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L喂了朱莉亲爱的、


从贤兔吧看到的 ><。
于是真的很好的文，很感动、
昨天熬夜到5点就是看这文   T.T
我眼泪哗哗的来着一点都不夸张、
所以说这种淡淡忧伤的文是最虐的 0.0
我发的时候如果有+的我就灭了你们、
所以阿、不准夹、发完以后静静的读下去、真的很棒。
作者：猫槿
转载于：贤兔吧
我想授权还是放下吧 ><。是PM的、
请问可以转载寂静光年这篇文吗
是很喜欢很喜欢的文、我是小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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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亲爱的~注明作者就好~然后给我下地址呗？


一  
李晟敏第一次见到赵奎贤，正是樱花初绽的时候。  
安静的街道，有着和缓的坡度。路两旁是独成院落的白色洋房，一座挨着一座排向远处。房子前面的樱花树缀满了嫩粉色，偶尔风过，便会悠闲的飘落几片柔软。  
这是李晟敏喜欢的街，安静、温和，又不失可爱。每到周末，他都会挎着相机，不紧不慢的在这条路上走一趟。这样好似定期巡视自己私有财产的感觉，总让他忍不住嘴角上扬。  
直走，第五个房子的拐角，那只米黄色的猫果然又在晒太阳，走过去摸摸它毛茸茸的头，按下快门。退出来继续向前，挂着扫晴娘的房子里住着相依为命的老夫妇，和正在收拾花园的老先生打招呼。接着直行，门口有红色邮箱的房子里没有传出钢琴声，那个小姑娘应该是去上课了，有点遗憾……  
早已印在心里形成习惯的程序，仍有着让晟敏心情愉快的魔力。  
再走三个房子，然后右拐，就是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了。晟敏举起相机，手指抚上快门。  
在事物进入眼帘的瞬间拍下它，这是李晟敏从小便着迷的游戏。他觉得这有一种他人无法意会的刺激。  


很久以后，李晟敏在那张照片背面写下这样的句子。  
李晟敏喜欢摄影，经常背着相机游走在这个不算大的城市，隐没在人群里，悄悄捕捉他认为美丽的，让自己感动的画面。  
晟敏不用数码相机，他觉得拍照要记录的是瞬间的心动和欢愉，在画面定格的下一秒便见到成果，赤裸的让当时的心情失去了应有的珍贵。笨重的黑色单反，阴暗的冲影室，每周堆成小山的胶卷，让他觉得安宁又满足。  
晟敏喜欢在阳光最好的桌子上铺满自己的成果，然后窝进沙发，一张一张仔细的看，回忆当时拍下它的心情，在之前未发现的地方寻找新的惊喜。  
他最喜欢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对母子。起初吸引晟敏的，是孩子向母亲撒娇时脸上的可爱的憨态，但照片洗出来后使他视线定格的却变成了旁边长椅上一位静坐的老妇人。她在画面的角落，但目光中的温柔和安详却让晟敏好一会才缓过神。  
弟弟常说，哥哥拍的东西虽然感觉很美好的样子，但如果不解释别人是根本不明白到底是想拍什么的吧，这么一想还真有点浪费。  
晟敏只是淡淡的笑。摄影这种东西，虽然会为自己真正的工作提供必需的帮助，但终究是个爱好。既然是爱好那随着心情走就好。  
拿起相机，他是胡乱按快门的李晟敏。放下相机，他会变回天赋异禀界内声誉极高的画家。  
晟敏的画线条柔和，色调明丽，却带着让人心惊的寒意。画中的景或人大多来自他拍的照片。晟敏用相机定格的不只是画面，还有心情。把想留存的那一部分锁进照片里，需要的时候打开，用颜色把它们铺洒在纸上，与现时的心境交融，好像将过去与现在合并了一样，让晟敏有种成为时间主宰的满足。  
他的第一幅画，或者也可以称为成名作，完成于15岁。一个老人的背影，一只狗，一条雨后的街，很简单的物象。配上了昏红如血的天空，便成了李晟敏的画。  
一个杂志曾经评论：没有人能将温暖与冰冷如此完美的融合在一起，除了他。  
晟敏把这样的东西堆在父亲书房。即使觉得那些言辞华美到完全看不出恭维对象是自己的句子很荒唐，但父亲却每每捧在手里读的津津有味，脸上是显而易见的骄傲。  
母亲无奈的笑笑说，你爸这人，看你们被别人夸奖比他自己被夸了还高兴，你就由他去吧。  
晟敏想这样也好，能让家人感觉到一点幸福的东西，多少都是有价值的。  
推开门，把刚寄来的杂志放到父亲床头，晟敏静静的回到自己房间。窗帘没有拉，午后的阳光洒进来，有些刺眼。他扫了眼画架上空白的纸，抓了抓头发，把自己甩进沙发，盯着茶几上的照片发呆。  
已经是三天前留下的画面，依旧有着晟敏记忆中的颜色和灵气。指腹轻轻抚过男子被发丝遮住的脸，触感冰凉光滑。  
     
突然有点不希望，你是一个被我用这种方式留下的过客。


二
初春的清晨还带着些许凉意，晟敏紧了紧领子，抬头眯着眼看了会被还未露面的太阳染成绯色的天，转身向车站走去。
坐早上第一班公车去画室，是晟敏很早便养成的习惯。因为避开了高峰，公车里一般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乘客。自己不被打扰的窝成小世界，又不会觉得孤单。晟敏喜欢这样。
走到车站，车还没有到。搓了搓冰凉的手，晟敏有些无聊的打量起站牌。家的附近只有这一趟车，时间长了，有哪些站也能记得下来。所以在那些熟悉的黑色名字中，一抹红显得特别突兀。
新添了站啊。
晟敏摸了摸鼻子，转过身走到路边。淡蓝色公车笨重的身子慢悠悠的开过来。
右边倒数第二排靠窗，固定的位置。晟敏解开外套领口的扣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望着窗外不断变换的街道。
加站这样的事情，虽说与自己无关，但公车在本该一晃而过的房子前停下来的时候，晟敏还是有些不习惯的皱了皱眉，微微侧头想看一看新的站牌。
依旧有些凌乱的黑发，熟悉的脸上多了副黑框眼镜，白衬衫变成了黑色T恤。清瘦的身影与已经印在脑海中的画面重叠，突然的让晟敏觉得有些头晕，好像自己的世界被瞬间倒了方向，一切都乱七八糟。
男孩没有看见晟敏，走上车径直坐到了左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从书包里掏出耳机戴上，低头拿着手机把玩。
公车随着小屏幕上不断闪动的站名时走时停，保持着早班车特有的让人昏昏欲睡的速度。窗外的景物不断变换，街道已经有了开始清醒的征兆。天是水洗的蓝，阳光使车厢里渐渐明亮起来，空气在一片沉静中温柔的流动。
晟敏静静地望着那个被镀成金色的身影。男孩已经收起了手机，开始打瞌睡，垂着的头随着公车的晃动一颤一颤。
时光在停滞了一瞬后，开始斑驳错乱起来。晟敏看着自己的梦在面前停下来，那个飘满淡粉色的梦。断开的链条被重新接上，猝不及防，头晕目眩。
等晟敏回过神，自己目的地的名字已经在滚动屏上闪了好一会儿。有些慌乱的抓起包，跑到门口，在车门关上的前一秒跳了下去。
公车晃晃悠悠的动起来，不徐不缓的开向下一站。他站在原地，静静的望着那个笨重的影子渐渐消失在晨光中，嘴角是一抹掩不住的笑。
第二次遇见你。
30分钟。
相隔五排。
柔软的笔触勾勒出的淡色线条，在纸上蜿蜒成男子清俊的轮廓，却止步在略微折皱的衣角处。晟敏放下笔，在心里叹了口气，拿起了那张已经看过无数次的照片。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细腻的人。画画也好，摄影也好，与其说是借此表情，更像是一种单纯的陈述。晟敏觉得自己就像这个世界的旁观者，无论喧嚣或沉寂，都没有可以让他参与的空间。人情世故，纷纷扰扰，从这样的位置看过去，反而清明了起来。所以他沉迷于现在这种记录然后叙述的游戏，叙述李晟敏眼里的世界，不带感情。
晟敏没想到会遇到这样一个人。
八天。每个清晨的早班车上，他都会坐在后面望着那个背影出神，有一次甚至差点坐过了站。
晟敏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以前不是没遇到过让他过分留意的人或物，但仅仅是因为他们的某个特质碰巧和他的某种感觉合二为一，让他想借此更看清自己。但是这个人，却带着一种特殊的力量，晟敏在意他，在意的只是他本身。
清瘦的身形，有点驼背。皮肤略显苍白，五官确是可以称为英俊的。总是穿暗色的衬衫或T恤。上车的时候会显得昏昏欲睡。喜欢挂着耳机。
对于自己如此关注并且想了解一个人的心情，晟敏觉得有些害怕，但是却奇怪的沉溺其中。
手中的照片突然被拿走，晟敏猛的抬起头，看见弟弟笑眯眯的望着自己：哥，你又在发呆了。
抢回照片夹进画夹里，没有接话。
晟真耸了耸肩，走到晟敏面前，示意他看着自己：我是来告诉你，刚才你的那个美女同学打来电话，让你后天别忘了去参加她的婚礼，说请柬已经寄给你了，还拜托你那天帮忙拍照。
晟敏点了点头，看着弟弟一晃一晃的走了出去，他回身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做工精美的卡片。
封面上身着礼服的女子依偎在爱人怀里，明丽的笑容中溢满幸福。
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中两人的面孔，晟敏不禁淡淡的微笑。
这两个家伙还是走到一起了啊。
身后的画纸被风吹的哗啦作响，仅完成了大概轮廓的那一页翻了过去。


五
晟敏没有再去恩俊和雅拉的家。
他想自己这种行为，或许还称不上是在逃避赵奎贤，毕竟从各种意义上来讲，他们只算是互相知道名字的陌生人而已。
让晟敏芥蒂的是，在两人相识以前，赵奎贤曾以一个特殊姿态占据过他的心思。那些想了解他的欲望，想关注他的冲动，让晟敏着魔般的抓住任何偶然到来的机会，去接近这个男子。
但是这所有的心情，都是建立在两人生命绝对不可能有交集这个基础上的。
不可否认，第一次知道他名字的那天，晟敏确实欣喜过。但是接踵而来的，却是让他充满无力感的失落和惶恐。
他想要的，只是悄悄的在一旁观望这个男子，然后在某天，不惊扰任何人的转身离开。
他从未想过，让两人的世界有哪怕一丝的重合。
事情不能按设计好的轨道发展，所以李晟敏逃了。
真是伤脑筋啊。
晟敏端详了一会那张只完成了男子大概轮廓的画，轻轻放进了画夹最底层。
他再也没有坐过早上第一班公车。
哥，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晟敏看着走在身边的弟弟，诧异的挑挑眉毛。
晟真背着画夹，一晃一晃的走着：你有心事的时候就喜欢低着头，都不理人。而且上次雅拉姐叫你出去玩，你不是也拒绝了？
愣了一下，晟敏抬手微微用力打了下弟弟的头，换来对方皱着脸的抱怨。没有再继续话题，两个人打打闹闹的往山坡上走去。
每个月，晟敏都会挑出一天出门写生。
关在屋子里的时候，可以任由着自己的心情往画纸上泼洒颜色，宛若创造自己的世界。但是走到外面，那种虔诚的描绘所在的这个真实时空的感觉，也让晟敏觉得说不出的快乐。
今天的天气很好。和以往一样，拉了弟弟当搬运工。晟敏选择了这片满是怒放的杜鹃的山坡。
四月早晨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满山的杜鹃如火海般掀起涟漪。弟弟安静的闭着眼睛躺在一旁，晟敏拿起颜料，开始专心往画布上铺染那片红色。
不远处的笑闹声渐渐大起来，被打断了情绪的晟敏皱了皱眉，手中的笔却在回过头的一瞬掉在了地上，溅了满纸颜料。
那个熟悉的笑容依然俊朗的夺目。
哥，你怎么了？！
听到了晟真的惊呼，正和同学说笑的男子转过身，有些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然后迈开步子跑了过来，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晟敏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赵奎贤，他暗自叹了口气。
好久不见，晟敏。奎贤探头看了看他身后：你在写生？
不置可否的笑笑，晟敏转头求救般的看了眼弟弟。
没发现对方的小动作，奎贤自顾自说着：那天问了姐姐才知道，原来晟敏真是《鸽子》的作者，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的画。
晟真看出了哥哥的无措，虽然有些茫然，但是他隐隐的觉出晟敏害怕这个清瘦的男子。他不动声色的站起身，开始收拾摊在地上的东西。
似乎察觉了晟敏的心不在焉，奎贤有些犹豫的皱了眉开口：晟敏……你好像在躲着我的样子……
那双深邃的眼睛中小心翼翼的神色，让晟敏不可自已的慌乱起来，他咬紧唇摇了摇头。
哥，我们该回去了。收拾好东西的晟真走过来，拉了晟敏的手。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晟敏低头向奎贤欠了欠身，没敢抬头，拎着画板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晟敏！奎贤突然扯住了他的袖子，晟敏惊讶的回头，看到他紧蹙的剑眉。
你的电话告诉我好吗？我想和你做朋友。奎贤认真的说着。
抱歉，我哥他不习惯用手机的。礼貌的笑了笑，晟真拽着哥哥快步向山下走去。
奎贤若有所思的望着两人的背影，一动不动。而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晟敏，捂着被猛烈的心跳震得发疼的胸口，不敢转身看他的表情。
狼藉一片的画纸上，已经根本看不出花海的模样。晟敏苦笑着扯下这一页，在手里慢慢揉成团。
赵奎贤，我一直想着，我们是不该认识的。
是我错了吗？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晟敏愣了一下，把纸团扔进纸篓，走到桌边。
一条新信息，是不认识的号码。想着又是哪个杂志要约采访，晟敏有些心烦的按开。
我是赵奎贤。短短一句话而已。
似乎是知道晟敏看见了短信，手机又开始震动，刚刚那串号码在来电字样后面一闪一闪。
还是和雅拉弄到了自己的电话么……
犹豫了一下，晟敏按了接听键。把电话放到耳边，静静听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看着屏幕上“正在通话”的字样，轻轻的挂断。
该怎么办呢？晟敏咬着唇苦笑。
斟酌了下字句，他敲着按键，认真的发了信息过去。
【对不起，也许你姐姐忘了告诉你，我听不见声音。】


七
《妆》是继《雪夜》之后，青年画家李晟敏的又一力作，且被看好问鼎今年国内画坛最高奖项……
晟敏扫了眼杂志一如既往的官套语言，手指抚过画面上被浓妆遮盖的
小丑
宛若哭泣的脸，轻轻出了口气。
总算是完成了。
这幅画并非晟敏满意的作品，但是最近的他确实提不起感觉做出更好的了。
手边的手机震动起来，晟敏皱着眉头拿过来看，然后有些无奈的苦笑。
简单的内容：【我看到杂志了，恭喜你晟敏。】
给他回些什么呢？可恶的家伙。
晟敏不是自来熟的人，所以对于和赵奎贤的关系在短短几个星期里变的如此切近，他其实很不适应。
那天几乎是被逼迫着承认了朋友关系后，他便经常能收到赵奎贤的短信。有约他出去吃饭的，有问能不能再来工作室看画的，有向他推荐书和音乐的，还有两三条是督促他早点睡觉的。
从小便不喜欢和人交往的晟敏，对这个缠人的大孩子却狠不下心拒绝。吃了几次饭，带他逛了几次画廊，晟敏看着在自己忙事情时安静的跟在一旁的奎贤，猛然发现自己竟然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而比这样的认知更让晟敏不知所措的是，他没有了作画的心思。
被赵奎贤缠着的日子，简单又平和，宛如一块柔软巨大的海绵，堵在自己心情涌出的地方。晟敏能清楚的感觉到很多东西在脑海中回旋，但每当他拿起笔想把它们画下来时，就又消失的干干净净。
脑回被柔和的磨平的感觉。这是晟敏强迫自己艰难的涂抹小丑脸上的色彩时，突然冒出的想法。
有些烦躁，但是他依旧拒绝不了奎贤。
是雅拉的弟弟，那也就像自己的弟弟一样。晟敏这样告诉自己，他想他是带着看晟真时的宠溺目光看赵奎贤的，假装不经意的忽略掉自己被那偶尔流露的霸气引起的无措。
一愣神的功夫奎贤又发了短信过来，似乎是见晟敏不回应，句子中竟添了些埋怨的味道：【晟敏在忙吗？为什么不理我？】
【没有，刚看到短信，谢谢你。】
那边少见的静了许久，直到晟敏等皱了眉才又犹犹豫豫的回了一句：【不忙的话，能来陪陪我么？】
赵奎贤出了什么事是晟敏的第一反应。虽然从没叫过自己哥，但是说话也好，发信息也好，奎贤总会带些出于敬慕的礼貌。而今天，似乎是顾不上组织语言了。
没有犹豫的问了地点，晟敏随便扯了件外套直奔离家不太远的一个小公园。想过也许该通知下雅拉，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看看再说吧。
赵奎贤微微驼着背，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清瘦的身影显得有些瑟缩。他出神的望着远处，连晟敏走到他身边都没有发现。
感觉到袖子上传来的力度，奎贤转过头，看见晟敏担忧的表情，有些艰难的扯了扯嘴角：晟敏……
坐到奎贤身边，晟敏拿出手机打着字：【出什么事了？】
看了眼递过来的屏幕上闪着的问句，奎贤抿了抿嘴，拿过晟敏的手机埋头按了许久：【今天一个手术失败了，是我劝了好久家属才答应的。虽然知道只有30%的成功率，但是那个小女孩才10岁，我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弃，结果还是改变不了什么。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可还是会想如果没做这个手术，或许她还能再活上几个月……那个小孩子笑起来很好看……】
原来他是个医生，自己一直都不知道。
晟敏握着已经带上淡淡热度的手机，不知道该接什么。奎贤闭上了眼睛，无力又疲倦的侧脸在他心里硌出轻微的痛感。
生命这种事，人没有权利把它揽到自己的责任里面，为其痛苦也是徒劳。你是医生就更应该明白这一点。
晟敏想这样告诉他，却始终没狠下心打出有些残忍的句子，而是在按键上轻快的按了：【奎贤，我们跳舞吧？】
看着对自己的回应有些发愣的奎贤，晟敏笑了笑，站起身拉了奎贤的手，走到被树荫遮盖的小路中间。
已是黄昏时候的公园游人寥落，偶尔透过浓密树叶洒落的夕阳，带着淡淡的余温，晕染出一小片不受惊扰的世界。晟敏带着奎贤的手环过自己的腰，然后胳膊轻轻的搭在那略显单薄的肩上，握着他另一只手缓缓的迈着步子。
似乎是并不擅长跳舞，又或者是被晟敏这样孩子气的举动吓到，奎贤的动作有些僵硬，任由晟敏拽着自己在树林中前进，后退，旋转。渐渐的，似乎是被对方脸上始终灿烂的笑容感染，奎贤轻出了口气，浅浅的挑了嘴角，动作也主动了起来。
偶尔传来的鸟鸣声，风吹过时树叶的沙沙声，两人在还带着湿气的泥土上的踩踏声和衣服轻柔的摩擦声，组成了黄昏时分最美的乐曲，连逐渐染上的夜色都温暖起来。
那天的最后，玩的气喘吁吁的晟敏，拿着手机打下这样的话：【说不定那个小姑娘也正在天堂和天使跳舞呢，我们要相信她是幸福的，对吗？】
而平复了呼吸的奎贤，看着晟敏微红的脸失神了许久，然后笑着仰头深吸了口气，迎上晟敏的目光，轻轻启口：谢谢你。
或许，我也是和天使跳过舞的人。这是奎贤放在心里没有说出的话。


几么漫长= -

八
赵奎贤出事的那天，晟敏正在画室和雅拉商量画展的事情。
大学毕业的时候，雅拉曾一脸认真的说着，晟敏君的第一次画展一定要交给我和恩俊来办。略显青涩的约定，如今也算是实现了。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大型画展。晟敏却觉得没有一点真实感。
【可是这样真的不会影响你工作么？公司事情那么多……】
不会不会！当初说好的嘛，谁知道朴恩俊那个死人偏偏去当了律师，晟敏君应该好
好骂
骂他！
【说是这样说，每次和别人提起恩俊，你不也一脸骄傲？】
雅拉瞪圆了眼睛：我哪有？！朴恩俊不是我的理想型啦！谁知道当时怎么脑子一热把自己卖出去了……
晟敏看着雅拉故作悔恨的样子，笑着的摇了摇头。
电话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看着雅拉突然变了脸色，拿着手机断断续续的回应，晟敏心里一沉。他放下手里的画册，装了钥匙，走到门边取了两人的外套等在那里。
挂了电话的雅拉看着晟敏的反应有点发愣，支支吾吾的说着：我弟弟的工作好像出了点什么问题，他们主任要我现在过去一下……晟敏君你……
晟敏轻轻点了下头，把衣服递过去，拉着她出了门。
果然是他出事了么……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晟敏坚持要跟来，但是有个人陪着总是好一些。雅拉叹了口气，这个死小子，真不让人省心。
两人赶到医院的时候，来找麻烦的男人依然在楼道里不休止的骂着难听的话，狂暴的样子使得没有人敢上前劝阻。不远处的椅子上，蜷缩着的女人低声呜咽，一副绝望的模样。草草的看了一眼，晟敏便跟着雅拉从另一边的楼道进了主任办公室。
奎贤坐在椅子上，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身上的白大衣松松垮垮的披着，有着被拉扯过的褶皱。
晟敏有些愣住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赵奎贤，这样落魄的赵奎贤。
温和的主任苦笑着说明了前因后果。不是很复杂的事情，却不容易解决。
奎贤主刀的那场手术，之前的协议的确是经过家属同意的，但是谁都没想到的是，那个小女孩的父母已经离异五年，而签字的是她的继父。成功率虽然不高，但总比让孩子安静的等死来得好。她的母亲和继父出于这样的心情答应了这场手术，也做好了和孩子永别的准备。但是突然得知女儿去世的生父，却完全接受不了这一切。孤单一人过了几年，把女儿当做心里唯一寄托的男人从国外赶回来，把所有的愤怒悲痛全部发泄在了前妻和女儿手术的主刀医生，赵奎贤身上。
晟敏看了看坐在角落里，仍旧一语不发的奎贤，心里的难过蔓延开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主任示意他们不要担心，已经报了警，并且保证这场手术的失败属于正常，之前的协议也完全符合法律规定。
可是你该有多痛苦呢？晟敏闭了闭发涩的眼睛。
门外男人叫骂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你连自己犯的错都不敢承担吗？！你杀了我女儿！你凭什么当医生！
一直沉默的奎贤突然站了起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打开门冲了出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晟敏，想开口喊住他却没有办法，只好紧跟着追了上去。
那是晟敏第一次痛恨自己不会说话。
站在男人对面的奎贤，敞开的白大衣被走廊里的风吹起，细碎的头发在空气中划过尖锐的弧度，清俊的脸上混杂着怒气与伤痛，漆黑着双眸紧紧盯着前面的人。晟敏停在他身旁，看那消瘦的身影站成不顾一切的姿态，想上前拉他的手却提不起步子。
已经有些歇斯底里的男人似乎没想到奎贤会出现，手中举起的椅子缓缓放了下来。嘈杂了许久的走廊，充斥了压抑的寂静。
许久，奎贤带着一丝冷意的声音响起：当初我原本可以选择不救你的女儿，连尝试都不去做，就像你一样。
晟敏看不清奎贤说了什么，他只知道女孩父亲的表情突然变的扭曲，睁大的双眼中已经不是痛苦而是狂乱。于是他猛地扑上去挡在奎贤前面，在椅子扔过来的瞬间。
很疼。有什么东西从额头上滑下来，粘腻感让晟敏闭上了眼睛。头晕目眩中，似乎听见了雅拉的尖叫声。他自嘲的笑了笑，却因为尖锐的痛感扯不开嘴角。有一双手环在腰间，紧紧的搂着他。晟敏知道那是赵奎贤，想抬头看看他的脸，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瘫坐在地上，晟敏靠在奎贤怀里，任由赶来的医生处理自己的伤口。额头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出什么疼痛，反而是环在腰间，一直不停颤抖的手，让他心里不可抑制的乱成一片。他轻轻抬手覆上去，冰冷的触感。晟敏安慰似的握了握，示意自己没有事，在下一秒却被奎贤紧紧的回握住，没有一丝空隙。
完全不知道这场闹剧最后怎样收场，晟敏能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被移到了旁边的病房里，面前是带着自己看不懂的复杂表情的赵奎贤。
疼么？奎贤的手抚过晟敏缠着纱布的额头，知道他听不到，却还是不自觉放轻了声音问着。
淡淡扯出一个笑容，晟敏摇摇头作为回答。没有带本子，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话。
奎贤直直的望着他，似乎要望进他的心底，然后长长的叹了口气，呢喃道：以后不要这样了。
或许是这样的话，在下一秒被紧紧拥进怀里的晟敏，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清楚。他抬手小心的环上那清瘦的背，把脸埋进奎贤并不强壮但很温暖的肩。原本想隐藏起来的恐惧现在却逼得晟敏几乎落泪。
晟敏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完全的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十一
把刚煮好的粥放在一旁，晟真坐到床边推了推埋在被子里的人，轻声唤着：哥，哥？
没有回应，只是被子被更用力的收紧，拒绝掉外面的一切。
叹了口气，皱着眉看了看一旁热气腾腾的粥碗，晟真还是起身端了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刻轻声低喃着：可是都快两天没吃东西了啊……
小敏还是那样么？从厨房迎出来的母亲一脸焦急。
晟真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递上没有动过的碗作为回应。不想再看母亲心焦的表情，他转身踱到电话边，仔细的按下最近才记住的数字。忙音响了许久，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被一个疲惫又沙哑的女声代替。晟真嗫嚅了一会，终于小心的开口：雅拉姐……
不要再想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都是假的。
几乎是强迫的想去清空自己的大脑，用力的呼吸希望可以让心跳不要再那么鲜明，身体蜷缩成一团却依然控制不了的发抖，太多太多的东西压在胸口，使得寒意伴着一阵阵疼痛不停的翻涌着。
脑海中又一次闪过那张熟悉的脸，那张曾无数次对他微笑，而今却满是鲜血几乎让他认不出的脸。
晟敏痛苦的皱眉，抓着被子的手颤抖的贴上紧闭的眼睛。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傍晚打来的电话。父母弟弟惊慌的欲言又止。医院苍白冰冷的墙。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颤抖的雅拉。不停哭泣的赵家妈妈和眉头紧锁的赵家爸爸。急救室门上刺眼的红色灯光。
还有那个，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家居服，手足无措的站在楼道里的自己。好像被抛弃了一样，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完全不知道。
那本是个他以为都结束了的晚上。
头疼欲裂。晟敏掀开被子，扑面而来的新鲜空气让他止不住轻咳了几声。睁开眼睛，屋里的光线让他有些不适应，一时间茫然的盯着天花板。刚刚一直闷在心里的，撕心裂肺的喊叫消失了，剩下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轻轻推开的门让晟敏转过头，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他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对方迎过来的目光中，有悲痛，有疲倦，有落寞，也有他熟悉的清明与温暖。晟敏心里不停翻滚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般，倾泻而出，他几乎控制不住溢上眼眶的泪水，任其滑落。
雅拉只是笑了，垂了垂眼睛，走到床边拉了椅子坐下。她握着晟敏的手，静静的望了他许久，然后小心的用指尖抚掉他的眼泪，轻轻启口：晟敏君，不要哭了。
阳光从薄纱窗帘后洒进来，屋里静谧的能分辨出呼吸的节奏。晟真进来送过一次水果，看了眼沉默不语的两人，摇摇头走了出去。晟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止住了眼泪，发现的时候脸颊上的湿意已经不很分明。而那个坐在床边的女子，始终淡然又安静的望着窗外。
就这样过了很久，雅拉才终于把目光投回到晟敏身上，嘴角带着柔和的弧度：晟敏君，其实有很多话想和你讲，可是直到晟真的电话过来，我才真正下了决心过来。
晟敏望着她，没有去拿随身的本子。记忆中那张温和却坚定的笑脸恍惚中仿佛重叠在雅拉脸上，他想自己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去写些什么。
昨天晚上警署打来电话，事情已经查清楚了。车是故意撞上来的，开车的是小熙的父亲，警察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那个男人到死都还是想用自己的方式给女儿报仇。小熙的母亲和继父来找过我们，法律什么的，人都不在了，也就没必要再纠缠下去，这是我和爸爸妈妈商量过的结果。
雅拉停了一下，抬头望着面无表情的晟敏许久，才又放慢了本就不快的语速，一字一句的说着：晟敏君，你是……喜欢奎贤的吗……
不是没有想过，有一天雅拉问起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该是怎样复杂的心情。可而今，却是静如死水，没有一点涟漪。点头回应，也没有了预想中的轻松紧张。
确是什么都没有。
雅拉合了合眼睛，似乎在压抑自己的情绪，然后继续说着：这样，他那天便没有白来。晟敏君，坦白讲，他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是想让你们撇清关系的。但是他说服了我，这还是从没有过的事。那天走的时候，他让我安心的等消息，说一切交给他处理……
雅拉迎上晟敏的目光，笑的哀婉：晟敏君，那天他本想来找你的。那家伙他，想把奎贤送去医院后就过来找你的。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他看出来了。晟敏低头艰难的扯了扯嘴角。
他比谁都清楚，朴恩俊是怎样聪明的男子。
许久无言后，雅拉站起身，走近轻轻抬起晟敏的脸：晟敏君，不要再哭了。有时间的话，去医院看看奎贤吧。他伤的很重，你去帮帮他，至少让他能亲口告诉自己姐姐，他爱的人是谁。别再和我一样了晟敏君，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从来都没有告诉过那家伙，我也很爱他……一点都不比朴恩俊对赵雅拉的爱少。
望着雅拉消瘦了不少的身影走出去，晟敏环住膝缩在被子里。犹豫了一会，他抓过一旁的手机：【雅拉，难过的话……为什么不哭出来呢……】
【哭的时候晟敏君没有看到，现在是已经哭不出来了吧……】几分钟后的回应。
晟敏握紧了手机，把脸埋在膝间。恩俊的笑容恍如昨日，很久以前，他就是带着这样的笑容告诉自己，要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
直到最后，你都努力想把胆小的我拽到太阳底下来。
吸了吸鼻子，晟敏起身走到窗边，外面阳光正好，明媚的不带一丝哀伤。他闭上眼睛，突然想念起那个正躺在病床上等着他的男孩。
非常……非常的想念。


十二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可以这样看着你。
额头上缠了那么厚的纱布，还会疼吗？呼吸器撤掉了，反倒更怕你会在我察觉不到的时候出问题，总觉得你胸口淡淡的起伏是我的错觉。
知道吗？你瘦了好多，脸比以前更苍白了。这么久没吃过东西，会不会撑不住？可谁让你总是睡觉，不肯睁开眼睛。
晟敏抬手把床上人的发丝拢好，指轻柔的划过微凉的脸颊，淡淡扯了扯嘴角。
你在做着什么样的梦呢？一定是美梦吧，不然怎么会舍不得醒过来。
奎贤。
推门进来的赵妈妈，在看到晟敏的时候愣了愣，然后挂起笑容走到床边：晟敏呐，让你天天往这跑真是抱歉。
有些尴尬的收回手，晟敏站起来微微欠身，接过奎贤母亲手里的保温桶放到柜子上。
已是中年的女子，端庄的五官仍能看出年轻时的姣好。她的眼睛像奎贤，总带着种温和的深意。或许是因为最近的事情，柔和的面容显得疲倦又苍白。她望着晟敏浅浅的微笑：雅拉念书的时候，我就很喜欢晟敏，虽然没有来过家里几次，但是对你印象特别深。雅拉那孩子总说你好，我和她爸爸都很高兴她能有这样的朋友。这次奎贤出事，晟敏一直陪在医院，真的帮了我们不少忙。等事情都过去了，来家里尝尝阿姨的手艺，也当是替我家这俩孩子道个谢。
如果知道我在这里的原因，您还会这样说吗？晟敏心里苦笑，低头在本子上写着：【您不用客气，我也一直很庆幸能认识雅拉，她是个好女孩。】
还是不要提你比较好吧……
看着晟敏的回话，赵妈妈轻叹了口气：是啊，可是没有福气。恩俊那么好的人，我女儿……没有那个命啊……
不知道该说什么，晟敏有些难受的低下头。直到医生来做例行检查，他冲守在儿子病床前的母亲点了点头，拿起外套退了出去。
三天前就开始的雨，让空气变得潮湿又粘腻。虽然不大，被风带到脸上时却也有些沁骨的凉。街上没有什么人，偶尔会钻出脏兮兮的小野猫，缩在墙角，眼神戒备又警惕。
晟敏撑开伞，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细密的雨丝从未知的高度飘洒下来，温柔又强势的笼了整个世界。他迈开步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身后突然冲过来的力量让晟敏差点摔倒，稳住身子回过头，看见满脸歉意的男人不停向自己鞠躬，湿漉漉的头发狼狈的贴在额头上。
对不起。着急回家。没看到。断断续续的看清了这样的意思。
是没有带伞的上班族吧。这么急是因为等在家里的人吗？
微笑着摇摇头，看对方松了口气般地又鞠了一躬，从他身边绕过去。晟敏站在伞下，静静地望着那个渐渐跑远的身影，冰凉的雨丝在心里漫成一片。
很久以前，有一个男孩子也是这样不停的向自己鞠躬，一遍遍的说着对不起。那个撞翻了自己画夹的他，后来变成了面容清朗目光温和的男子。再后来，他有了自己的家和等着他回家的人。
然后，戛然而止。
那个温暖了不到一个月的房子，那个在房子里等待着的女子，被残忍的抛在了时间之外，再也没有继续的可能。
晟敏想他应该去看看雅拉，作为好朋友陪在她身边。可是犹豫许久，他还是转身走了相反的方向。
该说什么呢。能说什么呢。至今尚不能完全接受恩俊离开的自己，根本没有那个应被安慰的女子十分之一的坚强。
思绪被雨丝扰的纷乱，等到大脑渐渐清楚停下步子时，才发现竟是不自觉的走到了自己的母校。
晟敏举着伞，望着三三两两走出校门的学生，嘴角带上一丝苦笑。他合了合眼睛，走了进去。
偌大的校园，仍保留着大部分自己熟悉的样子。教学楼，宿舍楼，体育馆，图书馆。都还用当初离开时的姿态，在雨中安静温和的迎接他。除了最老旧的行政楼似乎是重新被粉刷过，没有了攀在斑驳不堪的墙上的，那一片片爬墙虎。


还是上课的时候，校园里的人不多。晟敏放慢了步子，放任自己的记忆涌上来，与眼前的景象重合。那些被小心珍藏的时光，如老旧的录影带，一卷卷的放映着灰白的画面。没有色彩，却鲜明的让人想落泪。
正对大门的那颗梧桐，依然高大醒目，已经渐渐繁茂起来的树冠在雨中笼成巨大的伞。那个时候，雅拉故意紧挽自己手臂告诉刚对她表白过的恩俊，如果能把三人一起求来的许愿符挂到树上便和他在一起。第二天在树下搀着摔伤的恩俊不停抱怨着的雅拉，并不知道那个在风中和树叶一起晃动的许愿符，后来成了校园最美的童话。
图书馆门口已经有些破旧的长椅，似乎再也惹不起学生的兴趣，静静的在树荫下卧成温暖的姿态。那个时候，恩俊拽着满脸不耐烦的雅拉，大声说着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总有一天我会把你娶回家。霸气的宣告使得路人频频侧目，也让正好经过的自己不禁低头微笑起来。
放轻了脚步走进熟悉的教学楼，偶尔会经过开着门的教室，里面年轻的脸总有几张是昏昏欲睡的表情。晟敏走到顶楼停下，回头看见手中雨伞上滴落的水滴，在楼梯上蜿蜒成线。
推开门，带着凉意的空气都变得熟悉起来。晟敏关好门进去，在天台上走了几圈，却始终记不起曾经的那个角落，只好找了比较像的地方站定，望着灰蒙的天发呆。
那个时候，淡然微笑着的男孩坐在他身边，天空是晚霞之后夜幕之前那种清透的亮蓝色。而那些说过的话，每一句都还记得。
我很喜欢她。
我那么希望她能幸福。
我很羡慕你。
我当你是最好的朋友。
还有最后，恩俊映了夜空的眸子闪着光。他说，晟敏，你要勇敢。
轻轻闭上眼睛，晟敏抬手盖住脸。一片漆黑中，好友微笑着冲他挥手，似乎能听到那低沉温和却并不感觉陌生的声音。他说，晟敏，要勇敢。
一定要勇敢。
抱歉呐，恩俊。好像我总是在让你失望。
深吸了口气，晟敏睁开眼睛，他突然发现这里和另一个天台好像。只是没有了落日如晖，没有了目光似水，没有了对他说爱的那个人。
晟敏转身快步走到门口，出了教学楼，竟不自觉的跑起来。雨丝密密的打在身上，可他没有打开伞的时间。他突然那么想见他。
那么想见赵奎贤。
赶回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渐渐黑下来。努力平复着呼吸，晟敏轻轻推开门。没有开灯的病房有些黑，床上的人似乎仍在沉睡。眼睛适应了一会，想着或许赵妈妈是回去换赵爸爸接班，他悄悄走过去。
那双夜空般的眸子望着愣住的晟敏，彷如沉淀了千年的情，温柔的连时光都慢下来。
晟敏……
颤动的有些艰难的唇让站在床边的人心里一紧。
我很想你……
被冷雨淋透的心瞬间温暖的软下去。晟敏眼里闪着泪，柔柔的微笑起来。他坐到床边，小心的握住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低头在那双终于睁开的，一直望着自己的眼睛上，轻轻的印了一个吻。
雨不知何时止了。积压在天边的乌云被撕开了缝隙，落日的余晖洒下来，宛若天光。


十四
一听冰可乐被放在桌上，雅拉抓了抓头发：抱歉了，最近没怎么出门，冰箱快空了。
晟敏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打量了一圈这个自己很久没来过的屋子，皱了皱眉。
太干净了。干净的没有一点家的味道。
他靠在沙发上，身下的地板冰凉。
雅拉大咧咧的一起坐到地上，伸手打开可乐，自己灌了一大口，然后挑挑眉塞到晟敏手里：不介意吧？
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晟敏把可乐放到桌上，掏出笔写到：【我只是不渴。】
雅拉没有接话，只是带着微笑看着那句话，然后长出了口气，手背在脑后靠到沙发上。
安静了很久，直到晟敏感觉手被握住。他转过头，看见雅拉正望着自己。表情淡然，眼睛却泛着水光。
晟敏君，都回不去了……是不是？
没有回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我一直想着，不会变的，什么都不会变的。其实什么都变了对不对？我，晟敏君，还有那家伙……
晟敏看着她的眼泪落下来。
我们终于到了介意和对方用一个杯子的年纪了么……
沉默了一会，雅拉抬手抚上不停溢着泪水的眼角，却看见可乐被旁边的人轻轻端起来。
仰头喝了一口，晟敏笑着把可乐放回到桌上，拿起笔：【傻丫头。】
又清点了一下零零碎碎的东西，确定没有漏下什么，去办手续的丈夫还不见身影。赵妈妈看了眼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的儿子，轻轻的唤着：奎贤呐……
嗯？简单的应声，奎贤回头望向欲言又止的母亲。
一会最后的检查做完就可以回家了……我是想……
妈，我知道了。打断了母亲，奎贤扬起笑容：我一会，直接去姐姐家。您和爸爸先回去吧，晚饭就拜托了。
儿子的话让一直想劝说却不知如何开口的赵妈妈又惊又喜，她走过去握住奎贤的手：真是太好了，奎贤，这真是太好了。你……你是怎么想通的？
没有说话，奎贤只是笑着望向窗外。
透蓝的天上飘着一只纸鸢，晃晃悠悠的，努力想要飞起来。
无关勇敢，只是总要走下去的。
对不对？晟敏……
雅拉靠在晟敏肩上，一只手转着已经空了的可乐罐。她半眯着眼，发丝从脸侧垂下来，轻轻哼着不知出处的曲子。
晟敏只是握着她的另一只手，紧紧地。
呐，晟敏君……你喜欢过我吗？轻缓的哼唱最后落在柔和的低吟上。
知道他听不见，雅拉笑着闭上眼睛，放大了声音：喂！李晟敏！你喜欢过我吧！
感觉到肩膀上的震动，晟敏回过神，侧了侧头却看不到雅拉的表情。他拽过本子：【你刚刚说什么？】
没有抬头也没有接笔，雅拉只是看着本子轻笑出眼泪：我说……我们都是笨蛋……
晟敏没有再追问，只是用力握了握那只冰凉的手，另一只手伸过去拍了拍雅拉的头。
那家伙，他说晟敏君喜欢我……那个笨蛋……我和晟敏君不是他想的那样的，从来都不是……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低喃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朴恩俊……雅拉闭上眼睛，声音哽咽：你这个白痴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指尖传来的细微痛感让奎贤皱了皱眉，他看着暗红的血在伤口处聚成圆润的珠，又被护士熟练地导入试管内。
最后一项检查了。
在试管上挂好写着名字的标签，熟识的护士长点头示意：已经可以了。
深吸了口气，奎贤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他扬起微笑：麻烦您了，等发了奖金请您吃饭。
老护士长好笑的拍拍他的肩：你啊，好起来比什么都强。请客？我不稀罕你请我吃食堂。
奎贤笑笑，任旁边的母亲给自己披上外套，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告了别。迈步前他停在原地回望了很久，医院大厅的亮白色被阳光映得刺眼。
还是很讨厌用病人的身份来这里啊。
他低头轻笑，转身离开。
所以我说他是笨蛋嘛！雅拉抱膝坐在晟敏对面，大声抱怨着。
【那个时候的恩俊，真的很辛苦。】简单的回应惹来女子淡淡的笑意。
之前肩膀上一直能感觉到微弱的颤动，晟敏知道雅拉在说话，但她不抬头，他便也不追问。只是轻拍那只冰凉的手，然后更用力的握紧。这样过了很久，雅拉猛的直起身子，满脸泪痕的对他微笑。
其实不是没想过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可是看着雅拉微闭着眼，轻缓的说着那段早已被自己深埋进记忆的往事，晟敏还是有种时光错置的不真实感。
他说晟敏君是喜欢我的。
他说他知道我心里的人是谁。
他说他不介意退出，只要我可以幸福。
他说晟敏君只是顾虑太多太多事情。
你还是对她说了吗？那些在天台上告诉我的心情。可是恩俊，其实……
晟敏看见雅拉手支在地上，向后仰着身子微笑。他低下头，右肩上是依然明显的湿意。
我说……推了推出神的人，雅拉睁大眼睛凑近晟敏：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被她的模样逗笑，晟敏装作认真的拿起笔：【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的。】
哈哈？那我家那个小子岂不是要难过了？我这么强大情敌！
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奎贤，晟敏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反应。房间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呐，今天不去接他出院，真的好么？雅拉的表情平淡。
心像被什么猛击了一下，晟敏想起那天在医院草坪上，奎贤也是这般安静微笑的模样。他说，晟敏要躲到什么时候呢？
什么时候啊……
他咬了咬嘴唇：【你不是也没去吗。】


十五
出租车渐渐开上熟悉的街道，已经夹杂了些寒意的风从微敞的车窗涌进来，在漆黑的发上舞出淡淡的涟漪。
奎贤一只手支着下巴，眯起眼睛发呆。
把东西都交给了不停嘱咐的父母，看着他们一步三回头的上了车，自己才松了口气，转身叫了出租。
有些事情，必须单独和姐姐解决。有些话，也只有面对她一个人的时候才说得出来。
赵奎贤从不是胆小鬼，只是那些心情，其他人没有办法，也没有必要理解。
收音机里的广播节目要结束了，男主播故作轻快的声音被旋律低缓的音乐代替。
奎贤回过神，认真的听着回荡在车厢中的调子。是一首英文歌，女歌者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让人心疼的固执：
I can’t predict where it ends
If you’re the rock I’ll crush against
奎贤望着车窗上倒映着的，自己仍有些苍白的脸。
他突然想起晟敏。不可自已的微笑起来。
把晟敏送到门口，雅拉手插进兜里深吸了口气：我就送到这了，晟敏君路上小心。还有别忘了刚才告诉你的，那小子他是真的……知道吧？
轻挑了下嘴角作为回应，转身之前，晟敏像大学时候一样，抬手拍了拍好友的头。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语，意思是“要开心一点”。
雅拉笑笑，然后抬头看向他，弯弯的眉眼带了些哀伤：晟敏君，其实……我还是很想他的……
目光暗了一下，晟敏抬手轻轻把雅拉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放开后看到自己意料之中的明丽笑容。
你能走出来真是太好了。这样想着的晟敏合了合眼睛，鼻腔间缱绻着夏末的味道。
在前一个拐角处下了车，奎贤慢悠悠的走向那栋熟悉的小洋房。
似乎真的很久没有这样自在的呼吸了，他几乎能感觉到从鼻尖慢慢扩散，一点点遍布到全身的甜意。那是和病房里不同的，混杂着植物清香的空气的味道。
奎贤忍不住轻笑出声，他微微加快了步子，心情好的要飞起来一样。
很多话想对姐姐讲。
对不起。我回来了。很爱你。还有，我的晟敏。
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时，奎贤正走到小院门外。一直挂念的人这样猝不及防的出现在眼前，他想自己或许是太惊讶了，惊讶到没有力气走过去。
静静站在原地望了一会，奎贤低下头。衣角被用力的攥成一团。
他小心的放轻了步子。转身。
出门看了看表，不到五点。晟敏犹豫了下，决定走到下条街再搭车。已经不那么刺人的阳光，和偶尔携了丝凉意的风，让他难得起了散步的兴致。
才走了几步，那个抱着膝靠坐在墙边的身影，便突兀的闯进视线，让晟敏完全不知所措的僵在原地。
咬了咬唇，尖锐的痛感让他确定不是在做梦。晟敏快步跑了过去。
感觉到肩膀上轻微的碰触，奎贤抬起头，望过来的目光里带着少见的茫然。他不说话，只是安静的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晟敏有些慌乱的掏出本子和笔。
【你怎么在这里？出什么事了？】
好像不理解一样的盯了那句话很久，奎贤露出了似乎是微笑的表情：今天出院啊，想来看看姐姐。
【那为什么不进去？】晟敏紧皱着眉，几乎带上了质问的语气。
没有回答，奎贤只是望着他，深黑色的眸子里漾着晟敏看不懂的感情，把他牢牢地束缚住，无法动弹，却又出奇的心安。
许久，手上突然传来的温度让晟敏猛的回过神。他看见奎贤动作轻柔的把他的手包在掌中，仍略显苍白的唇一张一合：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
晟敏啊，那天在车上我知道了好多以前的你。那个被姐姐喜欢着的你，那个被姐夫拜托了的你，那个最后悄悄去了国外的你。
姐夫说，他一直觉得自己像个虚伪的强盗。说着要你勇敢，却还是借你的退缩得来了自己的幸福。
晟敏，我不怪姐夫，但是我心疼你。心疼那个温柔又胆小的，在所有心情连萌芽都未开始的时候，便逼着自己扼杀掉一切可能的你。
姐夫最后的话我一直记得，哪怕昏迷的时候都清清楚楚。他说，奎贤啊，如果晟敏当初强迫自己和雅拉的人生从尚未交集的时候便错开，是为了现在遇见你。那么这一次你必须紧紧抓住他，不要让他再做同样的事。
晟敏啊，让我来告诉你好不好？告诉你其实爱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呆呆的任奎贤拉近，晟敏看见那双夜空般的眼睛中映出有些慌乱的自己。他不知道奎贤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被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上从未见过的神情下了咒般，再也感觉不到世间其他。
那样霸气张狂，却又似深潭般温柔的赵奎贤，很久很久以后晟敏都能清楚地回忆起来。
耳际的发被轻轻捋顺，奎贤手抚上微垂的脸颊，稍稍用力抬起，让他迎上自己的目光。感觉到那掠过皮肤的，若有似无的呼吸，他笑着凑近。
越来越近的距离让晟敏有些惊慌，他看见奎贤微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投下小片阴影。扣在脸侧的手传来淡淡的温度，惹得他乱了呼吸，不自觉的后退。
察觉到晟敏的挣扎，奎贤皱了皱眉，一只手揽住他的腰，直接把人搂进怀里，干脆的断了他的后路。唇终于碰触到那片柔软的瞬间，奎贤叹息般的呢喃：晟敏，别害怕……我那么爱你……
这一次，不需要再去否定自己的感情。这一次，我会拉着你的手走下去。
所以，请你别害怕。
风带着积攒了整个盛夏的凉意经过，路边的梧桐久违的哗哗作响。晟敏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紧紧揽着自己的手臂，和唇上缠绵的吻。
他想他是真的爱了这个叫赵奎贤的男子，迷恋上那些让他连灵魂都寂静下来的温柔。
在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


二十
给又一桌客人结完帐，奎贤靠坐在椅子上，无聊的把玩指间的圆珠笔。午后的阳光斜斜的从窗户洒进来，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老先生在厨房门口望了他一会，也走到吧台后面，扯了把椅子坐下，轻声问着：和晟敏还好？
奎贤愣了愣，转头看见爷爷温和的目光，不禁绽开了笑容：嗯，很好。
是真的很好。
晟敏迷茫中喊了他名字那天，奎贤第一次这样切实的感觉到幸福。好像从心里蔓延出柔软的丝，轻盈的回绕盘旋，温暖的包裹住全身，连时间都变得不再重要。
清醒后的晟敏没有再开口说话，像以前一样，静静的对他微笑。奎贤也没有要求过。他知道，晟敏已经习惯了那个没有声音的世界，那是他不应涉足破坏却该用心守护的地方。
已经很满足了。那声满含着爱恋的低喃，全世界只有赵奎贤听到了。连晟敏都不知道自己有过那般动人的声音。
奎贤深吸口气，鼻腔间溢满秋日空气的香甜。
老先生看着他微笑的侧脸，不禁也挑了挑嘴角，淡淡的问：打算在这里呆多久呢？
呼吸滞了一瞬，奎贤眯起眼睛开口：我也不知道。
很多东西，可是注定躲不开的啊。
我明白。奎贤抬手背在脑后，一句一句的说着：我不是怕面对，只是不想把晟敏卷进来。他应该一直这样安安静静的画画，所以别的那些事情我想帮他挡在外面。
老先生望着窗外，看不出表情：如果你想挡住的世界注定不能和晟敏的融合，怎么办？家人，工作，都不要了？
奎贤轻笑着摇摇头：我走之前已经交了辞呈，如果这是和他在一起必须付出的代价，我觉得很值得。至于家人，是和晟敏一样的，我很珍惜的部分。所以不会放弃，只是想这样让大家都先静一静，然后慢慢想办法。
轻叹口气，老先生手指敲着桌面：你为晟敏做了这么多，有没有问过他的想法呢？
奎贤身子僵了僵，心好像突然被什么撞了一下。他有些牵强的扯出笑容：爷爷今天怎么这么关心我们？是不是住了太久嫌我烦啦？
没有揭穿他的窘迫，老先生只是跟着一起笑出声：是啊，所以明天放你们假，带着东海他们去海边玩玩吧。
诶？这么突然……
早上就想告诉你，看你心不在焉的也听不进去。晟敏已经带着恩珠去准备明天的东西了，东海在家修帐篷，呆会你去帮帮他。
那可以提前下班了？奎贤望着老先生离开的背影喊。
是啊。老人停下步子，回过头漫不经心的说：小子，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别太霸道了。
坐回椅子上，奎贤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闭上眼睛长出口气：霸道么……
三四点钟的街道有让人微醺的暖意。天蓝的纯粹，印着飞机划过后的白色痕迹。这个时节的阳光已经不再灼人，轻柔的和秋风融在一起，混合着房子中飘出的蛋糕香气。
晟敏一手拎着满满的购物袋，另一只手被小恩珠拉住前后晃着。为了明天去海边烧烤做准备，结果原本计划好的采购单在小孩子的撒娇下变成废纸一张，结完帐后比预计多买了一倍的东西。
曲奇饼、棒棒糖、巧克力、冰淇淋……
望着这些烧烤不需要的东西，晟敏无奈的叹口气，笑着揉乱了恩珠的头发。把比较轻的法式面包和糖果塞进恩珠的小背包，任她蹦蹦跳跳地牵着自己往家走。长长的面包棍从背包里露出一半，被阳光染成诱人的金黄色。
到家的时候，屋前的小院子里静悄悄的，地上是乱七八糟的零件和一个立不起来的烧烤炉。晟敏皱皱眉，把冰淇淋交给恩珠去放好，自己迈过满地的零零碎碎把大包食物放到厨房。
爷爷和哥哥都不在家呢。小恩珠咬着棒棒糖跑过来说。
晟敏冲她笑笑，拿出本子写着：【可能是去买需要的东西了，别着急。】
没关系的，有晟敏哥哥陪我玩啊！恩珠晃晃脑袋。
别缠着晟敏哥哥了，都陪你一天了，让哥哥回去休息吧。刚进门的老人笑着走过来，拍了拍孙女的头，望向晟敏：奎贤和东海去买烤炉的支架了，这东西年岁太长，原来的架子松的没有样子了。


二十一
第二天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还没露头的太阳，在不远处的山头描了淡淡的金色轮廓，使得天空中逐渐隐退的月牙仿若悬在一个巨大的金边盘子底部。
平时餐馆进货用的小货车，发动机因为年头的关系轰轰作响。烧烤炉和帐篷扔到后备箱，食物大包小包的堆在后座。被从床上拖起来的东海和恩珠，裹着防寒的毯子睡成一团。
确定两个孩子在后面睡得安稳，晟敏转过身搓了搓冰凉的手，看着和爷爷打过招呼的奎贤坐进车里。
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奎贤关好车门，抬手想解开外套扣子：早上冷，把衣服给你盖一下。
晟敏拦住他，摇摇头。
望着那一脸坚持的模样，奎贤忍不住笑了。他回握住晟敏的手，放到嘴边吻了吻，然后仔细的拉长他的衣袖：那么就这样？早知道应该准备手套的。不准伸出来！
离海边有快两个小时的路程。干净的公路没有什么车，奎贤便空出一只手抓住晟敏的手，满意那柔软的触感在自己掌心慢慢温热起来。走了快一半的时候他轻轻揉揉晟敏的头发，想让他睡一会。晟敏摇头，眯起眼睛冲他笑笑，继续窝在座位上发呆。
逐渐明亮起来的阳光洒在公路上，两边是空旷的田地，无限的向地平线铺展开。晟敏望着深灰色的路在眼前一点一点显现，温吞又平坦，笔直的伸向阳光最绚烂的地方。他突然有种去相信命运的冲动，相信这是某种征兆，预示着自己和赵奎贤或许可以美好的未来。
晟敏深吸口气，另一只手覆到和自己十指相扣的那只手上，把它捧到胸口。
东海和恩珠在快到地方的时候才醒过来。两个小孩子趴在窗子上，望着已经可以看到的海兴奋的大叫，恩珠更是在车还没停稳的时候就想打开门，把奎贤吓出一身冷汗。
选中的这片海滩，不是有名的观光区，所以少了游人往来的嘈杂。支好帐篷，晟敏把带来的鸡翅用酱汁腌好，放到保鲜盒里。然后站起身，朝海边玩的不亦乐乎的三个家伙走去。
接近中午的海水已经在阳光下变得不再刺人，东海和恩珠便干脆脱了鞋袜在浅滩里跑来跑去，怕他们摔倒的奎贤也把裤子挽到膝盖，站在一波波拍上来的浪花里，不时吼一声跑得太远的东海。
看见晟敏过来，小恩珠挂着兴高采烈的笑容，跳起来用力挥手。晟敏也抬手摇了摇，经过奎贤身边的时候轻轻打在他背上。
没看见两个哥哥的小动作，恩珠专心的计划自己的恶作剧。她调皮的抿抿嘴，在晟敏走到和自己几步远的时候弯下腰，然后猛的抬手，掀起一片水花。奎贤愣了愣，见被恩珠泼了一身水的晟敏脚步有些踉跄，便忍住笑想走过去，却被偷偷溜到背后的东海一个用力推坐到地上，让正好过来一波小浪花撞个正着。
抹掉脸上的海水，晟敏睁开眼睛。不远处奎贤正抓着没来得及跑掉的东海，想把他甩进海里，一大一小两个浑身湿透的人又笑又闹的不成样子。站在自己身边的恩珠，笑得扶着膝盖，红红的脸蛋像深秋第一粒美果。
晟敏抬起头，他看见伴着笑声被撩起来的水花，在半空中反射出阳光的颜色。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隔着那层水幕，看到了天堂的样子。
换了衣服，依然精力旺盛的小恩珠闹着要去附近的海边集市。奎贤拎了自己和恩珠的外套，留下东海和晟敏一起准备晚上烧烤的食物。
炉子在喷了东海一脸黑烟后，便很配合的烧起来，已经腌好的鸡翅在上面滋滋作响，一点点变成诱人的金黄色。
手里的东西很多，晟敏便直接用手指在沙子上写字和东海交流。或许是觉得很好玩，东海只要空出手便和晟敏这样聊天。在聊起被爷爷代管一天的小猫时，东海探进沙子里的手顿了顿，然后用力挖了挖，掏出了一个漂亮的海螺。
有三分之二的手掌大小，侧面的螺旋纹路很精致。东海拿着跑到海水里洗了洗，没有了积沙后，乳白的螺在阳光下仿佛有生命般灵动。
见晟敏望的痴了，东海跑到他身边蹲下，把海螺放到他手里：送给哥哥。


二十二
明朗的好天气持续了两三天。从海边带回来的风铃被晟敏挂在阳台上，淡蓝色的星星们伴着清脆的声音，把阳光撞成斑斓碎片。白净的海螺在窗台上，越过它望出去，是已成金黄色的深秋。
被风吹的惬意，晟敏低头望着怀里Hyaku笑笑。小家伙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抬起小爪子，在他衣服上轻挠了两下。
晟敏转身走到门口，拎起外套，把小猫裹在里面，脚步轻快的出了门。
我们去接你奎贤爸爸。
一路溜达到小饭店，却看到吧台后面那个人。临时来替班的阿姨扬起笑容，语速柔缓的告诉晟敏，因为东海发烧，奎贤帮爷爷去药店买药了，现在应该正在他们家里。
果然还是那天着凉了。心里这么抱怨着，晟敏礼貌的欠欠身走出来。
刚走到小院门口，便看到正好跑出来的恩珠惊喜的迎过来。晟敏把Hyaku换到恩珠怀里，推门进了屋子。
东海半靠着坐在床上，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脸微微的红。爷爷坐在床边，正和倚着衣柜的奎贤说着什么，见晟敏进来，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
走到奎贤身边，任他握了自己的手，晟敏目光飘向支起身子的东海。小家伙很兴奋的样子，抬手挥了挥：晟敏哥！我就想你一定会来的！
还不是因为你笨的发烧了。奎贤撇撇嘴。
看爷爷按下恨不得跳起来回嘴的东海，晟敏忍着笑
捏
了下握着自己的手，走到床边摸了摸东海的额头，结果收到对方的抗议：哎呀我没事了！天天躺着都要无聊死了！
弯弯嘴角，晟敏拿出衣兜里的本子，写了几笔，然后扯下纸递过去：【东海要好好的呀。】
东海拿着看了会，又抬头望望晟敏，然后扬起神采奕奕的笑，漂亮的眼睛里流光溢彩：晟敏哥，我们都要好好的。
从爷爷家出来，贪玩的奎贤硬是借了那辆许多年不用的单车，说要带晟敏和Hyaku兜风。
听说是东海和恩珠的爸爸年轻时的宝贝，曾经载着两个孩子的妈妈走过了几个春夏秋冬。不再崭新的车身上锈迹斑斑，左右转把时会有吱吱的涩响。
奎贤满脸兴奋的一脚支地骑在上面，催促着犹豫不决的晟敏。被磨得没有办法，晟敏穿好外套，把Hyaku小心的塞进自己胸口的衣服里，拉上拉链。猫咪不太老实，晟敏一手拦在胸前托着它，轻轻坐到后座上。奎贤拉过他另一只手，紧紧扣在自己腰间，然后脚下猛的施力，老单车摇摇晃晃的动起来。
秋天的风还没有完全染上冬的寒气，反而夹了些淡淡的果香，轻柔的扑在脸上非常舒服。奎贤蹬了几下便熟练起来，车子平稳的在路上滑行。晟敏看看怀里不再挣扎的Hyaku，微微侧头靠上奎贤的背，脸上是暖暖的笑容。
到了熟悉的街口，奎贤却一拧车把，转向了相反的方向。有些疑惑的晟敏紧了紧环着他的手臂，却在下一刻被满眼的金色晃迷了神智。
那是一条平展的林间道，两侧种了高大的梧桐。午后的时间没有人光顾，一片片美丽的梧桐叶缓缓的从高处飘洒，铺了绵软的金色地毯延伸到路的尽头。
奎贤似乎很开心，也不管在他身后的晟敏是否听得见，自顾自的大声说：我当年最大的收获就是发现这里的秋天，你是我唯一带来的人。晟敏，你开不开心？
晟敏不知道奎贤在说话，他只是发现车速似乎越来越快，有些害怕的搂紧奎贤的腰。而快乐的像孩子一样的奎贤，松开了车把。一只手放到腰间和晟敏十指相扣，然后抬起另一条胳膊到与肩平行的位置，像一只欲飞的鸟。
单车风一样掀起满地落叶，奎贤笑着大喊：你开心吗晟敏？你开不开心？！
那一天的阳光灿烂得炫目，耀眼的金黄色无休止的铺展蔓延，轰轰烈烈地一路指向天的另一边。
这样的姿势究竟还是坚持不了多久，摔到地上的时候，奎贤把晟敏护在怀里，脸上还是收不住的笑。窝在衣服里的Hyaku似乎被吓坏了，顶着一身杂乱的毛喵喵的叫着。晟敏确定小家伙没有被压到，抬手稍微用力打在胡闹的人肩上。


二十三
车厢有节奏的震颤着，窗外是铺天盖地的阳光。望不到头的田野和群山，把各种颜色奇妙的拼凑在一起。
是和那天一样的好天气，不过这一次列车的方向是相反的。
晟敏手支着车窗，任逐渐没了海湿气的风吹乱头发。奎贤在他旁边拿着手机发短信，一只手牢牢地环着晟敏的腰。
离开之前，晟敏仔细的把住了很久的房间收拾好。拼在一起的两张单人床归回原位，刚晒好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床单铺在上面。自己带过来的不多的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里。奎贤买的那套画具冲洗干净，已经见底的黑色颜料也小心的放回盒子没有扔掉。
扫了地，擦了桌子。晟敏尽量放慢着动作，却最终还是看着这间屋子，一点点恢复到他们刚住进来时的模样。把相机锁进柜子，他在箱子旁愣了很久，直到被上楼来的奎贤从后面拥住。
出门的时候，晟敏站在那里，想把小小的空间里每个角落装进记忆，最后他的视线停在那幅挂在墙上的涂鸦。窗口洒进来的阳光，把它整个包裹住，两个笔画简单却笑容灿烂的娃娃，手拉着手那么幸福的模样。
晟敏笑了，手上微微施力看着门板一点点把那个世界隔在另一边。然后是落锁的声音。
去和爷爷告别的时候，恩珠还没有起床，东海也是睡眼朦胧，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愣在那里。
没有说什么，爷爷只是转身进屋，拿了一大瓶梅子酱装到两人的包里。倒是东海，用力抓了奎贤和晟敏的手，竟是急红了眼眶，最后被爷爷硬生生拉开。
Hyaku被留给了东海和恩珠，不算近的回程带上它总是不方便。小家伙有灵性，在东海怀里动来动去想往晟敏身边蹭。那串海边买来的星星风铃也被晟敏包好，送给恩珠当做马上十岁的生日礼物。
晟敏只带走了那个海螺，他想那里面有奎贤的声音。
哥哥们会回来看我们吗？最后东海眨着大眼睛这样问。
奎贤扬起嘴角用力揉乱他的头发：当然，我们说好要一起去捉鱼的！
晟敏站在旁边，看见爷爷正望向他和奎贤。见晟敏看过来，便敛了神色换上熟悉的笑容，眯着眼做了个“保重”的口型。
列车驶进隧道，漫山遍野的明亮隐没掉，车厢里突然间暗的看不见东西。晟敏心里一惊，下意识的靠向奎贤怀里。然后感觉到那个人放下手机，收紧了手臂，有吻轻轻落在发顶。
晟敏闭上眼睛，爷爷临别的表情又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那个慈爱的，却混杂了淡淡疼痛的表情。接着是东海眼睛里隐忍的泪水，说着你们要记得回来。然后是恩珠红彤彤的脸蛋，笑的比太阳还要灿烂。再然后，他们一个一个的向黑暗里退去，渐渐消失了身影。决绝的姿态。
心里突然涌上的莫名恐惧让晟敏难过的抓紧了奎贤手臂，喉间溢出一声轻微的低吟。
爷爷。东海。恩珠。
他突然觉得连奎贤也要不见。
感觉到那只手轻拍着自己的背，额头有温润的气息抚过，晟敏强忍着难过睁开眼。列车慢悠悠的从隧道钻出来，让阳光重新占据车厢的每个角落。他看见奎贤正低头望着自己，温柔的眉目间添了抹担忧，轻声问着：怎么了晟敏？怎么了？
摇摇头，晟敏握紧那只手。
没什么。只是突然发现原来我并不是无所谓，原来我是那样舍不得小镇的时光，原来我其实根本根本不想回去。
【奎贤，恩珠会不会生我们的气？】
嗯，可能会吧……那个丫头……
【奎贤，Hyaku会不会想我？】
一定的，它那么喜欢你。
【奎贤，下次我们带好多礼物过去好不好？】
好啊，东海会很高兴。
【奎贤，我们会再去看爷爷他们吧？】
当然了，过段时间安顿好我们就去。
【奎贤，】
笔停了瞬间，然后在那个刻意写了好几遍的名字后面，认真的一笔一划：
【我爱你。】
……傻瓜，我也爱你。
窗外是渐渐清晰起来的，首尔的模样。
下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暗橙色的大厅里，是等候了许久的熟悉身影。

晟敏紧握了下奎贤的手，然后放开，迎向多日未见的弟弟。隔着晟真大大的拥抱，他看见那个人有些迟疑的，慢吞吞的朝自己的父母和姐姐走过去。
哥你太酷了！怎么样？去的地方好不好玩？爸爸开始还念叨着说要担心死了，妈还掉眼泪，我就告诉他们哥哥又不是我，做事向来很靠谱的！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所以说……
见晟敏直直的望着自己身后，晟真闭了嘴转过身。
奎贤的妈妈一步步走过来，站定在晟敏面前。她柔和了目光，脸上是晟敏熟悉的温婉，却掺了些以前未曾有过的情愫。感觉到轻颤的手抚上自己脸颊，晟敏看见这个母亲眼睛里闪了泪光，微颤着嘴角开口：孩子……
被拥进怀里的时候，晟敏忍不住微笑起来。他想这比任何一句抱歉的话都珍贵，那是一个母亲的认可。
回抱住赵妈妈，晟敏抬头寻找那个人。他看见奎贤站在不远处，被橙红的夕阳包裹。被光线映得有些苍白的脸上，挂着恍惚的笑容。
这明明是最好的结果。大概我们都需要时间去适应。
晟敏这样告诉自己。
刚和晟真绕进小区，便看到拎着塑料袋站在楼下张望的母亲。迎上自己目光时，晟敏清楚的看见妈妈眼睛里的欣喜。
我……家里糖没有了，我下来买一袋。母亲说的有些羞涩。
晟真不给面子的笑出声：算了吧，妈肯定是担心哥不愿意回来！
你这个小子！
被母亲拉着手，跟着嘻嘻哈哈的弟弟进了家门。晟敏突然觉得，回来其实也没有那么糟。
饿了吧？戴着花镜的父亲放下手里的报纸，望着进门的儿子微笑，淡淡的询问仿佛他只是早上才离开家一般。
点点头，晟敏走过去亲昵的抱住爸爸晃了晃，然后被妈妈推进浴室。
一顿饭吃的温暖又贴心。
帮着收拾好桌子，跑过来缠着晟敏要打游戏的晟真，被父亲轰出卧室，因为太慌张还落了一只拖鞋在屋里。
晟敏静静的等着父亲开口，最后只等来了一句简单的：他对你好吗？
忍不住挑起嘴角。父亲讲话从来都简洁明了，直接道出最关心的事情。点点头，晟敏拿起笔：【他对我很好，不能再好了。】
想想，又在后面加了句：【爸，对不起。】
望着那行字许久，晟敏看见父亲笑着摇摇头，大手带着熟悉的温度揉上自己的发：觉得抱歉，所以才不敢回家吗？两个傻孩子。
李爸爸摘掉花镜拿在手里，温和的眉眼和晟真有着相似的弧度。果然大家说的没错，自己是更像妈妈的。这样想着，晟敏眨眨眼睛，看父亲放缓了语速，说着那些让心里一点点暖起来的句子。
爸爸妈妈一直都觉得对不起你，如果我们再小心一点，再努力一点，晟敏会是个更幸福的孩子。我们不是好父母，甚至保护不了自己儿子，让他有个健康的生命。
只要你快乐怎样都好，这样的心情，对于你比对晟真要强烈许多。爸爸不希望晟敏把他看作一种赎罪，也不是偏心。只是或许当年那件事让我和你妈妈看开了很多，没有了别的父母疼爱孩子时加上的那些限制。你觉得画画比上学更开心，就放你在家里画画。你觉得和那个男孩在一起更幸福，那我们就多认个儿子。
看见晟敏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李爸爸笑呵呵的抬手抚上他的脸：哭什么？其实爸爸也很想要个贤惠的儿媳妇和可爱的小孙子的，所以如果他对你不好，我和你妈妈一样不会同意。
晟敏呐，你明白吗？所有事情在爸妈这里，唯一的标准是我们宝贝儿子幸不幸福。
窝在被子里，想着父亲最后的话，晟敏笑得眯起眼睛。他拿了手机，斟酌许久发了简单的短信过去，然后抬手关上台灯。
【一切安好。很想你。晚安^_^】
他想那个人必定和自己一样，快乐得在梦里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