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台：
朕荷高穹之孚佑，膺列圣之顾怀。增衍长源，亶生贤嗣。是惟体正之大，益茂本枝之强。仰稽灵心，肇启藩室。皇十九子弗疾，至诚渊渟，盛气玉粹。浑然道德之蕴，展矣忠孝之资。赤舄淑旗，奄受真王之册；元圭黼衮，载视上公之仪。爰考彝章，诞扬徽册。躐崇阶而辨等，冠美号以诏功。可钟离公。并畴邑赋之多，加畀井封之实。繁推命数，备极情文。
于戏。父子主恩，虽本人伦之至；朝廷尚爵，亦归天下之公。惟叙有承，俾服无斁。

【寓言十九】
李弗疾，无字，乳名岚儿。序十九，采女许氏出，有妹鉴水。
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弗疾者，无咎无殃，化氛罈为阳煦，履险若夷，福极也。
子幼孤立，母权微势弱，无所仪仗，故生须敏慧，外示衎衎，进止恂恂，性实阴鸷诡激，疑忌深重，即受轻嫚，亦隐而不发，行忍情性，鲜有争讼。凡得珍奢罕物，必先予妹，二人幼相提携，出入相随。
尝言之金断：「鸿毳性轻，积之沉舟，穹旻幽而复明必有时，且待之。」
及长，承母貌，明嶷若神，素净欺雪，行游宫外，多遇桃花而不近，常以命格硬煞避之，克己攻于治学。
弗疾其人，崇武而习文，萤窗雪案，博涉史书；薄情而重利，然恩德必报酬；笃信鬼神而不仁，讹言谎语连篇。
有道是：金枝蛮夷，十年淬剑，锋刃未拭。

【蝉语青岚】
夤夜一场酣雨后，春曙如期而至，寰宇涤尘，天地大彻。拾翠殿的宫柳比绮绫殿的宫柳更早生芽，垂条扶疏，皆已抽出一截截软叶嫰芽。春意素来慷慨，赋予所有新生物懵懂、天真，所以凯风无心一拂，便将小杨垂颤的万千碧丝勾于朱墙之外。
飞甍下，少年傍壁而行，衣襟生风。时有蒲枝依依，如仙人抚顶，赐授杨花一二，起落飘转间镶于少年鬓边。
春好之际，总有难得的闲情雅致。信手取下的一枚细叶，亦能化作凤笙玉管，经少年温软的薄唇上下一碰，便奏出涧泉潺湲般清越逍遥的无名小调。
无人知晓，我格外珍视唐宫的春，盖因此时的万事万物，都格外荏弱且富有生机——柳叶味苦，寒，无毒。两指一碾，即碎溢出青青草汁——就是这种鲜活的易碎感，会时不时与我骨子里的叛逆共鸣相融，让我孕生出能凌驾众生的奇妙错觉，着实荒诞，却又让人欲罢不能。
朝暾烨煜，透过镂花的朱墙，晃得人双目生炫。少年驻足，抬袖以避日，待眼前晕光散去，镂空的隔墙恰如其分地框出一幅执扇仕女图——我知道她，父亲的华美人，昔年教坊司的红人，乳名似乎唤作“蝉娘”。

【澄心鉴月】
暮冬颓云堆于玉宇琼楼的戗脊，匿没了仙人、跑兽与半弯凉月，黑夜本该锈蚀大地，可唐宫长盛不衰的灯火却总有无央野心，硬是擎起烛龙的眼皮，扭转乾坤两仪，让云上是夜，云下是昼。风声化为刻漏，一声催阑良宵，一声吹透少年单薄的肩胛。终于，他如曙色渐近，沐光行来。
岚儿。他唤我，不是弗疾。
——我恍然间觉得，阒寂长夜好似他的大雄宝殿，而他背临圆光，降尊临卑，欲摆渡一个假信徒贪嗔的灵魂。
我缩在他的臂弯之下，用腾出的一只手，悄悄抚摸他墨氅尾端的翎羽。那些致密的绒毛，柔软水滑，即便早已失去了生命，却仍因沾染了人的体温，而在砭骨朔风中吐息出丝丝暖意——即便身处无垠的冷夜，他的身上依旧有着赤乌般亘古不变的光热。兴许杜少陵所谓的、大庇天下的“广厦”，也不过是这样一袭鹤氅，毕竟缘悭命蹇的寒士，心素清澹，所图寥寥，居易便以俟命。可惜有些人，生来就是饥鹰饿虎，他们永远行险以徼幸，欲壑难填。
我看着他，月色浮皓，将他的眉骨照得棱角分明，一同照彻的，还有他磊落的野心与不可当的锐气。
“我想快点长大，想像你一样。”
这将是我对你的誓言，也是我对你的挑战。

简装完毕，我直接一个天动万象

剧本第十一幕：
自万国朝宴散后，长安城越来越像一座冷笼，父王母妃南行，至清春歇北上，平康坊的酒淡的如水一样没滋没味，酒友浪子回头，即便草创未就，多少也是件正经事。故而从第八日起，我也不再独自饮酒，反囚进临山观水，跟案上一尊獬豸死物发脾气：它天生的怒相太似一种谴责，仿佛随时都能活过来，用公牛般的长角将我奸邪的肠肚贯穿。我将它摔了又摔，但那根角没有折断，它锋利又坚硬地蔑视我，烛火照不透的嘴巴无限放大，即将吞天噬地。
好在这一切惊惧的幻想伴随着寄雁传书戛然而止，飞鸟啄走獬豸濒临化灵的内丹，它彻底死去后，趁夜攫取的我的半缕魂魄也回归灵根，不必信中嘱托，我也会将这封熟悉的字迹截留，替换成一纸陌生，递拜帖往开国侯弗疾。
拟定的那日一早就是阴天，无知的厮仆也能看出惊雷湃雨的迹象，一路催促着车马，及时赶在乌云聚拢前，没有做一只被吞没的鹊鸟。
“弗疾，”曲颈拱手，“天色有异，故兄来得提早了些。”

【柘月，寒气尚未入关，万国朝会后一连数日，天净旷荡，风辽气爽，直至今晨，庭除忽闻鹁鸠啼鸣，大抵是云雨欲来的先兆。】
【小厮来报谭阳王府车舆将至时，我正于前堂挽袖添香，彼时虽不见滂霈，但堂中已有水汽氤氲，身前熏炉里那一盘芸香，几番燃而复熄。此际虽未卜筮，亦知卦象不吉。】
敬芳。【少年将指间夹着的半支香随意弹入薰炉，转眄唤来身侧随侍，提步而出。】拿伞，随我迎客。
【我见到李昭海时，天色已全然黯淡，凉飔藏潮，吹起他的广袂，翻飞如旌旗。我不知他造访的缘由，只知我与他缘分深浅，向来只系于西进路上的那人。】
哥，快请，快请。【少年热络，一壁虚扶过来者肩臂，一壁示意随从撑伞，笑意温然。】该弗疾去看哥的。
【引客落座，壶中茶已烧热，少年敛袖，熟稔地烫杯温盏，为客奉茶。】从大哥府里顺的蒙顶茶，应当合哥的口味。

雨没有落下来，但天空降得很低，风里充满潮湿的气息，像青苔一样黏在骨头上。
我同后来的皇裔们实在已经有一种年龄上的隔阂了，当他们步入崇贤馆时，我的半只脚已迈出门槛，至于耳朵和眼睛，它们只在那个无聊之地短暂停留。
这并非全是我的过错——我笃信，就算宫廷里最有经验的奴才，也不能完全记住与区别圣人的九十四个孩子。
李弗疾有一颗宫廷里罕见的热心肠，我猜想这是至清选择他的原因，少年纤细的手腕像鸿毛一样拂过衣袖，暴雨来临前，已经找到安全温暖的巢穴。
中堂一爿门，隔绝了雨前泥土的腥气和室内清淡的茶香，我当比主人家更热情，放低有求于人的姿态，但当熟悉的茶种烫进耳朵里时，我们的目光有短暂交接，先是低眉的谢与寒暄，一口热茶吃进肚，才引出下文：
“小疾，是我有求于……”你与您一称上存有短暂的停顿，声音的戛然而止使最终的称呼变成模糊的气音，于是后话仍以“小疾”开头，“你大哥遇见了些麻烦事，肃政台的文笔太锐，我想麻烦你提前禀奏一笔弹劾，你来看……”
取出贴身的信笺展开，于他而言，这是种陌生的字迹，我将它的主人掩去。

【君子惯是推诚不饰，悲欢常形于色，李昭海尤甚。他垂目低眉时，有种浑然天成的慈悲，又似海棠坠首，柔软谦和中带着一种荏弱，很能让人缴械防备。概因如此，傲然如李鉴澄，也能与之推心置腹，过从甚密。】
【天将降雨，盏中茶汤也凉得见快。少年心知来客无事不登三宝殿，有意颔首吹了吹茶末，以避开有求于人者略显窘迫的情态，予他几分方便。然话音入耳，少年执盏的手不由得微微一滞，但也只是片刻思忖，旋即接起话柄。】
哥哥再莫说这样见外的话了。【平日喝惯了木樨，此刻嗅着矜贵更甚的蒙顶，却有些不是滋味。】大哥的事就是弗疾的事，弗疾无有不应的。
【唐宫中长大的孩子，皆在诡浪谲波中滚过，有些话自不必说尽，只消三言两语，足以点透。接过对方递来的素笺，少年一扫起初的安然闲适，眉间一片正色。】
这……
【这一纸字迹陌生的抨章，明陈广陵王自决机宜，而笔锋避重就轻，暗表其功，反见其人胆略兼人。】
【撰文之人也好，递文之人也罢，无不是为他李鉴澄殚谋戮力的手足信众——那，我呢？算什么？即便是嘱托，他也要假手于人，我不是他同父同根的弟弟吗？亦或是，我只是乖巧伶俐的鹰犬，不配同他共赴鸿图。】
嗯，弗疾明白了。
【少年神色漠漠，一壁说着，一壁垂首，认真将清漆小案上的素笺折好，遂拂袖起身，将尺素掷于铜炉，付之一炬。】
哥哥不必多说，尽管放心。

至清远比我有识人之明，我观上都，仍如雾里看花，形形色色的人影是水底月，看不清、拎不得，随便的接触就会让水漪荡开，破碎又愈合的水面看上去如旧如初，但每条鱼都知道发生过什么。
在狭隘的交游中，我愿将李弗疾引为朋友，为他的慷慨、为他的仗义、为他今日之约，至于他应答一切的原因、至于他与李鉴澄的亲近，其实我不甚在意：李鉴澄是自由的，他自由的选择亲疏、选择同盟，一如他选择往北方去，在何处建功立业。
“谢谢你，小疾。”
火焰短暂一亮，火舌“啪”地一响，痩尺显然不能填饱铜炉辘辘的饥肠，炉火在暴风雨前挣扎，今日天公不作美——亦或是作美，使我能够以此为借口离开：两坊相邻，也许还能躲开这场雨。
可惜暴雨截途而至。

【黄纸化为灰烟，如蛾四散而起，连带着年少时的崇敬信赖，一并消弭于欲雨的水汽之中。】
【我借着炉中旺火，重新点燃一枝长香，将它引向起初那篆蛰伏的芸香，谁知此刻，它竟活了一般，一触即亮，流出袅袅细烟。】
哥哥，你瞧。
【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少年忽而停下手中动作，转身望向身后天井处——那里银竹淙淙，缓缓自天而落。】
这雨终于下下来了。
【少年兀自前行至廊下，自袖中探出素白的手掌。雨丝飘摇，一滴、两滴，微凉如故。就像六年前唐宫甬道上的晚风。】

李建成不是什么好人，别跟他混了

你的宝贝来噜

我推门进来咯

呱唧呱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