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吹细浪摇歌扇，燕蹴飞花落舞筵。”
渼陂地有五味陂，产鱼甚美，因名之。渼陂湖素有“关中山水最佳处”之美誉。《空翠堂记》云：关中多山水之胜，而渼陂在终南山下，气象清绝，为最佳处。
渼陂湖之盛景引唐文人骚客泛舟于此，月下灯火遥映，如骊龙吐珠。音乐远闻，如冯夷击鼓。晚舟移棹，如群龙争趋。美人在舟，依稀湘妃汉女。服饰鲜丽，仿佛金支翠旗。烟波远近，俱是画景。

【 月是细瘦的、冷刃似的一弧。大唐万家灯火的除夕夜中，独她单作一位为人遗忘的清减美人，连冰河亦如此寡恩，不留寸地容留月的栖影。其实我早就看见了他，倘若执意过一个孤独的异乡异节，那我本不必牵马过来。】
是我。
【 叶冷星，他分明叫星，却和今夜的月有些类似，一样消瘦而皎白，我其实很愿意欣赏他的相貌，只要他不开口，不近前，最好远远站着，高吊起来也挂到天上去。】
叶郎君，你也无人作伴么？

今夜？
【 我实在知道今夜是什么日子，除夕，他们中原人一年里最大的日子。红简直要把长安城当婴儿包裹起来，红的楹联、红的衣裳、红的看不见头的连绵的灯笼。中原人讲究叶落归根，叶和根永远离得很久，他们被绊在修整一新的金、石、木的房子里，轻易不会离开，就算离开，也会在今夜之前星夜奔回。】
不知道。
【 难道我会跟他钻研他们大唐的礼仪风俗？】
今夜是重元二年腊月三十，是你走到这里、我也走到这里的日子。
【 轻轻一顿，又道。】
我的名字并不好记，至少，你已经听过三次还不记得——你们月亮上的神叫什么？

我们的神称作腾格里，阿史那的蓝，所指正是腾格里。我的本名叫做……【 微微一顿，轻轻瞥他一眼，长安城的叶郎君有一张近乎女子的脸，阴和阳巧妙地过渡，谁也不干涉谁，谁也不相让谁，含含糊糊地拿血肉打出他这张脸。单看上去，比我娘更美一些。】说了你也记不住。
【 突厥的王庭里，我父亲想必正陪伴他那些珍爱至极的幼子，而我看不见的血从天山之巅的积雪里融化，千里迢迢地奔流，或许眼前这片湖，也有天山的血脉。】
腾格里的至高之光，我叫神光，你记得了么？
【 不记得也没有干系。】
有时不骑马，但大多数时候，的确像你说得那样。

那就再会了，叶郎君，我还不想走。
【 长安越热闹，我就越无处可去，往常那些能说得几句、喝得几杯的假友新交也都绊在各自家中，享受他们父母兄姊的恩惠。在突厥时，我是父亲眼中那匹最该被剔除的烈马：不受他的掌控，不遂他的心意，罪该万死，罪无可恕，他或许还觉得令我去国离乡过于仁慈。在长安中，我是这些中原人眼里的异类，他们大都信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然，他们的确信对了，我头上顶着阿史那的姓氏，披着腾格里的神光，难道会同他们为伍？这也是一个小小的、甚至最笨最傻的中原人，和他凑巧碰在这里，可以，同他一同离开，不行。】
祝你事事如意。

“嗯，我记得，下次考考我吧，阿史那神光。”
神光，神光，我辩白一遍默念三遍，笃定记住了，亲昵地拍拍马儿的脸，它温驯回应，我便一只手遮住一只酒盅大的眼睛，盅里轻剪浪花，马儿受惊直摇头，甩开我的手，又把脑袋藏到主人身后了。
“咱们还是回去吧，怪冷的。”
回去也无家可回，朱雀大街要多长都有，终归有一家点灯的客店。

这、这鱼已抹了盐花，花椒、豆蔻，都都要吗？【我请李昭海吃鱼，不是在十王宅的画屏罗堂，刀片鱼鲙；也非在胡姬酒肆，以花椒、豆蔻做调料，痛快享用一顿鱼炙。周遭是安静、开阔的草地，仆众执灯四散，唯我与他坐在焰光跳动不居的篝火前——是的，几条不肯瞑目的鱼，正架在火上烤，就如我的心。吴郡在阿耶治下从来太平，可万蕃觐见中的使臣，却偏偏在吴郡为水匪劫掠……无论这背后究竟有没有无聊太久的阿耶授意，大明宫内的重元帝俨然走出了一步好棋。】
圣人授职叫、叫我们几个，复勘新罗使臣遭、遭袭的事，【我看向李昭海。今晚有一轮好月亮，既浸于粼粼江水中，也融在李昭海的眼睛里，半晌吐出一句废话。】
……你、你怎么看？

“都要，都要。”
华亭侯难得有野炊的雅兴，拉了我这个闲人作陪，分工明确——他备料、差遣、烤鱼、涂料，我在这里看星星看月亮，看银河流淌无尽头。
听他说话时眼睛一挪下来，发现星星正把自己置在火上烤熟，当即乐出来一声，天地太空，这声儿就随着夜色一齐远走。
烤鱼的酥香已经延出来，像一条格外勤奋的遍山龙，挤开黑暗与火光。
我无所事事地在指尖反复折揉一根草茎，那些粘腻又刺鼻的汁水即刻风干，而华亭侯看起来心思沉重：原不是担忧我们呆头呆脑，点燃衣服。
“啊，哥哥，我……看着你办。”
很肯定的一点头，表达对他的充分信任。
212

【李昭海的笑声在这个深沈的夜中并不突兀。事实上，无论是烧春下肚后的细谈，还是平康坊中偶然一诞的「晚春」，都使我更进一步地了解，从前被我觉得是像雾一样，笼罩着李昭海，原不是甚么暧昧的秘密，而是一种影影绰绰的诗性。在这种诗性的作用下，李昭海会自然而然地让你觉得，他原当有在任何场合都付诸一笑的特权。】
这、这样吗？【为避免让香料迷了我与他的眼睛，起身稍移了方向，一边撒料，一边四平八稳地问，】如、如若我要邀你，一并、并南下？
【半真半假地睨他一眼，更像是一种玩笑。】
你不、不想立功？

“我的好哥哥呀……！”
我没忍住又一次发笑，他的影子绕过来，胡香、火光、噼里啪啦的木柴，都一齐在风里跳舞，这会儿被烤得暖和了，也不再学他危襟正坐，往旁边一倒，屈肘枕着，小臂又不慎压住他的衣角。
“好哥哥，我们能查出来什么东西？就像这条烤鱼一样，”努力地将一臂笔直伸高，怕哪阵风不长眼，把我的袖子也喂进火光，手腕一压，指着那滋滋冒油的烤鱼，“鱼就是鱼，我们只负责给它抹盐巴和花椒。”
“三省两台都放行过的奏报，我们能查出来什么不同呢？”
旌旗一样的袖子垂下来，话头一转，
“但我还是想去吴郡玩玩的。”
205

噢、噢，你说得对。
【你说得对，人不应当时时刻刻殚精竭虑，像捕风那样，试图捉住不可捉摸的命运。这一盘棋究竟谁是执局者，总得去了吴郡才会知晓。必须承认，身处一种莫大犹疑中的我，在此时此刻也许最需要的，就是他带一点狡黠，同时又因置身事外而持有的玩世不恭。几乎想腾出一只手，去牵住他随风招展的那只袖，带离火光。但好在，他先垂下了手。】
【——但李藏川永远是通透的，至少在我面前是。天际拂过丝丝缕缕的云霭，将一轮好月亮全部吃进腹内】那么，一言为定。就当是圣人垂恩，允了我们久在樊笼，偶得透气的机会。
【最后，我也露出了笑容，这一刻，只像一个专心专意关切他饮食的兄长。】
请，趁热吃吧——等、等不日去了吴郡，吴盐胜雪，鱼、鱼鱼也鲜美，我、我向你保证，【几乎一种喃喃】但望，不至于叫、叫你乐而忘返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