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度

最近听蒋勋的细谈红楼，有两点，深深触动了我。
第一，他谈到了那是一个关于青春王国的故事。在12，13岁的时候，是人们在不断通过和别人的交往进行自我认识的时候。所以，他并不赞同一般西方人认为的，宝玉和秦钟的关系就是严格西方意义上的同性恋。他说，那时候的感情纯纯的，没有那么多成年人的性别色彩，甚至连自己的性别都还处在不断自我认识的过程中。
他回忆起了很多人孩童时代都有特别特别要好的朋友。他那时候甚至每次绕道很远很远，去和一个同学一起去读书。当时两个人就是那么要好，那是属于青春期的特别回忆。
第二，在谈到宝玉和黛玉关系的时候，他谈到了这种彼此的争争吵吵，也是一种深情。他提到，我们真正的好朋友，都是吵过架的。因为不生气，是因为事不关己。


蒋勋的话，让我很震撼，翻起了过去多少的回忆。前几天看盛放用了一个词：“几乎痴了”。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也很准确描述了我最近的心态。
写下标题的时候，知道也许有人会以为是一个他。事实是，是一个她。或者说，好多的她，写给那些和我一同分享过青春激情欢笑的女孩子们，还有我的在天上默默看着我的外婆……


其实没有几个人知道我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我只是无比惊喜地喜欢着她的一切。只是觉得和她在一起，就有说不出的舒服。我的功课是常常被人夸奖的，包括我的作文。可是，有次，语文课，老师念了她的作文，写中秋月亮的，好美好美，听得我觉得，如果没有落下一颗清亮的眼泪，都对不起她美丽的文字。语文老师忍不住地说，“我很少念她的文字，因为她有着不是你们这个年龄层的成熟甚至有些感伤的文风，可是她实在是你们班上的才女……”我现在还记得，坐着听到这一切的我，那时候有多么开心。心里想着，啊，她是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


一开始的我，还是有些大咧咧地和她交往，并没有特别知道她对我的好。我们两家很近，她的父母做一手好菜。我常常在她家做功课，然后一起吃饭。她有哥哥，有很多参考书，32开本的，对于喜欢理科的我，那个装着她哥哥的理科参考书和杂志的书橱，是我的天堂。她总是微笑着看着我翻开了一本又一本。那一瞬间，她有些像姐姐。其余的时候，我们是我生命中难得的无话不谈的朋友。
因为我的功课好，敏感的我，从来不和别人谈我的功课和考试名次，怕让别人心里不舒服。可她面前，我可以没有任何负担地会高兴分享，“我又考了第一”的那份快乐。她听了便如释重负地说，“啊，那就好！我真怕你和我的交往，影响你的功课。”这句话带给我的那份感动，让我依然记忆犹新。


她让我最感动的一件事，是一个关于床板的小故事。
那时候，家里要搬入新居，家里答应给我一个人一张床，过去我都是和奶奶挤着的，因此我高兴得不得了。她也为我开心。可是搬新家了，没人提起我的独居，郁闷的我去问，被告知，家里没有那么多床板。我就认了，自然也告诉了她。
有天晚上，下着毛毛雨，有人敲门，开了门，居然是她。洁白的脸上，还有雨水凝成的水珠，光洁清亮，真是美极了。她拉了我的手说，“有好消息！我告诉了我父亲，你们家没有床板的事，我父亲说，你可以把我们家的床板拿来，然后，你就可以一个人有一张床啦！快走快走，去我家搬床板。”


我好开心地去和家里人讲，然后家里人不无尴尬地告诉我，没有床板，那只是一个借口。他们不可能让我一个人一张床，他们要我和奶奶一起睡。多年后的奶奶已经离世的今天，突然觉得好欣慰，我曾经和奶奶那样亲密了很久。可是，当时，真是沮丧啊，去告诉她，谢谢了。记得家里人也很感动，那个女孩子的善良和真诚，专门出来表示感谢。
这件事，当时的我和她，都没有太在意。可是，事情过得越久，我越是记得；尤其是后来离开家乡，去外面闯荡，才知道，这辈子，有人这样对你好过，真是幸福啊。


我想，那时的我，也是深爱她的吧。虽然当时，并不特别觉得。
我那时淘气。下晚自习，不走大门，爬有铁栏杆的后门。一次失手，翻过来后，栏杆尖尖的铁头，穿透了我的手掌到中指的皮肉部分。挂了些许，铁头才挑破了皮肉，我摔了下来。当时也不怎么疼。而且，当时我也不娇气。（惭愧啊，我现在动不动就有的怨气哪里来的？）所以，只是担心怕家里人知道了要骂，于是，第一反应是要赶紧处理了。


我捧着滴血的手掌赶到了她家，把她叫了出来。他们家，也不知道大晚上的，我们两个女孩子要去干嘛。奇怪，她们家也真放心。然后，我们两个直奔附近的一个医院。值班的医生，给我缝了针，包扎了，然后，我们再一起回家。我甚至是悄悄进被窝的。很久，都没有人知道我包着的手，其实经历了那么大的一个事。只有她。只是她知道。


其实我一直没有意识到，她对我是那么重要，我是那么得爱她。
现在回头想，人们在情急之下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最真实的潜意识吧。遇到那么大的事情，我的第一反应，是找她，其实她能陪我做的，也就是陪我去医院而已。她似乎也没有说什么话。她不是话多的人。可是，在我，已经足够。我所有想要的安慰，和倾诉的欲望，就在她静静的陪伴中，得到了满足。


我要坦白，关于她的回忆，其实已经很久了，但是今晚冲动地要写这篇文章，是在陈楚生的《有没有人告诉你》的歌声的激发下。陈楚生，这首歌写得真是好！

那个午夜，我记下的是她的陪伴。她记下的是我的勇敢。在她的眼里，有我千般万般的好。后来有机会听弟弟谈到她对我的称赞，禁不住又要落下泪来。其实，年少时候的我，真是不可爱的。如少年成才，只是盯着自己的目标。看了士兵突击后， 我一直反省自己是孤家寡人一个。最近对她的回忆，才让我意识到，我也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毫无是处。


蒋勋细谈红楼的时候，就提到过，非常遗憾，我们很多人，已经忘记了那个青春花园的美好！那一瞬间，我也几乎痴了。
啊，是的，是的，我也曾那样的心思无暇过。我想起了更早的时候，喜欢欣赏初中班上的女同学，还问她们要了照片，千里迢迢地寄给了在千里之外的母亲，告诉母亲，我有多爱她们！


在我的记忆里，哪怕是我已经有过心仪的男孩子后，我还从来没有想过要给母亲寄那个我喜欢的男孩子的照片呢。年少时的纯真，果然！
而W ，她是我的救赎。在青春的苦闷里，她陪我走过。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我一味给自己贴“孤家寡人”标签的时候，我都忘了，我也曾经有这样亲近的朋友。感谢她，曾经给过我，那样的青春回忆！

有两件事，我不能原谅自己。第一件，我完全忘了，我离开家乡去读大学的时候，她来送了我。对不起，我的大脑可能已经选择性地遗忘了高考失利的许多细节，可能为了避免回忆那时的痛苦。去年，我们重新联系上，她提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无比抱歉，同时又万分感动。原来，是我最好的朋友，送我离开了家乡啊！


第二件，是缘于我不会拒绝人的特点。我几乎羞于谈起，可是也是那件事，让我知道，她又多么心胸宽大。那天，我和她逛街归来，路过外婆家。我要进去和外婆打个招呼。她就在路边等着我。进去后，外婆家在吃饭，外婆要我吃饭，我说不了，可是我不好意思说，外面还有人在等着呢，外婆坚持要我吃点后再走。于是我坐下，准备迅速一两分钟扒完一碗饭后离开。然后，就在我往嘴里倒饭的时候，她也敲开了外婆家的门。
现在回想起来，那分尴尬、难堪，都让我觉得难以原谅自己。可是，那时小孩子的我和她，就真都没有把这个当一回事，她完全没有生我的气哎！我居然也厚脸皮地和她一起开开心心回了家。

这个我少年期的朋友，从来没有对生过气。
从来没有怪过我。外面从来没有争吵过。
其实，我是急性子，她是慢性子。有时候，我们赶去上课要迟到，急得我，总要在她前面两步，好像心里就踏实。她从来也都是拼命赶路，配合我的速度，从来没有批评过我的急躁。
现在想来，以她的博览群书，以她现在对佛学的修为，那时的她肯定早就懂了“修心养性”是怎么一回事。她要批评我不淡定，真是太容易了。可是，她居然就那么宽容了我，我真是何德何能啊！！！


去年，我重新和她联系上后，我的惊喜是可想而知的。
这个我少年时，就惊为天人的朋友，果然还是那么云淡风轻。

让我非常惊讶的是，她的先生比她小不少。在我太多的同龄人，在为婚姻紧张不已的时候，她居然可以说，哎呀，一个人也挺好，我恨不得现在是一个人。
她也在教一门让我很惊讶的功课，“政治”。后来仔细一想，这样的不是尘世的女孩，其实是有着独特的思想立世的。她的学生有福了。


可是，这个在年少时候，从来没有对我生过气的好脾气，居然在我和她重新联系上后，对我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