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2
【我未乘坐肩舆,一步步走到思子宫的正殿。一条幽长的回廊、一座静谧的花园、一壁磅礴的山水,我已能心如止水地走过它们——在魏王府初易为思子宫的前半年,我甚至不能完整地走完这条路,如意的影子出现在这座府邸、这个城池的每一处,我闭上眼睁开眼,都是他于杭州的龙船上向我陈情的模样。那是我最后一次抚摸长子的发,后来的十余年,我们做君臣的时间,远远多于做父子。】
【我从未了解过他,我自以为深爱的长子。正如我以为他同我一样喜甜,但徐国和随国几句漫不经心的戏语令我明白,原来如意不单只做"如意"远比我想得更早。从孩提时候,我尚且毫无忧虑,只知同萧狰一同对付乌孙满的时候,我自以为待之恩宠至深、无以复加的爱子,已收拢本性,学着如何讨好君父。】
【我亲自拢起正殿的纱帘,清风徐徐,一枝月季垂落窗来,赤橙的瓣搭在窗棂上,我轻轻抚摸它,它一片片剥落,坠进同样金灿灿的光晕里。我的一生也如这朵月季,从高立云端、枝繁叶茂到片片凋尽:随国公主远赴西域,燕国公主久居河北,齐王、怀王等尽皆之藩,再到如意薨逝,留在身边的知心儿女不过晋王、秦国、徐国等寥寥几人,但他们都已为人父母,各有家室,新的家取代了旧的家,属于他们的府邸里,才是他们真正的家人。】
【而属于我的家人,薛真与韦约素,前者屡拒后位,后者怨怼良多——不怨她,如意已是她的最大希望、最真爱幸,骤然失却,她必然较我今日的痛苦更深百倍,长秋的无数寂寞深夜,我不知她当何以度过。长叹一声,向蒋瑛吩咐。】
给韦横舟的爵位再升一升,再吩咐晋王,令广陵王多去陪陪宸贵妃。
【我已拥有这世上人人趋之若鹜、甚至连肖想也不敢的一切:辽阔的疆域、卑伏的四夷、如画江山、如玉美人,但再珍再贵的酒,它呈上御桌,我也再找不到一人共饮。萧狰死去后,我连乌孙满也很少见,哪怕非见不可的时候,也多由乌孙律代劳——我丢开那朵橙色月季,又道。】
徐国驸马这些年,倒很不错。
【蒋瑛笑着应是,称赞起乌孙律的文采和政见,我心不在焉地听。】
他近年来待朕忠心耿耿,待徐国公主也坚贞不二,不如封他做一德贞臣。而至于陈矢,
【眉微微蹙起,一股不悦涌上心来,但碍于不愿在此处发落人,只道。】
上不忠君,下不爱民,自认为抱负颇大、受苦良多,实则不过无病呻吟、辜负圣恩,叫他明日去紫宸殿跪着,朕亲自处置他。
【信口将这些无关痛痒之事安排后,天已将迟暮,金光渐渐易作彤色,连成赤艳的一片,我站在原地,久久不动,注视太阳一点点落下山去,不远处的大明宫融进灰黑的暮色里,灯亮了起来,一盏接着一盏,一条红龙跃起,飞腾进紫宸的脊梁,我长久地观望,直到双眼疲累,不禁落下泪来。】
传晋——还是传秦国公主来吧,陪朕走走。
【蒋瑛去了又回,鉴春候在外厅里,我挥手命蒋瑛退下——镜中照出我的模样,斑白的发、疲惫的身体、沉默的眼睛,我已经老了。四十岁,其实还不算老,但我的心却如此倦怠。我披上蒋瑛备好的紫衣裳,腰封将系未系的时候,忽听一声轻笑,我愣了一会儿,猛地回过头去,就在我的身后,这逼仄的小阁里,竟然赫然立着贞宗,我的姐姐。】
【我叫她,她向我点头,目光温柔而强大。我走近她,她抚摸我的发,轻轻笑了。】早就说过,你穿紫衣不好看,弘儿。
姐姐,【我重复着这个称呼,我已经比她高出很多,她需要仰视我,但我并没有能居高临下的本事。】我很想你——他们都说我恨你,从王公大臣到皇子公主,他们都这样想、这样说,在我面前避你唯恐不及,可是姐姐,【她擦掉我的眼泪,但我反而流淌更多。】我没有,我一刻也没有恨你,我只是、只是有些嫉妒你。
弘儿,【她将我拥入怀抱,她原来这样瘦、这样矮,可我仰视她那么多年,从我记事的第一天,到她死,到这一刻。】说这些做什么?
【我们彼此注视,她轻声问。】很痛么?
【我点头,她于是抚摸我的脊梁,如儿时一般,她说。】我带你走,带你去见阿耶、去见如意,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再也不会痛了。
【我笑了,当然好,我对她说。我想告诉她我有多么想念她,也想告诉她如意有多么爱戴她,但都来不及,我向她迈出一步,就跌进灿烂的光芒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