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昼

【夏日的午后往往最是闲暇。骄阳烈日最是尽忠职守，将人外出的脚步尽皆拦在檐下。我将小小的人儿团在我的膝头，以五指作梳，篦过她尚显稀疏的毛发，再自然而然地撑起一隅阴翳，为她挡去不管不顾自窗棂流泻而入的明光。】
【小人儿苦夏，和着蝉鸣愁皱了一张小脸，折腾了半晌方才睡去。她的双颊睡得泛出胭红，眼睫不时翕动，约是教溽热所扰。我端详她，看她团圆的小脸，挺翘的鼻翼，分明处处不像我，却只有执拗的性子与我一般。我从未憧憬过未来的子嗣会是如何的模样，直至拥有了她，方才将心底的模糊化为具象清晰的线条轮廓。】
【我本该继续惬意地与她共享天伦，却不得不将母女间的和乐终止在此刻。】
【我推推她，再拍拍她睡得红润的小脸。】
囡囡——囡囡，该醒了

【绿树浓荫，但夏日苦长。】
【我蜷缩在竹簟上，枕着阿娘的双膝，在困倦与暑湿中睡去，小手握成一拳放在腮旁。】
【小儿多眠，午睡总是睡不足的，何况梦里的阿娘总是用那双温柔的眼睛包容一切，没有语重心长的教诲，也没有神色严肃的训诫，我可以尽情与她撒娇亲近，使小性子耍赖。】
【可惜寐短，在不留情的、接连的拍拊下，到底还是被迫醒来。】
【睡眼惺忪间，握成拳的小手骤然松开，露出已被我攥得皱成一团的衣袖某角，肉乎乎的小手一抖，偷偷往回缩，拿余光撇了一眼阿娘的神色，见没有异状，才又抬手可劲儿地揉眼睛，装痴发嗲。】
阿娘，囡囡眼睛痛痛！

【我习惯了观察，仿佛一个看客，看她的喜怒哀乐，看她的动静百态，有时便自她的神情中解读出一些教人忍俊不禁的含义。】
【与小孩儿打交道一场旷日持久的鏖战，你在观察她的同时，她亦在试图探知你的想法与情绪，你若进，她亦懂得识趣地退，你若退一步，她得寸进尺的反扑必然随即到来。】
【自她醒却一刻起，势必又是一场推拉，你来我往，无非是两种结局：不是东风压过西风，便是西风遏过东风。纵然如此，虚长了她十数岁余，东风总要更加凌烈一些。】
【自她脱离懵然不知的年纪，我便甚少放纵她。午睡的时间该是有定数的，日渐西移时，今日功课尚在候场。】
今儿的大字还未写呢？
【不理会她的矫揉，扮起严厉我才是个中好手。】

【揉着眼睛的手一顿，“一个大字儿也不想写！”心里如此喊到，但这话此时只能委屈藏着，万万不可在她面前说出。】
【但忍住了话，低落的情绪却不能轻易掩盖下去的，于是瘪着嘴，朝她摊开汗涔涔的掌心。】
手心也烫烫的，感觉都握不住笔呢。
【将身子靠上去，脸颊轻轻贴着她的外裳，仰头望着她，正好儿与她四目相对。】
可不可以明日再写呀？

【适才给她打扇时，我并不敢使出全力。摇扇亦是一门学问，摇得重了生怕小人儿凉过伤风，太轻却是难消溽热，挣扎犹豫间，轻一些占了上游，因此，这会儿她头上已遍布了细汗。】
【正祈求着的小姑娘并不知她那一张脸教暑热浸润，沁出通红颜色，她的母亲于大人的角度，却两眼瞧得分明。这引发了我的些许愧疚，因着这一丝的情绪，此刻我尚可对她再宽容一些：在规劝她时用上十二分的耐心。】
不可以。
【这一句是在宽容外的底线，我回应得斩钉截铁，不容置喙。一丝愧意落在后头，是用来为这句生硬的拒绝找回几丝温情。】
但可以稍晚上一些再写。

【脑中的弦随着她的话绷紧又放松一寸，大人们总是喜欢这样拿捏小孩儿，可只要能拖延就好，总能想到别的法子躲过，我如是想。】
【手指不安分地挠着她衣袖上的藤蔓绣纹，期期艾艾地开口。】
那，那，我可以去找小灯姐姐一起写吗？
【怕她不准允，又急急地补上理由。】
小灯姐姐的字练得比我好呢，她可以，嗯…可以教我！

【“小灯姐姐”并算不得什么陌生的人物，这个在她口中频频提及的名字，不须多加猜想也可探知，大抵又是一个遭她花言巧语俘获的捉刀人。平素她的人际往来必是要报到我殿中的，这位“小灯姐姐”，却分明是危氏姐妹的女儿，再看危嬅那一副蝎心蛇口的模样，我对与危氏有亲缘的人更生不出多少好性子。】
不行——
【斩钉截铁拒绝之后，我想或该与她分说为何不可，教她明白她的母亲与危嬅是如何的水火不容，以致对危氏姐妹及其子嗣亦心生恶感。可我又顷刻退却，概因她本就不是能仔细听进分明道理的小女儿，她悄然成长，已然拥有了自己的想法，催生了自己的反叛。】
【于是我将未尽之言吞入口中，只向她传达这一条新增的禁令。】
不可以。你可以去找你姐姐与你一同写，她的字可比你好得多。

【不满地哼了一声，小嘴噘地老高，正准备顶嘴不依，和她胡搅蛮缠时，又听到了后一句话。】
【啃着指甲思考，找姐姐倒也不是不行，总比和庭鹤一起好，姐姐还会心软帮帮我呢。】
那好吧。
【说完又飞速放下手，把被啃得参差不齐的指甲往身后藏，心虚的点头。】
用完晚膳我就去找姐姐，一定好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