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佛寺，近野狐落。
寺中供药师琉璃光王如来，韦陀尊天菩萨。寺中有僧人长居诵佛，亦可供明宫内诸人参拜。青灯檀香，世外之所。

（世人谒佛，是有所求，可神佛慈悲，又何曾见黄土之下白骨累累？今日，恰是川西传来捷报的第三年，亦是我与幼弟因失恃而寄人篱下的第三年。）
（回想父兄一生博施济众，不曾耽溺于钱权，但终是刀枪无情，血祭河山。徒留一封秦筝雁书，无人回应，飘飘荡荡又落回长安。）
（可怜白骨无踪，无处焚香，只能每年此时抄一卷经书供于禅寺。只盼他二人来世莫要饮黄沙，踏踏实实做个老实人，喜乐无忧便好。）
（此地虽不与宫外同，多有禁锢，但亦有明德寺受天家供奉，可解我一番孝心。是以，趁夜而行，只盼不要叨扰菩萨清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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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偈假谕，佛学漫衍的今世，狂造出派繁荣景象。一坊十庙，香烟冲云，据说天下的僧侣因崇佛的政令，多比流民。李弥不信佛道，我也知之甚少。凤德末年大明宫钟祷不断，催促似的使你信皈。终因在圆竟法师劝说下，供了盏莲灯。“宫中娘子皆供，才人需得如此”明德寺添灯一盏，与众人一样，隐入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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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日起，供经也成了习惯。不必在紫宸殿侍奉，没有繁缛事要学，偶尔清闲心却难静。噪声如沸，索性抄写经文，虽然不论鬼神六道，但其中一二妙句，念出却是藻香唇齿，静心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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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备回宫时，外头的夜方起薄雾。薄雾内走进个人影，凝神注看，认出是裴娘子。觉得已是夜，略惊讶地“诶”了一声，听来正是寻常打招呼般。
：诶……

（更阑人静，想来前路无人，便耽于怀思，以至于薄雾间忽而传来的一声轻唤，将我吓得不辨人鬼，只倒吸一口凉气，往后缩去。）
（慌神间，幸借长明灯余辉，窥见卫才人半扇美人面，这才稍安心神。原也是在蓬莱殿见过的，今儿相对而立却一时认不得，实在是往昔不可追，追则昏沉。自嘲似的垂眉低笑，复又抬眼向她，婉转回礼）原是卫才人。瞧我，总爱自己吓自己。
（言及此，只觉我这女儿家脾性太重，恐叫人笑话，不免又羞赧，垂下头去，半晌不语。但又转念，思及卫才人从前受教于先帝与徐后，其德言容功，阖宫上下最为妥帖，只怕她今儿瞧我神短气浮，再不肯与我亲近了。是以这两弯罥烟眉又蹙在一处，凝成千回百转的心思重重。）

（凉风遥夜，云掩星月，唯有烛火森然填丹柱光彩。不及我与她寒暄几句，钟声骤起，似雷鸣百山动，顿时双耳隆隆，身似木鸡动弹不得。）
（余磬绕梁，久久才散，杳杳隐在风波中，再也捉摸不清。良久，仍愣在原处，直至臂弯忽而一凉，才晃过神来，仰面正对上关切眼眸。）
哦、不碍事的，我素来如此，早已习惯了。想想也好笑，小时候反而比现在胆子要大许多，真是越长越回去了。
（言毕，似又想起什么，反问）这么晚了，卫才人怎么也到明德寺来？小径漆黑，须多带上几个人同行才好。

（徐后端人正士，经其教养的卫才人自然也矜持不苟，故而频频供奉佛典、馨香祷祝也是情理中事。算来佛学传入我大唐不足百余年，却因描绘因果轮回，叫天下黎庶凭寄期望。我等虽安富尊荣，也逃不过爱恨嗔痴，要借一卷经文净心。）
（虽不知她因何缘故抄录经书，但处事最忌交浅言深，故也只暗自揣度，露出了然状，不再唐突深究。）
（又问后话，自是无可不答。）怕是自然怕的，但风木含悲，妾总要为先父祈祝。五年前，家父随军往羌西平乱，一去三载，窅然无信……而后便只传来一封讣闻和几件遗物，到今日恰好是三年了。咱们做女儿家的，虽不能继亡父遗志从戎，但略表孝心还是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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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答案也差不多了。裴氏门勋卓著，先朝大将军裴行俭即是文武双全的儒将。如此家族，每年填送进战事的性命不少，血肉也浇灌了世代基业的坚实堡垒。正如薛真所言，我与裴岚的亡亲尚有姓名，而她的族人如蓬草消散。我难共情，无法企及他人之悲，只有在境遇相似时，稍稍垂首轻叹。
：继父从戎，唯有木兰如此留名。小女子能有此心已是大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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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她也知道我的身世，或许多少听宫闱谈论起，曾经的卫氏英杰。虽族亲叔伯仍在，甚至更有卓越着，为绍这一脉，也已称孤。推己及人，觉得很受触动。
：战事无情。在宫中为天子妃嫔，可是如沙场，丝毫不逊。

（眼前人亦是长吁短叹，望尽她眼底池水涟涟的哀愁，猛然记起卫氏英豪亦如是，长枪执守才使东封西款，天下太平。）
（无意勾起她心事，但哀思却因我而起，难免自愧。是以语气愈柔和，轻声应道）杜子美曾有诗言，兵戈不见老莱衣，叹息人间万事非，刀枪无情，战士无情，人之命运也如是。你我能在此安稳半生已是万幸。
（我自宫外而来，不见宫中盘根错节的全貌，只凭一己之见，徐徐相劝）虽居安思危，但思危太过，只怕夜夜不得安寝，反而伤了自己。

：随我供一盏香吧，向往者托言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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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氏之宽解将我拉回现实，正如她所言，往者不可追。在世者保全自身，便算是对追思之人的交代。我对父兄母亲的记忆，多半来自旁人描绘，实在太渺茫，太模糊。人赞卫氏忠勇，陛下亦追绶加爵，这样的描述冠冕堂皇，太冰冷了。真正关于我的亲情，却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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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请了经卷即走，因受其言，正好想等她参拜后同归。便转身回明德寺内，亲手上香，默为先辈祈祷。
：裴娘子常来，看来是懂佛理之人。方才一番话很有彻悟通透之感，还望日后可多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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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香三枚，缓缓在金鼎内升起烟。注视着稀薄的白，宛如灵魂的形状。再拜后乃同辞。

一场场冷雨后，长安的秋意便愈发浓了，这样的寒商业将庭前一株银杏敲打得零落，透黄而斑驳的枯叶缄默地躺卧在清寒的砖上，除却不时徘徊过的几痕明辉投落，遗得明暗不一的浅影外，再无顾盼者，也无畴昔絮絮的杂音递往。
秋阳拂落云脚时，珠履正落在最后一阶石阶上，除却偶来一只不肯栖东的燕雀从松寮隐僻振翅，余留下满身阒寂，不由喟叹了声，似秋的愁色亦悉数覆拢来。
“愿佛祖护佑，一切皆如所愿。” 佛家自李唐开朝便兴盛，长安城几座佛刹香火极旺，世人亦追随信奉，在世尊面前不必心怀隐赜，我所希冀的祈愿直白明晰，纵使难逃贪、嗔、痴，也无怨。

（秋寒浸在人的外衫，不过才走了十级台阶。清晨露珠凝重，加之此处行人往来鲜少因为嬉闹而使脚步纷踏，石阶缝隙中，若能细细观瞧，还可以看出其中薄薄的青苔。）
（人若是有心愿，在像前跪拜时，恨不能翻豆子一样地吐个干净。我步行到门口，看着堂中虔心祈祷的周娘子，遭日照扯长的影子盖在了她之上，平添羽翼。佛前如何敢取笑？我直等得她出来，方笑对着我的这位小友）
仙人日理万机，怎么不把心愿说得明白些，省得他为难？——不知道办哪件好。

明净窗几外，分明将诸般喜色饰在各处，欣然之意昭昭，却又骤添得无端的哀然。削葱合十，很是虔诚，垂落在前的乌发被偶穿堂风梢撩拨，却无心再管，反倒怔怔端凝着眼前慈眉菩萨。她有些神似，大慈恩寺的那座——我曾随着阿娘去过很多兰若。连旃檀的味道也像，或许佛陀都这样宝相庄严。
“我的心愿是……”迨得跫音亟亟而来时，偏首而望去时，正觑得淑媛缓缓而来，是长阁殿的豆卢才人。
“可不能说，不是有人曾道，一些愿望说出来便不会成真了，菩萨们参悟神通，不需要我多言她们便早已看穿。”她眉眼很是温柔，但我却不愿将心迹剖给她看，一壁说着，一壁矜骄上眉梢。
“菩萨信徒众多，若是非要排个先后，也得先轮到咱们，至于白丁庶民，总不能在前面吧，才人说呢？”

（说完掩唇而笑，得嗅指间淡淡的檀香气。是时香烟袅袅，庭中放置的四脚鼎正喋喋吐火舌，随风烟而上下窜动的不过是人们的痴愿、执念而已。）
我竟忘了这茬，实是我不知礼数，忘记体贴你的心思了。
（裙角依次抚过石阶，徐徐前行。秋光扑影，晒得树影斑驳，我看着她上挑的秀眉，略一沉吟，之后说道）若要我说，我猜想菩萨慈悲，反而不会排个先后——若真要选，总会挑个最「迫切」的来。芸芸众生，（我笑）菩萨可比方才的我要体贴的吧？

商序白藏时，春荣秋枯的万物便将衰态昭昭，明澈的穹阙亦是雁往南处飞的轨迹而已，悉数是离别之态。而刻下经幡教商风挂起，羲光将淑媛的窈窕影延得长长，缄默而寡淡地卧在那处清寒的砖上，难以休止地絮絮语，分明是担忧儿千里的“慈母”般。
“是我有些不愿说的秘密，或许太过艰难，才不愿空落了希望。”秋时肃清惯属难以推拒，纵然庭前寿客、木樨拥簇而盛放着，似亦为之衬此般喜气。“可是谁不是渴望梦成真呢……”我呢喃语，过于公正的话并不能说道我的心坎。
灵海间却是骤然浮现畴昔种种，难免地、愈发地凭添得几分追怀之意，鸦睫垂落时，正将乌眸的潋滟遮掩了泰半。“我的心愿已告知上苍，便不扰神佛了，才人请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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