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巧楼前乞巧时，金针玉指弄春丝。”
七月七日，宫中以锦结成楼殿，高百尺，上可以胜数十人。陈以瓜果酒炙，设坐具以祀牛、女二星。嫔妃、公主各以九孔针，五色线，向月穿之，过者为‘得巧’之候。动清商之曲，宴乐达旦，士民之家皆效之。
非乞巧之节，则有宫中织造常日授工巧之学、公主院每旬日授织绣之课于此。

【公主院的下学后无所事事，想着若回仙居，多半要被阿娘问起功课，干脆撇下随侍，一人独往乞巧楼里来，这儿除了七夕，往来之人甚少，正适合我与周公相会，美哉！】
【往楼里寻了舒适的地方，吩咐当值的小黄门去外头看守，不准旁人进来叨扰，两眼一闭便睡了去。不过片刻，隐约又听外头响动，不忍蹙眉，辗转反复后再无法入眠，干脆爬了起来，朝外头斥道】谁呀吵吵吵吵！

【近来我不爱呆在珠镜殿，归其根源，还是惧于阿娘的严厉，若是让她瞧见我只顾顽乐不顾读书，定是又要加倍功课的。】
【所以，此刻我才会躲在乞巧楼，在凳椅间蹦来跳去。】
【椅腿与地面摩擦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可我一点也不在乎，直到楼内深处传来一声训斥，这才磨磨蹭蹭地从椅子上爬了下来。】
【轻手轻脚地朝声音地有去，探头过去，还未看清是哪位姐姐，话就先说了出去。】
是我呀！

【人未至，声先闻，无奈阿耶大约身体太好，宫里的姊妹兄弟便是手脚并用也数不过来，更不必提名字与人对得上号了。小丫头磨磨唧唧还没过来，我先克制不住几步走了出去，一至拐角险些与她撞了个满怀，待瞧清了模样才缓和了面容，可也不想轻易饶过她，于是刻意端起姊姊的架子，一本正经道】李怀昼，你不好好读书，跑来这乞巧楼吵什么？

【迎面撞上，自然看清是哪位姐姐了，本想着说两句话软话，还能哄着一起玩，谁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很是不服气，当即便信口开河。】
我都读完啦，可认真可认真了！
【这话说完才略觉心虚，便连将话锋往对方身上扯。】
倒是别鹤姐姐，你大白天的一个人蹲里面做什么呀，又不好玩！

我呀——
【目光落在她小小的脸上，忽然心生好意，咳了一声】我昨夜梦到九天玄女，她教我化了一种可漂亮的妆面，叫作飞天妆。
【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小丫头粉嫩的脸颊，真好捏，再捏一下，真好捏，再捏一下。】我原来呢，是想偷偷自己化的，既然你也来了，那就便宜你了，做这宫里化飞天妆的第一人，如何？

【因被捏着腮帮子，说话也有些囫囵不清。】
肥添妆是什么哇？嚎不嚎看呀？
【本来就想着姐姐和我一起玩，这会儿听到这番吹嘘，又想起阿娘往日梳妆的场景，难免有些心动，故而虽扭捏了两下，但还是蹭了上去。】
那姐姐你一定要给我画漂亮哦！

【这小傻子可真好骗，李别鹤如是想着，可还要维持姐姐的模样，生怕被她看穿。】放心，包在我身上，你呀，只要老实闭上眼睛不许动就行！
【将人按在座儿上，四下瞧了瞧，拿起一边桌上的笔狠狠蹭了两下墙，将原本棕黄的笔尖染成白，便往她脸上画，还不忘念叨】这小脸蛋，可真白！
【画完第一步，又直接将笔伸进砚台蘸了蘸，手腕一挥，顺着她的眉毛重重画上两道，戏台上的猛张飞见了此刻的她，恐怕也要哭着跑了。指尖微微将她的下颌挑起端详，总觉得还差点意思，又招来内侍要了些朱墨，往她肉嘟嘟的脸蛋上添上一对“红蛋”，心满意足的松开手，暂时丢掉了良心夸道】哎，你真好看啊李怀昼！

【被按着坐在凳子上，一开始还有些紧张，乖乖闭着眼睛，可才过一会儿便忍不住了，趁着脸上没动静，偷偷睁了一个眼缝看姐姐是怎么画的，可她动作太快，只觑见好像是从砚台里蘸取的颜色，便见她又提起了笔，我立马闭紧了眼，装作从没偷懒的模样。】
【直到听见她的赞扬声，才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
真的吗？有多好看呀？
【语音里带着一些得意，是真把姐姐的话当真了，双手捧着脸蛋，吩咐旁边站着的一个内侍拿镜子来，可谁知放下手一看，掌心竟有红红的两块印子。】
我流血了，我流血了呜呜呜！姐姐你是不是把我脸搓破了呜呜呜！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呀！
【小黄门岁数不大，捧着铜镜时低着头也能瞧出他肩膀微微的抖动，想必也忍得极痛苦，因原本就有些心虚，也不曾与他计较，只扬了声喝住小丫头的疑问】你看看你，好好的腮红都搓花了！
【好似真心恼了一般，将笔重重朝边上一掷】罢了，我可不同你顽了，免得一腔好心还错付！【说完，也不再给她辩驳的机会，扭头便先行出了门，待远远走开了，方才憋不住大笑起来。】

【那只蘸满了朱砂的檀木狼毫被掷在案上，溅出一滩红洇，事出突然，一下就止住了嚎哭，直到她怒气冲冲的离开，才缓过来。】
【抽噎着拿起笔杆，用手捏了捏笔头，沁出的红汁与掌心一模一样，顿时便“咦”了一声，多瞧两眼又觉得这颜色是有些眼熟，凑近鼻尖闻了闻，立马睁大了眼睛。】
坏姐姐！
【生气的鼓起了脸颊，同样的摔笔动作再次上演，边跺脚边大喊。】
坏姐姐坏姐姐！我再也不和你玩啦！

慢些跑，当心摔——
【怀昼是最不耐烦织绣的，即便今日有我在旁盯梢，仍止不住她对放课后复归自由的向往。她一溜烟儿奔进花木扶疏间，连带着将尚懵懂未知的妹妹也一道顺走，我仅来得及嘱咐这一声，业已传不进她姐妹耳中。】
【她们的媵人只来得及告一声罪，随后也亟亟追出去，生怕撵不上她们鱼儿一般滑不溜手的祖宗。一行人风风火火闹上这一顿，生生造出一番兵荒马乱的气势，惟余我仍缀在后头，目视她们愈发远去，直至连背影都消失不见。】
【闹泱泱的课堂须臾间已鸟兽散开，这会儿仅留了个慢吞吞的小姑娘。她微垂下半张脸，俯瞰间更瞧不真切，因而我只软下声调不敢搅扰地发上一问。】
小公主，今日已放课，如何还不归家？

乞巧楼是小女郎们的主场，蓬勃的生息流溢，殿中殿外恍如错季。直至织绣课了，转瞬笑语稀落，于是拜别短暂逢会的清和夏令，公主走进了融融的春。
她犹未习得两相兼顾的本领，迁思回虑间脚步愈发拖沓，连友人擦身时轻点一点肩头，“眼又往哪儿漾波澜呢”的谑语都浑忘却了。
而恰好，又是此地，公主又一次被一道心软的柔柔的嗓唤住。垂目初抬时乍生软钩，细琢几息，睛湖又荡新光，且作礼。
“问娘子好，儿正感慨呢，不察落在了姊姊妹妹后边儿。”
以公主的年岁匹上感慨二字显得青稚至极，但她刻下正雀跃，亟欲同人一彰所想所悟。

【明宫将它的礼教化作根系，扎进领域内的每一寸土地。在这座宫殿里的所有人被渴上烙印，连小小的孩子都已懂得知礼守礼。】
【太液池畔的百花有千种的盛放姿态，重元的骄女们亦有千人千面。与怀昼的全然外放不同，眼前的小姑娘要较内敛一些，但这内敛并非是羞怯，她那双熠熠生光的眼昭示她彬彬有礼下藏着的跃跃。】
【拖赖于先后抚育四个孩子的经历，而今我在育儿一道上虽不敢腆颜称一声精通，却也不复最初的懵懂不知。小孩子们常有突来的奇思妙想，有时你并不须真正的去剖析领会，她们此刻要的或许只是耐心的倾听，我该顺着她的意发问，好教她恣意抒怀。】
可是于方才的课业中得来的感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