我的头颅。然而我无畏的冲着她笑。
“真的吗?那就好。我原本想,这里布置的再好,死去的人又怎么能看得到,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罢了。然而阿弘他一生都爱热闹,若是别人来做,恐怕会不合他心意。到时候晚夜入我梦中,只怕要同我置气,再皱着眉头和我抱怨,‘阿真,你瞧瞧他们,怎么选了这样的花纹,还有这个,我说过,我不爱青色,他们都记不住,’,倒不如亲自操持,我才安心。”
晋王曾鹤自十三年花萼相挥楼后成为昭阳殿的常客,在太子死后更帝王的默许下早已注定成为江山的主人。纵然他的生母此刻就站在面前,然而她早已是修行在外的隐士。新朝的蓬莱殿和兴庆宫尽数归薛,长安的钟鸣鼎食又有何人比肩。
然而大权无二之后我只觉疲倦。
崇仁坊早已破败的薛门府邸前,年幼的薛蝉被迫和家人分开,只身没入掖庭。时至今日,二十多年后我仍旧记得那里漆黑一片的模样,像是我究其一生我都无法走出的梦魇。
薛蝉死于和家人分离的那一日,从此她是漂泊天涯的一丝幽魂。
然而多年后同样的深宫里,九州盛权帝王用昭阳这个名字告诉她,这世间之中他在的地方永远是昭阳,而他永远在我身侧。昭阳永驻,则爱永存。
然而我的昭阳灭了,他死在重元二十二年的这一年。
“也许下次你来时,便是我的葬仪。伏青,我死的那日,你也会为我颂文引渡吗?”
2023年05月07日 12点05分 16
level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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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启程为李弘吊唁时,我特地摘去本来素净的衣饰上唯一的玉石腰佩,换上赤芍香囊。按照礼数,我已脱俗门,与他毫无瓜葛,可进入大明宫的每一步,都因我曾经是他的妃子,晋王生母的特殊身份而意义重大。王驾归西,权柄空悬,势必迎来一场纷乱争夺的大明宫,隐藏在祥和太平的表象之下。丧仪便是开端,我的出现,不过是这诸多变化中又一不安定的小小因素。
如花在镜水在瓶,隔纱而望,凡事诸乱不足扰心。流云随逝,十载,也不过一拂袖间。是而应对她憔悴哀容时,只报以云淡风轻。
她的痛楚,我无法纾解。因为这大明宫中为帝王而痛哭者数以万计,年年代代如此。蛾眉伤怀,缅春悲秋,也当歌哭自身瓢蓬般的命运。尤其是她,掖庭一介伶工而得昭阳之宠,雨露灌溉,娇花孕育成国色天香的奇株。而放眼置于千百年史料长河中,帝王情爱、祸国绝唱,也不过寥寥几笔。
:慈悲。元贵妃与皇帝鹣鲽情深,实为可悲可叹之美谈。
-
只安静地等她把设想说完,已逝的皇帝是如何宠信她、依赖她,这种情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心海中。本能地抗拒听见李弘的名字,但尽力把这些词句理解为——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喋喋不休的念叨,那是假想,是虚无的挂念。
我能隐隐感觉到薛真的冷,过了正午。西斜的阳暖融融照在大殿一边。把明瓦墨檐烧得通红,却留下殿内巨大的阴翳。冷清的不是大殿,而是昭阳主人心如死灰的寒冷,蔓延在周身。
:你说什么?
-
听她说“死”,这个字在李弘灵前,是慷慨悲切之人很容易说出来的。在宫中明争暗斗了多少年,我见惯了她的伪善,这也是我讨厌她的最主要原因。因此,理所当然地把她这句话看成掩饰,毕竟如今的她,已没有了世俗意义上的敌手。
:死却是个松快的做法,不过我想你不会。如果是为了皇帝,那不值。
-
我多少动了动那灰白的眼珠,有了点活气。盯着她,带着狐疑的默认——虚伪,那就去死啊。被她的说法逗气了,冷冷拒绝。
:你死了,去陪李弘?我不会为你们引渡的。
2023年05月07日 12点05分 17
level 11
很早我便知道,卫伏青同这宫中的许多嫔妃都不一样。贞宗和徐后教她心胸并不在这一方宫室,尽管身为李弘的妻妾,但她从不希望得到他的关注。满门忠烈堆砌而成的玉骨冰心,原本是这世间最无情的人,直到那日她持剑血染德昌殿,我才知道,她原来也有心。
我凝视着她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又坚定。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李弘之于我,并不逊于徐般白之于你。”
世人歌颂兰草盛开于幽谷甘受孤寂,然而当它盛开于深宫时,人们反而只看到她的柔弱。然而兰草的风骨并不会因她在何处而改变。
我时常羡慕卫庭晚爱人的勇气,羡慕那场血溅德昌殿的屠杀,然而她可以诛杀徐后的至恨,我却连憎恨的资格都没有:我的爱人死于沉疴,死于他无法释怀的内疚,死于那些曾经错过无法补救的事物带来的回忆与挣扎。
——我无力改变,只能去陪他。
我缄默着对她俯身大礼,像是将过往的爱恨尽数清洗。
“你我相争二十年,我比你更明白你的心性,然而你却并不知我。我虽占尽天时,坐享荣华,然而既得他半生爱重,他已离去,我岂能独活,更不会因此食言。待我百年,望你能全我与他共椁同葬之心,无以为报,唯有此礼,从前算我……对你不住。”
“伏青。”
我最后一次称呼她的名字,相斗半生的劲敌的最后一面是如此的和睦,亦或是我已决心而死,而我与她争斗的根源早我离去,所以我再无斗志,更不必消提和她再争这方寸之间的口舌。
我轻声送别这位重元的旧人。
“长安的夜露太重,下次出门带件披风吧。”
2023年05月07日 12点05分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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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惠扶起我,正殿的大门轻轻打开,朝光照射进来,正照见我父亲的绣像——他仍旧是二十岁的模样,丝绢和金线毫无生机,它们串起他秋香色的衣裳、赤金的佩珠,却复原不了他的半分神态。昭文太子变成一个谜团、一个影子、一个神迹,变成大唐的皎皎悬月,才子佳人、公侯将相,他们永远仰首观月,也永远遥不可及。】
那是他二十一岁时写的诗,赞颂皇祖南巡的盛景,你看看,就在桌上。
【 我吩咐他,目光却从未离开这张绣像,不同于凌烟阁和大明宫,此处的昭文太子似乎更有一种归家的闲适,我的指轻轻抬起,却在触碰到他之前倏地收回:频繁抚摸会令它陈旧得更快,我当然不敢,也不能舍得。这张二十岁的他的绣像,我的父亲,隔着漫长岁月以根本无神的眼睛看着我:他的儿子再有几年,就要同他此时一样大了。】
可是后来,他的诗却不再写那些了。他开始痛苦、压抑、辗转反侧。我听说,他的伤是在西征时受的,刺真将军,
【 我回首看他,并口称他的兔嚼名,阿史那燕居就在离我五步之地,手上正郑重捧着我父亲的诗集。这样的荣幸降临在他——一位突兔嚼人身上,他应该感激涕零、五体投地,但看在他曾追随于、臣服于我父亲的份上,我愿意原谅他的不敬。】
彼时你随侍左右,竟真的毫无察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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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刺真将军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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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20岁了,还是爹宝男(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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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量 串子别管我
2023年06月14日 06点0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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