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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郭靖独驾轻帆,离了桃花岛往西进发,驶出十数里,忽听空中雕鸣声急,双雕飞著追来,停在帆桁之上。郭靖心想:“雕儿随我而去,蓉儿一个儿在岛上,那是更加孤寂了。”怜惜之念,不禁油然而起。第三日上,帆船靠岸,郭靖恼恨桃花岛上诸物,举起铁锚在船底打了一个大洞,这才跃上岸去,眼见那船慢慢沉入海底。只一顿饭功夫,一艘船沉得影踪不见。他心中茫然若有所失,西行找到农家,买米做饭吃了,问明路程,迳向嘉兴而去。这一晚他宿在钱塘江边,眼见一轮明月映在江水之中,蓦地一惊,只怕错过了烟雨楼比武之约,一问乡人,才知这日已是八月十三,急忙连夜过江,雇了一匹健骡,一路奔驰,午后到了嘉兴城中。他自幼听六位师父讲述当年与丘处机争胜的情景,众师虽未言明此事前因后果,但当日醉仙楼头铜缸赛酒、逞技比武诸般豪事,朱聪、韩宝驹、韩小莹等都是津津乐道。南来后他得悉自己的身世,更知这酒楼与自己一生有莫大关连,是以一进城门,即问醉仙楼所在。那酒楼是在南湖之畔,郭靖来到楼前,抬头一望,依稀是韩小莹口中所说的模样。这酒楼在自己脑中已深深印了十多年,这时才亲眼目睹,但见飞檐华楝,果然好一座齐楚阁儿。店中直立著一块大木牌,写著「太白遗风”四字,楼头苏东坡所题的“醉仙楼”三个金字,擦洗得黄澄澄地闪闪生光。郭靖心跳加剧,三脚两步抢上楼去。一个酒保迎上来道:“客官请在楼下用酒,今日楼上有人包下了。”郭靖正待答话,忽听有人叫道:“靖儿,你来了!”郭靖一抬头,只见一位道长箕踞而饮,正是长春子丘处机。郭靖抢上前去,拜在地上,只叫了一句:“丘道长!”声音已有些哽咽。丘处机伸手扶起,说道:“你六位师父都到了么?我已给他们定下了酒席。”说著右手一摆。郭靖见酒楼上开了九桌台面,除丘处机一桌布满了杯筷之外,其余八桌上每一桌都只放著一只筷子、一只酒杯。丘处机道:“十八年前,我在这酒楼上和你七位师父初会,他们的阵仗就这么安排。这一桌素席是焦木大师的,只可惜他老人家与你五师父两位,今日不能重聚了。”言下甚有怃然之意。郭靖转过头去,不敢向他直视。丘处机并未知觉,又道:“当日我们赌酒的铜缸,今儿我又去庙里端来了,待会等你师父们到来,咱们再好好喝上一缸。”郭靖一转头,只见屏风旁果然放著一口大铜缸。这口铜缸因年深日久,缸外都起了黑黝黝的铜绿,但缸内却已被他洗擦干净,盛满了佳酿,酒香阵阵送来。郭靖向那铜缸呆望半晌,再瞧著那八桌空席,心想除了大师父之外,再也没人能来享用酒席了,“只要我能眼见七位恩师再好端端的在这里喝酒谈笑,尽一日之欢,就是我立刻死了,也是甘愿。”只听丘处机又道:“当初两家约定,今年三月廿四,你与杨康在这儿比武决胜。我钦服你七位师父云天高义,一起始就盼你能得胜,好教江南七怪名扬天下,加之我东西飘游,只顾锄焊杀贼,实是不曾在杨康身上化多少心血,没让他武功学好,那也罢了,最不该未能将他陶冶教诲,成为一条光明磊落的好汉子,实是愧对你的杨铁心杨叔父了。虽说他现下已痛改前非,究属邪气难除。此刻想来,好生后悔。”郭靖待要述说杨康行止不端,已在湘西身故之事,但说来话长,一时不知从何讲起。丘处机又道:“人生当世,文才武功都是末节,最要紧的是忠义二字。就算那杨康武艺胜你百倍,论到人品,醉仙楼的比武还是你师父们胜了。嘿嘿,我丘处机是输得心服口服啊。”说著哈哈大笑,突见郭靖泪如雨下,奇道:“咦,干么这生伤心?”郭靖抢上一步,拜伏在地,哭道:“我……我……我五位恩师都已不在人世了。”丘处机大吃一惊,喝问:“什么?”郭靖哭道:“除了大师父,其余五位都……都不在了。”这两句话把丘处机听得如焦雷轰顶,半晌做声不得。他只道指顾之间,就可与旧友重逢,那知蓦地里祸生不测。他是个至性至情之人,与江南七怪虽然聚会之时甚暂,但十八年来肝胆相照,早已把他们当作生死之交,这时惊闻恶耗,心中伤痛之极,大踏步走到栏干之旁,望著茫茫湖水,仰天长啸,七怪的身形面貌,一个个在脑海中一晃而过。他转身捧起铜缸,高声叫道:“故人已逝,要你这劳什子作甚?”双臂运劲,猛力往外摔去。那铜缸转得呼呼风响,扑通一声,水花高溅,跌入了湖中。
2006年02月06日 05点0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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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掌划了个圈子,待划到胸前七寸之处,右掌在左掌上一搭,借著左掌这一划之劲,力道大了一倍,正要向郭靖面门拍去,心念一动:“若是他仍旧呆呆的不肯让开,这一掌势必将他打成重伤。真要有什么三长两短,蓉儿这一生永远要跟我过不去了。”郭靖见他借劲出掌,眼看这一下来势非同小可,咬一咬牙,出一招“见龙在田”,要以降龙十八掌的功夫与他硬拼。他明知自己武功远远不及对方,硬碰硬的对掌有损无益,但这一招若不强接,自己闪身避开,他必占住北极星位,那时再要除他可就千难万难了。这一招出去,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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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一把汗,那知黄药师掌出尺许,突然收回,叫道:“傻小子,快让开,你为什么跟我过不去?”郭靖弓背挺剑,凝神相望,防他有什么诡计,却不答话。这时全真诸子已整理了阵势,远远的围在黄药师身后,俟机而上。黄药师又问:“蓉儿呢?他在那里?”郭靖仍是不答,脸色阴沉,眼中喷出怒火。黄药师见了他脸色,疑心大起,只怕女儿有甚不测,喝道:“你把她怎样了?快说!”郭靖牙齿咬得更紧,持剑的手微微发抖。黄药师凝目相视,郭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光,见他神色大异,心中更是惊疑,叫道:“你的手干么发抖?你为什么不说话?”郭靖想起桃花岛上诸位师父惨死的情状,悲愤交迸,全身都不由自主的打颤。黄药师见他绐终不言不语,愈想愈怕,只道女儿与他因华筝公主之事起了争闹,被他害死,双足一点,和身直扑过去。他这一纵身,丘处机长剑挥动,天罡北斗阵同时发难,王处一、郝大通两人一剑一掌,左右攻上。郭靖掌卸来势,短剑如电而出,还击一招。黄药师却不闪避,反手迳拿他手腕夺剑。这一拿虽然狠辣无比,但王处一长剑已抵后心,教他不得不挺腰躲过,就此一让,夺剑的一手差了四寸,郭靖已乘机回剑剁刺。这一番恶斗,比适才更是激烈数倍。须知全真诸子初时固欲杀黄药师而甘心,好为周伯通与谭处端报仇,黄药师却明知其中生了误会。只是他生性傲慢,又自恃长辈身份,不屑先行多言解释,满拟先将他们打个落花流水,认败服输,再说明真相,重重的教训他们一顿。是以动武之际,他手下处处留情。否则马钰、丘处机等纵然无碍,孙不二、尹志平那里还有命在?那知郭靖突然出现,不但不出手助拳,反而舍死相拚,心想他如不是害死了黄蓉,何必如此惧怕自己。这时黄药师再不容情,一意要抓住郭靖问个明白,若是当真如已所料,虽将他碎尸万段,亦不足泄心中之愤。但此际郭靖占了北极星位,尹志平虽在烟雨楼上尚未爬下,双方优劣之势已然倒转。天罡北斗阵法滚滚推动,攻势绵绵而上。黄药师连抢数次,始终不能将郭靖逼开,心中焦躁起来,每当用强猛冲,全真诸子必及时救援,欲待回身下杀手先破阵法,郭靖却又稳恃枢纽,居中策应。四五十招下来,黄药师已被逼得难以施展,北斗阵越缩越小,合围之势已成,桃花岛主纵然有通天彻地之能,亦已难脱厄运。斗到分际,马钰长剑一指,叫道:“且住!”全真诸子各自收势,牢牢守住方位。马钰说道:“黄岛主,你是当代武学宗主,后辈小子,岂敢妄自得罪?今日我们恃著人多,占了形势,我周叔叔、谭师弟的血债如何了断,请你说一句吧!”黄药师冷笑一声,说道:“有什么说的?爽爽快快的将黄老邪杀了。以成全真派之名,岂不美哉?看招!”身不动,臂不抬,右掌已向马钰面门劈去。马钰一惊闪身,但黄药师这一掌发出前毫无先兆,发出后幻不可测,虚虚实实,原是落英掌法中的救命绝招,他精研十年,本拟二次华山论剑时用以争胜夺魁,群殴之际使用不上,独对独的相斗,丹阳子功力再深,如何能是对手?马钰不避倒也罢了,这向右一闪,刚好撞上他的后著,暗叫一声:“不好!”待要伸手相格,敌掌已抵住胸口,只要他劲力一发,心肺全被震伤。全真诸子一齐大惊,剑掌齐上,但那里还来得及?眼见马钰立时要命丧当场,那知黄药师哈哈一笑,撤掌回臂,说道:“我如此破了阵法,谅你们输了也不心服。黄老邪死则死耳,岂能让天下英雄笑话?好道士,一齐上吧!”刘处玄“哼”了一声,挥拳便上,王处一长剑紧跟递出,天罡北斗阵又已发动。这时打的是第十七路阵法,王处一之后该由马钰攻上,但王处一疾刺一剑让出空档,马钰不向前攻,反而后跃两步,叫道:“且慢!”众人又各住手。马钰道:“黄岛主,多承你手下容情。”黄药师道:“好说,好说。”马钰道:“按理说,此时晚辈命已不在,先师遗下的这个阵法,已然被你破了,咱们若知好歹,该当垂手服输,听凭处置。只是师门深仇,不敢不报,了结此事之后,晚辈自当刎颈以谢岛主。”黄药师脸色惨然,挥手道:“多说无益,动手吧。世上恩仇之际,原本难明。”郭靖心想:“马道长等与他动手,是为了要报师叔师弟之仇。其实周大哥好端端的活著,谭道长之死也与黄岛主无涉。但若我出言解释明白,全真诸子退出战团,单凭大师父和我二人,那里还是他的敌手?别说师仇报不成,连自己的性命也是难保。”转念一想:“我若隐瞒此事,岂非成了卑鄙小人?众位师父曰常言道:头可断,义不可失。”于是朗声说道:“马道长,你们的周师叔并没有死,谭道长是欧阳锋害死的。”丘处机奇道:“你说什么?”郭靖于是将那曰自己在密室养伤,亲眼见到裘千里造谣、欧阳锋诬陷等情说了一遍。全真诸子听得将信将疑,丘处机喝道:“你这话可真?”郭靖指著黄药师道:“弟子恨不得生啖这老贼之肉,岂肯助他?只是实情如此,弟子不得不言。”黄药师听他居然替自己分辩,也是大出意料之外,说道:“你干么如此恨我?蓉儿呢?”柯镇恶接口道:“你自己做的事难道还不明白?靖儿,咱们就算打不嬴,也和这老贼拚了。”说著举起铁杖,著地横扫。郭靖听了师父之言,知他已原谅了自己,心中感到一阵喜慰,随即眼泪流了下来,叫道:“大师父,二师父他们死得好惨!”黄药师一伸手抓住柯镇恶铁杖的杖头,问郭靖道:“你说什么?朱聪、韩宝驹他们好好在我岛上作客,怎会死了?”柯镇恶用力一夺,那铁杖纹丝不动。黄药师又道:“你目无尊长,跟我胡说八道,动手动脚,是为了朱聪他们么?”郭靖眼中如要出血,叫道:“你亲手将我五位师父害了,还要假作不知?”提起短剑,当胸直刺。
2006年02月06日 05点0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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