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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传：墨颜
我叫墨灵悦。
这个名字，是把我养大的墨大夫替我起的。
他说，你是个很有天分的孩子，也很勤奋，我的医术想是后继有人了。
每每这时，他便会叹一口气。
那时的我还小，并不知道什么。我只知道，我从记事起就住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周围来来往往的都是不会笑的人，手中拿着闪着寒光的兵器，飞快地从我面前走过，快得都看不清他们的样子。
墨大夫说，他们是江湖人。
他还说，我也是江湖人。
小小的我眨眨眼，看着面前的人，搞不懂为什么相差如此之多的人却是同一类。
我渐渐长大。
墨大夫总是欣喜地看着我，说我比他当年的天资还好。
我笑笑，不说话，心中却明白——
在医术上，我是很难超越这个人的。
墨大夫说，我们住的地方，是朱雀大道的听雪楼，楼主姓萧，有一子在外，即将归来。
我终于知道，江湖，是这么一个复杂的地方。
这里有杀人不眨眼的杀手，也有救人如癖的医者。
他们，被统称为侠。
那一天，我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看上去比我大一些，脸色苍白，却隐隐透露这一股霸气。那人很瘦，似乎风一吹就会随风摇晃。
他们唤他“少楼主”。
我想，他便是现任楼主的儿子吧。
晚上，我忍不住问墨大夫：“今天的那个人是谁啊？”
“嗯？”墨大夫抬起头，“你也看见了？那时老楼主的儿子，叫萧忆情。”
萧忆情。
这个名字实在是很适合那个人。
我这么想着，笑了笑。
“上次那个人的伤怎么样了？”墨大夫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只是继续着方才的话题。
“嗯，好得差不多了。”我想了想，回答道，“预计三天之内可痊愈。”
墨大夫点点头，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问：“那个……少楼主是有很重的病吧。”
墨大夫诧异的看看我，久久，沉重的叹了一口气。
“是肺痨，”他说，“天生的。”
“啊？”我低下头，“他好可怜呢。”
“灵悦。”墨大夫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我轻轻的回应。
“以后我在忙的时候，听雪楼普通弟子的伤，你负责治。”
“嗯。好。”
“还有一点。”
“什么？”
“少楼主的病，不许你插手。”
很久以后，我都能清晰的回想起那天墨大夫说这话时，严肃的表情。
“嗯，我一定不会管的。”我认真地答应了他。
后来，老楼主去世了。
再后来，听雪楼在新楼主的领导下，迅速扩大了影响范围，整个长江以北都已如囊中之物。
听到这些消息时，我吃了一大惊，那样一个病弱的人，竟可以做到如此吗？
矛盾，似乎是唯一可以形容他的词语了。
他生性高傲而专制，一生以武功权力俯视天下，却时时面对着绝症和死亡的威胁；
他重权嗜杀，却害怕死亡；
他冷淡决绝，为人极重理性，另一面却非常寂寞脆弱；
他极度重视个人尊严，不让臣服脚下的人有丝毫抬头看他的机会，却也一直在寻找能让他平等对待的人；
这样的脾性，即使是朝夕相处多年的人，也摸不透吧。
那一天，墨大夫出去后，来了几个人。他们佩着剑，眼神冰冷：“墨姑娘，请跟我们来。”
我莫名其妙地跟着他们出去了。
他们领着我到了一处庭院，指指门口，头也不回的说：“墨姑娘，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为何不让我住在原处？”
他们没有回答我，只是径自离开了，留下我一人在原地。
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每日都是百无聊赖的，偶尔会有几个病人被送到这里，但都是冷淡的，醒来后，一句话也不说就离开了。
我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说过话了。
墨大夫一开始还会来看看我，考我一些医理方面的事情，后来，他也不再来了。
我听说，少楼主……不，是楼主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墨大夫每天都很忙。
我能理解他的不易，于是，闲暇时我会在花园中种一些奇奇怪怪的花草，然后，摘下其中最美的一朵，送给新加入听雪楼的人。


奇怪的是，每次最美的那朵，都是曼珠沙华——传说中的彼岸之花。
看着那血红的花朵，我总想起一个人。
前不久加入听雪楼的靖姑娘。
一样的鲜红，她却是带着满身的锋芒，宛如……红色的蔷薇。
那是一个怎样孤独寂寞的女子呵！
听着她的宣誓，我莫名的觉得，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害怕脆弱，害怕……哭泣。
这样的人，会怎样呢？
浴血而生如凤凰，却不一定能涅磐。
或许，还是不要重生吧。
有一天，我正侍弄着花草，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白衣蓝衫，笑容淡淡，与那些杀手明显不同。
她说：“墨姑娘么？我是吹花小筑的筱默，最近才加入听雪楼的。”
我也对着她笑：“筱默姑娘么？”
“嗯。”她依旧笑着，“才搬过来？”
我看看自己的房间，很久没整理已经有些凌乱。我讪讪的接道：“啊，是啊。刚搬来呢，没办法好好招待筱默姑娘了。”
“没事，”她看看花圃中的花朵，说，“那，我先回去了。我那里也还没有整理呢。”
“慢走。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我看着她远去，仿佛看见了一个即将被毁灭的灵魂。
这样的女子，竟也羡慕江湖，竟也将成为杀手么？
吹花小筑。
楼中专门培养杀手的地方。
日正当午，我却感到了丝丝凉意。
听雪楼。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
过了一日，我问了昨日来人的住处，带着一枝盛开的花朵，前去拜访。
“咚，咚咚。”
没有人在么？我皱皱眉。
“筱默去执行任务了。”身后有一个人的声音冷冷的响起来。
我被吓了一跳，因为我完全没有听到脚步声。
我回头，看到了一袭绯衣：“靖姑娘。”
“白茔受伤了，你去看看她。”那一抹绯红如是说。
“是。”
再次抬起头，面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白茔……我想起来了。
那也是一个新加入听雪楼的人，听说她的天赋极高，并且一心痴于武学。
我也曾经见过她，那一瞬，我以为见到了靖姑娘。
同样的冷漠，同样遍布锋芒。
但是我看到，她是不如靖姑娘那样坚强淡定的。
她的眼中，有明显的恨意，尤其是——当她看着靖姑娘时。
靖姑娘对这种眼神仿若视而不见。
白茔的住所离我所在的地方并不远。我很轻易地找到了那里。
“白姑娘。”我叩门，轻轻地叫着她的名字。
没人回应。
我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正对着门是一张床，一个人脸色苍白得躺在上面。
我记得，她就是白茔。
在她身边坐下，我把手指搭在她的腕上，感受着她的脉搏在我指下跳动。
练功过度引起的后果。
“白姑娘啊。”我苦笑着，拿出药喂她服下——这个傻瓜，练功时操之过急会有什么后果，她难道不知道吗？
那么，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是因为恨么？
我又记起了那日她看着靖姑娘的眼神。
我不知道她们之间有过怎样的过往，但是我想，她是恨靖姑娘的，所以她才想拼命的练功，早日超过她吧。
怎么这么傻！
武功超过她又怎样？何况，又有谁真的可以超越那个绯衣的女子呢？
当天下午，我去了绯衣楼。
“靖姑娘。”我在门口对着屋里的人汇报，“白姑娘的伤并不致命，灵悦已经配了药，休息几日便不碍事了。”
门“吱”的一声开了，那个绯衣女子走了出来。
“楼主的药快吃完了。”她对着我说，“你去再配一些，送到白楼去。”
“是。”我低着头，小声地回答着。
“楼主的病，似乎已经压不住了。”那个绯色的人影继续说。
“那么，”我想了想，“要墨大夫再来把把脉，重新配药吗？”
“你自己看着办吧。”似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门又关上了。
墨大夫不知道哪里去了。
我按照他留下的药方，配好了药，又去了一趟绯衣楼。
“靖姑娘。”
没有任何声响。
抬起手，正想再叩门，我却停下了：
这种事，直接找楼主会好一些吧。

“啊，呃，没……没事。”我安下心来，看来这人并不是来找听雪楼的。
“姑娘。”愣神期间，那人轻轻的叫我。
“嗯？”我抬头，看到了他隐含着一丝莫名情感的眸子。
“请问，你……知道寒盈睫葬在什么地方吗？”
我猛然发现，他眼中的是……悲伤。
寒盈睫。
与听雪楼实力不相伯仲、却友好相处的鼎剑阁的八剑之一，据说因意外去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外面盛传，寒盈睫爱上了拜月教的占星女史，还曾为那个女子游离于正邪两道之间。
但是听楼中地位高一点的人说，他是一个很讲义气、值的一交的朋友。
“寒盈睫……”我抬手，指指东北方向，“我只知道是在那边，再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那里。”那人顺着我的指尖看过去，眼神微微暗淡了一下，“那么遥远的地方啊。”
“他……是你的朋友？”我忍不住问道，“你想去扫墓吗？”
那人注视着那个方向，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扫墓？”我莫名的又问了一句。
那人没有再回答。
“那么……多谢姑娘了。”那人头也不回的道了谢，准备离去。
“其实……”我犹豫着再度开口。
那人的身影一顿。
“其实……”我想了想，决定如实相告，“我听很多人说……寒盈睫，复活了。”
“复活？”那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不起任何波澜。
“终于……”又是一句话，很轻，飘散了。
“什么？”我没有听清，反问道。
再抬头，那人已经不见了。
我怔怔的看着东北的方向。
很不错的功夫。
但是……他对江湖的事，了解得并不多。
甚至……少于我这个几乎没有出过听雪楼的医生。
是隐士吗？
我暗自猜想。
但愿他不是。
否则，他恐怕也要很快，被卷进这个江湖里了。
不过几日，三楼主潇潇来找了我。
据说她与楼主是有些瓜葛的，不知是亲人还是什么，全楼的人对她尊敬有加，就连二楼主南楚和靖姑娘，也是颇为敬重她。
不过，她也确实有些才气。
“三楼主来找灵悦，所为何事？”我在丛丛花中直起身来，带着笑问面前看上去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子。
“请问墨姑娘可有……”她想了想，似乎是找不到合适的修饰词，只得说，“就是，类似酒的药，给楼主的。”
“药酒？”我问了一句，蹙眉，“以楼主现在的身子，只怕受不起药酒……”
“是吗？”她仍不放弃，“真的没有？”
“嗯。”我想了想，突然又想到了一样东西，“等等，或许那个可以。”
“什么？”三楼主喜出望外。
“请三楼主稍等。”我匆匆步入后堂。半晌，搬着一个古旧的坛子走来了出来。
——这是我不知多少年前调配的东西了。药酒，只是因为放置多年，药性酒性相互融合，相互冲淡。
“这个？”潇潇纤细的手指指指坛子，问我。
我点了点头。
“那好吧。”她说，“明天，送到我那里去。”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是自己拿走，而是要我送去——但是我没有问。
我依言送去了药酒。三楼主只是瞥了一眼，便不再关心。
她问我：“那日你开给楼主的药方，可否给潇潇看一看？”
我终于明白，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庆幸，自己今天带着它。
我掏出那一张薄薄的纸，递了上去。
——那一张药方很薄，却可以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我静静看着她脸色的变化。
“潇潇也略通医理，”她将那张纸还给我，“不知墨姑娘这张方子里，是否少了一味药？”
“什么？”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并无纰漏之处。
“檀香。”
“檀香？”我微微有些惊讶，“檀香是凝神之物，并不对楼主症状。”
“医理方面潇潇懂得不多。”三楼主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度，“但是我绝对不容许有人背叛楼主。”
“背叛？”
“哦，我忘了说，”三楼主忽然古怪的笑了笑，“薛家青茗小姐，现在也在听雪楼。而且，她……是同意我的看法的。”
“三楼主。”我终于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潇潇并无其他意思。”三楼主依旧笑如春风。
“那么，灵悦先回去了。”
“嗯，你去吧。”


醒来的时候，我在第一时间看到了一张笑靥：“你醒了。”
“我，是在哪里？”我扶着额头，摇摇晃晃的坐起来。
“这里是我家。”那张笑靥的主人坐在我身旁，递过来一片不知什么植物的叶子，“喏，把这个含在口中——你是从中原来的吧，中了瘴气。”
“这是什么？”含着那片叶子，只觉头晕的症状缓解了好多，我忍不住问。
“只是一种植物，可以解瘴气。”
现在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个苗女，笑靥如花，正絮絮叨叨的介绍着这种植物，我却只顾看她，没有听进去。
“你，叫什么？”等她说完，我轻轻地问。
“嗯，你就叫我若若吧！”她笑，眼神清澈如极深却可见底的泉水。
这，应该是一个很单纯的女孩子呢！我这样想。
“若若，你是医生？”我问。
“多少懂一点。”她站起身来，在桌边坐下。
“你的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
“对不起。”我低声。
“没关系。”她依旧在笑着，“我不介意的。”
我忽然觉得，这个苗女让我心生怜悯。
“那么，你和我走吧。”
“去哪里？”她吃了一惊。
“去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那里，叫——听雪楼。”
有若若的帮助，我顺利地找到了楼主在灵鹫山下的驻扎地。
我不知道战况如何，可是我很明显的，从众弟子脸上看见了疲惫——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你在这里等我。”到了楼主帐外，我把手中的包裹交给她，自己走了进去。
“楼主。”靖姑娘居然不在，这令我颇为惊讶。
“嗯？”楼主抬起头，“灵悦，你怎么来了？”
“是三楼主让我来送药。”
“哦，放在那里吧。”
“嗯，楼主……”
“还有事吗？”
“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人，一个苗女。”我探身至账外，叫进了若若，“若若是当地苗人，会解瘴毒。灵悦便擅自带了过来，还望楼主不要见怪。”
楼主上下扫了扫她，若若立刻收敛了笑容，换上了紧张而胆怯的表情。
“让她留下吧。”
“若若，快谢谢楼主。”
“哦，谢谢楼主。”若若听话的按照我的话做了。
“你自己看好，不要出岔子。”楼主重新低下头，看起了桌上的文案。
“是。”我拉着若若退了出来。
“若若，你先去我那里住下吧。”
转身离开时，我看见一个紫色的人影进入帐中。
随后，帐中传出了楼主淡漠的声音：
“方才那人，你见到了吧。”
“去查查，她是谁。”
战争似乎是到了僵持的局面，双方谁都不敢先动手。
其实，对于一个医生来说，在什么地方都无所谓。
唯一的区别就是，战场上的病人会更多一些。
这场战争已经扩大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楼主请来了鼎剑阁和罗浮叶家的精英，而拜月教也成功的拉拢了大光明宫。
一场普通的南征，已经变成了正邪两道的决战。
是劫难么？
这一场战争结束后，只怕双方都会受重创。
为什么非得势不两立呢？


最近，我不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了。
我只能听着他们的话，仔细判断着他们的身份。
那是鼎剑阁的人。阁主高舒夜对这场战争极为重视，亲率鼎剑阁八剑前来支援，罗浮叶家也派出了不少人手。
令人奇怪的是大光明宫的举动。
这两日，我经常见到一个人出入鼎剑阁的营地，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不是鼎剑阁的人。
——因为大多数人看他的眼神，是微妙的。
但是也有人可以看着他，开心地笑出来。
比如，寒盈睫。
他叫他“筠弟”，而那个人，也默认了这一称呼。
他们的交往很频繁。
准确地说，是太频繁了。
频繁到鼎剑阁的人看着寒盈睫时，眼睛中都有一丝奇怪的神色。
那种感觉，好像已经认定了他是个叛徒，只是迫于高阁主的压力，不能将其伏诛。
那个奇怪的人，有着微微泛蓝的瞳仁，似是蕴藏着极强大的灵力。
他使用的是一柄普通的剑，剑柄上雕刻着的火焰形状：火分五焰，其中一焰尤长。
是大光明宫的五明子之一吗？
我仔细想了想，却是最后无奈的摇了摇头：我对大光明宫几乎一无所知。
不过那双眼睛，倒是像极了修罗场的第一高手，瞳。
可瞳不是五明子。
那么这个人，又是谁？
他似乎和寒盈睫交情匪浅。
可是，大光明宫的人，不是来帮助拜月教的么？
我实在是想不通。
而且那个人，也是有病的。
——后天的重创，应该还中过毒，估计活不了几年了。
江湖人，都是一种矛盾的存在吗？
比如楼主，比如寒盈睫，再比如这个人。
僵持了不过几日，战火就开始蔓延。
听雪楼的多处帐篷起火。当大家忙着救火时，拜月教趁机攻了过来。
这一次，听雪楼受创严重。
让我一直想不通的，是那些帐篷怎么会起火。
而且拜月教把时间把握得恰到好处，就像是……他们事先知道。
那么，是有奸细吗？
若若。
她是苗人。
我忽然想到，从昨晚起，我就再没见过她了。
“墨姑娘。”正想着，有人进入帐中，对着我说，“楼主请您去一趟。”
“哦，我知道了。”我一边应着，一边起身随那人走了出去。
听雪楼主帐。
楼主这次没有拿着文书，而是凌厉的注视着我。
“楼主叫灵悦来，所为何事？”
“你看看这个。”楼主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册子，扔给了我。
我翻开，看到了几句话：
“已查明，若若本名薛凝若，拜月教左护法孤光亲传弟子，只听命于祭司迦若，教名灵均。”
我的手指痉挛的握紧了那几张纸。
依旧低着头，但是我感觉到，楼主的眼睛一直在凝视着我，冰冷，飘忽。
“楼主，”我向居中的人跪了下去，“灵悦擅自带人进入听雪楼，给楼中造成了莫大的损失，请楼主责罚。”
“这事，与你无关。”楼主的声音是平静的，听不出一丝感情，“你下去吧。”
我无法，只得退下，心中却是奇怪，楼主竟没有追究我的责任。
这不像他一贯的作风。
或许，是因为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吧。
又是一个艳阳天，空气罕见的清凉了不少。
看着众弟子忙碌的样子，我不忍打扰，只好自己去到附近的集市买一些药材。
路过一个酒店，巨大的旗角在微风的吹拂下在我颊边划过，我微微侧头，拂开了它。
就是这一瞬，我清清楚楚看到了店里的一个白色的人影。
是楼主。
他旁边还有一个人。
就是那个经常出入鼎剑阁阵营的人。
他微微的咳嗽着，对楼主说着话。
我还是刚刚知道，原来楼主也认识这个人。
我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匆匆走了过去。
现在我期望的，就是他们没有看见我。
回来的时候，我忍不住再次向里面探头。
这一看，吓了我一大跳。
楼主和那个人已经走了，三楼主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她正跪在地上哭。
“三楼主。”我慌忙进店去，想搀起她。
三楼主潇潇借着我一搀的力量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抹着泪。
只剩我讪讪的站在那里。
“三楼主。”不过一瞬，我跺了一下脚，追了出去。


凭着楼中弟子断断续续的讲述，我找到了那两人隐居的地方。
左右看看确定无人，我轻轻叩了一下门。
“咚。”
沉闷的声音在黑夜中格外明显，我下意识的躲在阴影中。
“吱。”
门开了，走出一个女子，上下打量我。
“苏姑娘么？”我轻声问。
“噢？”她再度看看我，微笑，“原来是听雪楼的墨大夫，久仰久仰，快请进。”
——这个女子，居然这样就认出了我。
“不了。”我摇摇手，掏出怀中的药瓶，塞到她的手中，“这里面是一些解毒药，还请你们收下。”
——我只能做这些了。
“这……”苏语彤似是有些犯难，但转瞬即逝，“那么，多谢墨大夫了。”
“不必。”
“哦，墨大夫是来找盈睫的吗？”她礼貌的问。
“我不是专门来找谁的。好了苏姑娘，你们自己保重，我得回去了——要是被人看见可不得了了。”
“还有，”我止住了身形，又转过身来，“苏姑娘，如果有可能的话，请你们……不要再回到江湖中去了。”
“千万不要再回来了。”
“江湖……不是什么好地方。”
苏语彤沉默了一会，笑了，“好。”
我一个人赶路回听雪楼，心中却完全被刚才那个女子塞满。她的一举一动，无不透露着她的聪颖。
我不禁有些难受：这样的人，是应该得到幸福的。
可是，他们已经被毁了。
虽然，毁的并不多。
“梵。”
从我方才路过的海岸上，传来了一个淡漠的声音。
我一惊，看到了楼主和梵在海滩上对峙着，天已经完全暗了下去，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我知道，这些东西是我不应该听见的。
不过，若是此刻跑过去，一定会被他们当成我在故意听他们说话。
天知道他们刚刚说了什么。
我侧身，躲在了一大块礁石后面。
“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是楼主的声音。
“如果我说，我是想救你，也是想杀你，你，相不相信？”
梵的声音依旧如冰一样的。
“噢？此话怎讲？”
“我的确是在刺你的死穴。但是我师傅留下的手札上曾记载，以此法可以暂闭气，令时，人就像死了一样。”
“这个方法可以救我？”
“是。虽然以此看来，你的身体受不住此法。”
海滩上很安静，安静得离海很远的我可以听见细微的海浪声。
“呵呵。”许久，梵突然笑了出来，“如是我一针扎下去，杀了你或救了你，呵，我都会声名大噪呢。”
我在礁石后面听着，忍不住闭上了眼。
——这个梵啊，怎么还是这么傻。
我听得出，这话，她是故意的。
她想激怒他。
我在黑夜中抽泣着。
“谁在那里？”梵惊觉，厉声喝道。
我一动不动。
“是我。”一个男子的声音接道。
我扭头，看到了上午和楼主一起喝酒的那个人，他也正看着我的方向，不知是否看见了我。
“是我。”他走了过去。
“咳咳……原来是玉筠先生。”楼主淡漠的声音冷冷的响起，“你听见了什么？”
“呵呵，我听见了该听的东西。”
“我先走了。”是梵。
“等等。”楼主出人意料的拦下了她，“你回洛阳去吧。”
我趁着他们说的正乱，飞快地离开了。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多得我都记不住了。


战争已经进入了末期。
谁胜谁败我并不关心。我只是一个大夫，我只要做好我的本职工作就好了。
其它的事情，我并不想管。
况且，我也管不了。
又是清闲的一天。
实在是无趣。
我忽然想到了来时看到的一片桃花林，不知那里的景色现在如何。
我决定去看看。
桃林如火怒放，虽是夏季，但花朵依然硕大饱满，朵朵鲜妍。
我压低枝条，轻轻的嗅着。
整树花忽然一动。
我抬头，看到了离我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白衣微笑的年轻人。
寒盈睫。
“寒公子好雅兴。”我冲那人笑笑，却没有走过去的意思。
“墨姑娘不也是？”
“呵呵。”我只是笑着，却什么都不想说。
“墨姑娘有心事？”
“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
“寒公子。”我忽然问，“不知寒公子对这个江湖，是什么看法？”
寒盈睫收敛了笑容，静默了一会，说：“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噢？”我笑，“可是，有多少人都向往着这里？”
“如果我的愿望能成真的话，这个江湖会是一个好地方。可是现在——它不是。”
我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只是希望，正邪两派不再争斗而已。”
“很美好的梦想。”我笑得很凄凉，“可惜只能是个梦想。”
“有梦想，才会有实现的希望。”寒盈睫反驳。
“或许你说得对。”我缓慢的接道，“其实，我也希望这个江湖，成为那个样子。”
“噢？”寒盈睫饶有兴趣地看了我一眼。
“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呵呵，你说的也是。”寒盈睫折下一枝盛开的桃花，“墨姑娘，在下告辞了。”
“寒公子慢走。”我点点头，转身离去。
这个人，太善良。
善良的——比梵更让人心疼。
“老天保佑。”我看着天空，喃喃自语。
——不要再让他们回来了。
永远，不要了。
我不想回听雪楼。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为听雪楼工作了这么久从没出现过的疲惫突然就打败了我。
我在海滩上坐了一整天，一句话都不想说。
直到太阳从海平面上升了起来，我才起身，拍拍沾满沙粒的衣服，准备回去。
远远的，我看到所有人正在收拾行装，准备离开。
已经结束了么？
我突然不再对这场战争的经过和结果有任何兴趣。
离开这里吧。
不要再回来。
永远不要。
我一路昏昏沉沉的回到了听雪楼，身体很热，好像是发烧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一头栽倒在床上。
这个江湖，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吗？
——没有。
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可是，你离得开吗？
我累了，真的很累了。
我只是一个医生，是不是江湖人对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医生，送到我这里来的是我的病人。
那么，离开吧。
离开这里。
找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做医生，或者云游四方。
不做江湖人，不做听雪楼的墨大夫，只做我自己。
我已经打定了主意。


鼓起勇气，我来到了白楼。
我看着那扇门，缓缓地长出一口气，轻轻叩了几下门。
“进来。”门里，依旧是楼主冷漠淡定的声音。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第一次直视他。
“有事吗？”楼主没有抬头，依旧看着手里的文书。
“楼主。”我缓慢而清晰地说道，“灵悦，想离开听雪楼。还请楼主成全。”
“为什么？”楼主放下手中的事务，淡淡的问。
“我也不知道。”我笑了笑，“许是累了吧。”
“你是墨大夫带来的，不是听雪楼弟子，自然无所谓离开。”
“当然，”我及时地插了一句话，“灵悦离开后，不会把在听雪楼听到的或看到的事情说出去——这一点，请楼主放心。”
楼主一直看着我，此时，用古怪的眼神又扫了我一眼。
“那么，你就把在这里的一切都忘了吧。”
我从怀中掏出一卷书，“楼主，这是灵悦这几年总结的一点关于医术的事情。楼里的梵姑娘会使用金针，想必通医理，只是……总之，烦请楼主转交合适人选。”
“至于楼主的病……恕灵悦真的无能为力。”
“我知道了。”楼主接过，顺手放在了一边，“你，可以离开了。”
“多谢楼主。”
我转身离开，难以相信自己竟真的已经脱离了听雪楼。
这么顺利吗？
楼主……其实并不是一个坏人。
至少，楼里的弟子都看得出来，他对靖姑娘很好，而且不是一般的好。
因为他们都不是普通人，所以无从交流吗？
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最后一次去了花苑。
俯身抚摸着朵朵花儿，我只觉得有些不舍：这是我侍弄了多年的花苑，我不想让它们因我的离开而消失。
可是，我又能托付与谁？
“咳咳……好花。”蓦的，我听到了一个男子的声音，“洛阳地脉花最重，牡丹尤为天下奇。”
我直起身，看到了那日楼主口中的“玉筠先生”正抚着一株黑紫色的牡丹，喃喃的吟咏着。
“玉筠先生好眼力。”我笑，“这一株‘烟绒紫’已经开了几天，现在正是最美的时候。”
“呵呵，没想到墨姑娘除了精通岐黄之道，还喜欢侍养花草。”玉筠摘下一片花瓣，在指间夹着，晃了晃。
“只是一个爱好而已。”我走过去，和他站在一起，“玉筠先生也喜欢花草？”
“是的。”他松开手指，看那一片黑紫的瓣飘落。
“那日，还没有谢过玉筠先生的救命之恩。”我摘下一整朵已经开始枯萎的白色牡丹，淡淡说道。
“不必。”他摆摆手，“我不是有意救你的。”
“玉筠先生很喜欢这里？”我看着他蹲下，揽了一大片花朵，笑着问道。
“如此美景，谁人不羡？”
“那么，就送给你好了。”
“嗯？送给我？”他站起来，“那你呢？”
“我？”我转了半圈，背对着他，“我马上就要走了。”
“好。”他答应得很爽快，“我就收下了。”
“玉筠先生的病很严重了吧。”我转换了一个话题。
“嗯。我也不打算治了。”
“那么，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会不定期写信到这里的。”
“放心吧。”玉筠笑得如同耀眼的太阳。
“我走了，再见。”我道别，一步一步离开。
天空晴朗如旧。
我很清楚，没有哪个人能真正脱离这个江湖。
我只是想，在再次回到这里之前，过一段只属于我自己的日子。
安详、平静的日子。
哪怕一天。
等到该回来的那天，我会怎么做呢？
我这样问自己。
如果我回来，会有不知多少条生命握在作为医生的我手中。
不记得多久之前，曾经有一个人对我说，如果他是一个医生，他宁可在那些灵魂被“江湖”毁了之前，亲手捏碎它们。
因为医生是可以让灵魂重生的，但是江湖不一定。
也许，有一天我也不得不站到那个位置上。
但愿，那天来临的时候，我也能把那些纯粹的灵魂握在手上——虽然我不知道，我是否有捏碎它们的勇气。
但是一只手，不能摧毁什么时，也可以提供一些保护。
深吸一口气，放眼望去，天空正蓝。
江湖，再见。
（完）


尾声：
有些时候，我会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山田间，望着不知在何处的一片碧草，心里，却是希望能望见碧草下的什么。
其实，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能去哪里呢？
墨颜墨颜，或者，还是莫言吧……
世间百态，纸笔之间，相忘江湖，重逢莫言。

这个这个~~~
不是旧作么~

没人说旧作不可以啊……

旧作也可以啊，不要求首发嘛.
按照别人的进度而言，也许这篇是仅有的已完结之一了.

这次活动无比杯具……

的确是无比悲剧.

桃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