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据说人是可以靠回忆过一辈子的。 我想，很好。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除了回忆。 我住在快活王特意为我建造的竹屋里，周围青山环绕，绿水幽幽。看起来一派平静。但我知道我是不能踏出这个范围的。也不愿踏出。 我问快活王，你打算关我一辈子么？ 他不看我，只是转过头告诉我，七七和沈浪要成亲了。歉然地。 笑。其实都无所谓。 我只是在很多个醒来的夜里都是泪流满面。 

二 我和七七就要成亲了。 我怎的会答应她呢？这个可爱的孩子，我还是骗了她。 只因我太寂寞。 半年前我还会倚在墓碑旁哭，半年后，我却流不出一滴泪。时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流过，我全然不知。 我不知该如何掩饰寂寞。所以，飞飞…… 只愿你不要怪我。 可是，午夜梦回时，胸前的衣襟还是湿了一大片。

三 入秋了。 我的身体一向很弱，近来又有些不适。 快活王似乎很着急，天天带着大把大把的药材来看我。关照我好好吃药，好好休息，像个慈父。 我总是睡不好，翻来覆去地满身是汗。朦胧中，似乎看见快活王替我擦干额头，然后小心地盖好被子。眼里，却是不该他有的无奈与怜爱。 他说他对不起我，所以会好好待我。 我知道，我知道沈浪永远不会和善对你。我知道七七绝对不会像和朱富贵那样和你相处。我知道熊猫儿和你始终是有隔阂的了。我知道百灵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太过接近自己丈夫的杀父仇人。我知道你只想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儿孙满堂承欢膝下。我什么都知道。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叫你一声，爹。

五 这里的环境很好。真是我和沈浪梦想中的家，我终于住到了。虽然只是一个人，但没有什么不一样。 有时快活王会来陪我。我和他一起坐在小竹梯上。谁都不说话。 等过几天他们成了亲，你就可以走了。 不了，这儿多好，还有你可以陪我。 他突然紧紧地盯着我，眼神仿佛洞察一切，却又迷离陌生。你不会伤害七七，对不对？怀疑愤恨的眼神似乎要把我吞噬。 我看着他笑。嘲笑？冷笑？可笑？ 他已是七七的，我不会痴心妄想。只要他幸福，我愿意仅靠他的回忆为生。 他的表情一瞬间地苍老下来，仿佛微弱的油灯突然地熄灭。对不起，他们明天成亲，你可以去看他。

六 我穿着艳红华丽的新郎服，穿梭于祝贺的人群之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喜悦的表情，或真诚，或虚伪。 “新娘到了！请新郎踢轿门！” 我定定神，换了个笑脸走去。 胸口却突然一阵气闷，令我几欲窒息。轿帘掀开的一刻，我有些晕眩……………… ……她就坐在那里，眼里尽是小鹿般的神情，抬头惊恐地看了我一眼，清澈动人，不胜娇羞，我呆呆地望着，忘了心跳，忘了呼吸，只记得发烫的脸颊烧红了太阳…… ……她的手轻柔地环上了我的腰，微风吹拂，她的发丝缠绕在我的脸上，我努力不让自己太过心动…… ……她轻轻的呼唤，沈大哥，沈大哥，我无限依恋地听着，竟忘了把她从我的背上放下…… ………………………………………… 牵上手的那刻，我告诉自己，她是七七，你这辈子的妻子。

七 他突然地愣了一下。只是一瞬的动作，我却尽收眼底。 快活王亦然。 他冷冷地盯着沈浪，却不让众人察觉。 傻瓜，为什么要这时候想到我呢？你以后会不安乐的。我温柔地责骂，即使他听不到。 他似乎满脸幸福的表情，傻傻的，像个孩子。我已满足。 我对盯着我的人说，送我回家吧。 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一眼。他们的手牵的那么紧，一步一步，在幸福的路上走得平坦快活。 我死死捂着嘴，却还是让深重的呜咽冲破了防线。

八 我紧紧地牵着七七的手，只是怕我会忍不住流泪。 背后似乎有人在轻吓我，傻瓜，傻瓜。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因为已是无望。 走到了朱爷面前。这个慈祥的老人看着我们，开心地笑。 我终于忍不住回头。告诫自己，最后一眼，若是没有，从此不再痴心妄想。 今天本是晴空万里的，却在那一霎那停驻了所有阳光。

九 周围一片骚乱，我身边的人跃跃欲动。 我听见七七放声大哭的声音，听见快活王低声的命令，听见身后拔剑的声音。可是我却像个可耻的小偷一样站在原地，无所遁形，对一切茫然不觉。我不是故意的。 他就站在那里，似乎感动，似乎害怕，似乎不信，似乎接近。 但是快活王容不得这样。我还来不及解释，就听见这个让我感到亲切尊敬的人说，杀了她，快杀了她，快啊，快啊！语气颤抖。 他飞身挡下了的剑，鲜血溅到我脸上…… ……他替我挡下了一掌，抹去嘴角的血，伸出手，“来……”…… ……他替我抵挡娘派来的幽灵宫女，遍体鳞伤，我抱着他无声哭泣…… ……他用自己保下了我，把我从混乱的快活城带出…… 这辈子总是他救我，我和他总是纠缠不清。所以我用性命还他。却还不是终结，好像前世注定了的。

十 她呆呆地站立在那里，像个孩子偷了糖果被发现一样，手足无措地，慌乱不安地。 身体深处不断有东西涌上，结合成一条断裂的纽带，碎裂的记忆从这里汩汩流出，蔓延了全身。 七七的手死命地拉住我。不要去！不许去！ 朱爷焦急地盯着我，阿岳，不要去啊。 快活王冷冷地说，你会去吗？ 她就近在咫尺，却像海角天涯。 然后我看到她的身边一片刀光剑影，她的表情我看不真切。 我飞身过去，挡下了那些剑，他们对我是没有杀伤力的，可是我只能抵挡，发不出任何武功。 鲜血飞溅，人群尖叫。 她啜泣着跪倒下来，抚摸着我的脸。冰凉的液体从她的眼中滑落，低落在我的额头上。 不要哭啊，我会心疼的。傻瓜，你怎么总是让我心疼呢？

十一 快活王又把我送了回来。沈浪呆在城里养伤。 怎么不杀我？我违背了诺言。 杀你，他们会恨我一辈子的。 他转过头去背着阳光，阳光全部被他遮去。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我缄默。 知道吗？世上有这样一种药。服了它的人只能有两年的寿命，可是如果服用之人是女子且怀了孩子，便会在孩子出生后很快死去。你懂吗？ 我苦笑。懂，我都懂。无论如何，我还是不配做你女儿的。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很安然地和他在一起的。

十三 我没想到还可以再见到他。 他带着一身的阳光走进小竹屋，身后跟着快活王。 我还来不及好好看他，还来不及问他伤势如何，就听到他坚定的语气。我要带她走。 我愕然地抬头，四周突然寂静下来，空气中充满了不安分。 然后快活王笃定地大笑，走吧，都走吧。 沈浪走过来，牵起我的手，他的手有些消瘦，不复以前的厚实，可是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还是感到踏实安心。 我们对视一笑，没有语言也已足够。 快活王端着一杯酒，避过沈浪的目光，看着我一脸迷离的笑。喝了它吧，就当送别。 我也笑。我懂。 沈浪不放心地
捏
捏我的手，我说，没事，他是我爹。 对吗？ 快活王爽朗地大笑，是啊，我早已把你当我女儿。 然后，一饮而尽。

十四 我终于带走了她。出奇的顺利。 但我知道，不会太久。 我带着她又来到了崖底的小屋，怎么结束怎么开始。 她幸福得满眼是泪。我抱住她，久久久久。 然后我们每天就这么平静地生活，平静得快乐。白天，我在屋外练剑，或是出去买东西；她就在家煮饭、洗衣、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吃。晚上我们就依偎在湖边聊天，有时也不说话，就静静地靠在一起。 我差点以为这就是永恒。 直到有一天，她对我说，我们生个孩子吧。

十五 我是真的舍不得离开他的，所以我要找个人陪他。 我说，我们生个孩子吧。 他好像很开心也很害羞。 我看着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地大了起来，心底有一种害怕，一种满足。 他更忙了，每天砍许多树回来，做宝宝的床、摇椅、玩具，还逼着我做宝宝的衣服。 生活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没有一丝波澜。 我的每天竟都是一步步走向死亡。

十六 宝宝生下来了，是个儿子。 我假装不开心地对她说，怎么不是龙凤胎，儿子和一样，女儿和你一样。其实我真的很开心。 她呵呵地笑，更有了母性的美。 我们看着自己的宝宝入睡,幸福地抱在一起。 梦中，听到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泪，就这么滑了下来。

十七 我走在荒林中，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天不要亮，我还没来得及悉数我的快乐。我想着我和他一起吃饭，一起玩耍，一起拥抱……我想着我们的孩子哇哇地哭，呵呵地笑……我想着他深情的眼，心疼的眼，怜爱的眼…… 足够了。 我知道走的那天那杯酒里下了药，我看快活王的笑就知道。 所以我义无反顾地喝下，还了他的恩情，也得到了这么多的快乐。 太阳慢慢升起，我伏在小溪边，一点一点，沉沦…… …………………………………………………………

十八 芸窗月影吟情荡 纸帐梅花醉梦香 觉来身世两相忘 休妄想、樽有酒且疏狂 这是我送给她的。 我知道那天的酒里已有毒。我很感激飞飞喝了她，她给了我一世的快乐，一世的爱情，还有一个可爱的儿子。 他叫念飞。我会好好照顾他，教他最好的武功。等他大了，我就会来找你。 所以，等我。 儿子越来越大了，长得像我，也像你。 他总是问我，母亲很漂亮吗？ 我说是啊是啊，不然你怎么也生得这么好看呢？ 父亲和母亲一定很配，对不对。 儿子等你有一天有了自己的妻子就知道了。 那我一定要娶和母亲一样漂亮的妻子。 我笑。我们的儿子真懂事。 这天晚上，似乎又听见你的声音。你在那头笑着，轻呼，沈大哥，沈大哥…… 我飞奔过去抱你。 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十九 我叫沈念飞，父亲叫沈浪。 念飞，父亲说母亲叫飞飞，所以要念飞。 我说，那母亲人呢？ 每次我提到母亲，父亲就很开心。他说你母亲在一个地方等我呢，等你大了，我就可以去见她了。 我知道父亲是那样地爱着母亲，所以我要快点长大，让父亲去见母亲。 芸窗月影吟情荡 纸帐梅花醉梦香 觉来身世两相忘 休妄想、樽有酒且疏狂 父亲经常念这首诗，说这是当年他们两在一起的见证。我也喜欢。 我终于长大了，可是父亲也离我而去了。我虽伤心，却也开心。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我立了两块碑：爱妻飞飞之墓、夫婿沈浪之墓。 我微笑地看着它们，仿佛看见父亲母亲在对我微笑。 后记：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叫沈念飞的赏金猎人，据说是当年沈浪和幽灵宫主白飞飞的女儿，为此，快活王也曾多方打听，但始终不明来历。一年过后，沈念飞无意撞上幽灵派掌门女儿林飞儿的轿子，念飞看到一粉衣女子在轿子中朝他嫣然巧笑。怦然心动。两人于温暖芬芳之中驻足凝眸。风里飘过轻轻叹息。

这个我看过，不过再看一次还是让我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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