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柳，章台柳，往日青青今在否？”
平康坊入北门东回有三曲，称南曲（前曲）、中曲、北曲（循坊墙一曲），为章台人聚居之处。京都侠少萃集于此，兼每年新进士，以红牋名纸游谒其中，故有“风流薮泽”之称。

父辈的使命，要为风为水，送子舟远行——可小舟却从海洋驶入浅薄的水湾，父亲希望它远离风浪，任由蜘蛛在桨叶间结网。
胡姬的身姿较苗人更为丰腴，从母亲河的发源地流淌出来的奶酒，在赤色石榴裙下遗留的果香，耀眼的黄金色嵌在女人的肩头，裙尾的银白在旋转中化成一条首尾相连的环蛇，筚篥是金银战场上萧索的遗风，比起皇宫，我更早将十王宅去平康坊的路走熟，贫瘠的土壤与严苛的父辈俱已如往，冠着头衔捏着俸禄，纵然十王宅中勋贵如雨，也足够纵容一颗黔中的草籽肆意生长，草叶顺着黑色瀑布攀缘，烛火跳上她的唇珠，我伸指捻灭那颗火种，挥手唤她：“再满一壶酒来。”
我要锈住了，一壶一壶的酒水竟浇不开，旧神射落的九只踆乌又升起来，门阁推开，归来的新神却并非胡姬舞女，他每走一步，狭小的屋室就跟着晃动，走出来三个脑袋，六支臂膀，我直视他，却没能认出他：他的脸已模糊不清。衣袖盖住眼睛，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你——往别处去吧！”

——“再满一壶酒来。”
那一道醉语落在珠帘和绡纱织出的自在天里，真唐突。
我已经识出它的主人。
它搅乱了这一屋的脂馥粉香，我扯了扯嘴角，从倚靠着的暖热前襟直起身来——离开温柔乡正是一件冷事。左首的伶人殷勤侍奉，递来盛着葡萄酒的金樽。他递酒同他抚琴的毛病在于一处，即手不够稳，溢出的酒汁洒在我的单衣上，像章台的长夜，艳丽至极，但最后无非留下一点寡淡的残红。
我就着他的手饮尽杯中酒，然后把他也推开了。
披着的外袍从我肩头滑落在地，我捞起它随意地系了系，对陷在筛盅和胡姬之间的同伴们说：“瞧见位相识，徐郎替我投两轮，我去去就来。”
赌局正半，我且占鳌头，这是便宜了他们。
一墙之隔，我截获一壶酒，吩咐胡姬不必侍候。
这样小小的一壶，喝到甚么地步能醉——他偏醉了，黔中的白马在长安的春夜里有太多消受不起。
我俯下身，拍拍他的脸：“小殿下，量浅要有量浅的自觉。“
这章台没有一寸不欢迎我，我揽杯而坐，像这间阁室真正的贵客。
“这一壶，我代你喝。”

我已惯于被称为殿下，平康坊本就是簪缨贵胄们行乐之处，在这里遇见了，谁也不要笑话谁。
“我没有醉。”
费劲儿咬准了字音，我只是眼晕，像骑过快马，行过浪船，这跟酒量无关。手指向半空虚虚一抓，只有他残余的影子，我像胡姬与苗人一样，赤着双脚，一脚蹬在他的腿上，要把这蔑视我的可恶家伙踹离我的床榻，借着蹬踹的力气侧过身，屈肘撑起脑袋，天地又是一阵旋转，衣袍是自皮肉里生长出来的藤蔓般的束缚，我想法设法扔掉它们，如甩掉饱食又贪婪的草蛭，蓬首散带，像被篝光灼烧的兽一般，从烛亮里冲出来，紧握住他拿杯的那只手，指甲是毒蛇咬住猎物的管牙，抬首露出虎一样尖白的牙齿：
“你怎么敢喝我的酒，我父亲可是——”
哦，我已经不在谭阳了，我的父亲只是一个遥远的藩王，长安的勋贵们听说我从谭阳来，无不露出怜悯的表情，他这张脸我一定见过，但我一思考就要头疼眼晕，两道眉紧皱起来，他这张脸千变万化，像洗尘宴上诸位臣工的脸，走马灯似的浮现。在良久的牵制与对视后，忽地扬起唇角，吐出一腔酒气。
“呵，”伏在他的肩头蹭开眉心，侧首向内倚着，手指卸力，指肚抚揉过掐握出的青白月痕，揉得累了，腕儿就坠下去，攥着条带子，把玩连环锁似的解开。“喝吧，喝吧！我请你……一壶酒。”

黔中的马很会蹬人，他如此性烈，我想。
可性烈的马，我也驭过不知凡几。
我任他钳制、攫握、轻慢，他能翻了天去么——这天是我翻过的，我嗤笑道。
“你还记得你是谁呢，小殿下。”
他记得，不然何必饮苦酒，他很荒唐——我少这么形容一个人，我有为纨绔的自觉，知道氏族门阀如何视我为长安最荒唐的党臣——但他很荒唐。他从穷乡僻壤的谭阳奔赴穷奢极欲的天下最大的销金窟穴、繁华都城，章台缱绻的风花雪月和金宫煊赫的琼楼玉宇都对他倒笈相迎。
他偏要思乡。
上京的贵人们因此视他为一只困兽。没有什么不公平，是他先这样看我们的。
我放下那壶酒，略一垂首，摄住他的眉宇——倘使不是这幅眉宇，从此玉都的杨柳春风也与他毫无干系了，可他又占此风流。径寸的将现之色，我明白，即便尚只是一块苍冷的银炭，只消加点火星子，便能烧出海棠花的凶艳。
花要在艳时赏，这一刻，他还是别着了凉吧，不知分寸的异乡客。我伸手，替他系上他的衣带。
“那你看看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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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半笑着看他不得其法地耕耘，疑心他做这事也没有几次——真不风雅，这是黔中的欢场规矩么，用两句潦草的混账话来兑取一夜春宵，又用恼羞成怒的喝令来掩饰自己床笫之技的生疏。
“真没耐心啊，小殿下。”
还是说，他和那些李唐王室一样，觉得占据了这个姓氏，就有了无论何时何地都予取予求的凭仗。多么可笑，他自诩与京城的俗金冷玉不群，桀骜地不肯融进他们之中推杯换盏、策马同游，但在平康坊的熟锦烂帐里，却拿腔拿调地等着别人侍候。
我把腕上的衣带解开，扯了扯嘴角：
“你替我脱，是一种玩法，我自己脱，是另一种玩法。”
正是的，世上断没有这种道理——想踩着别人登上极乐，还要别人自己俯下身去。我贴近他滚热的胸膛，手轻轻在他腰腹间一掐，把他卸在榻上。他真的不娴熟，一举一动带起的一切逼仄又紧张，所做唯一有用的事，无非急躁地将自己的衣物除尽。
我诱哄他，“放松些。”终于从善如流地褪下亵裤，抬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这屋子内的响动隔壁会听见，我咬住下唇，进入他的躯体里，乏善地想。
他要死在长安的乱花里了，黔中的白马，这是他啸西风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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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本并不难掰开，但只看着他那幅模样，就更不想让他遂意。
他孤注一掷地闯入这堆金砌玉，繁华绮丽，醉生梦死的地界儿来，向一个过路人投怀送抱，如此风流的戏码，何必又作含恨春风——含恨春风，这一夜的春风和长安，都浑似欠了他的，他在里面到底陶不陶醉，谁也说不分明。
我抬起下巴，垂眼瞧他。
我可不太喜欢这双故作多情、自恃颜色的眼睛——我又拍了拍他的脸，凑近了，轻轻开口。
“小殿下，用点劲儿啊，”这么一动不动的，“您怕不是个雏儿罢。”
雏儿，可能罢，一个年轻的、桀骜的贵胄，哪甘心在未酣时被人如此戏弄——他想非风月中人。我又可怜起他来，借酒坊的一点便宜，才寻到这么放肆的机会，不然何故像入夏的长夜：潮热，繁密，饥渴，躁动不安。
即是无论用怎样的手法去拨弄，都能拨弄出一地乱花。
一地乱花。
我松开手，从他身上起来。
长夜自有乱花如雨，是否由我拨弄本无关系，那就当我没来过。

【初夏时节，煦日排开天光云影。虽云辞阙立府，封县封侯，可仍是每日入宫学读书，涵才储能，只是不似昔日那般严苛，多了些时辰能自行左右，方散课便取道出宫。才行九仙门外，已瞥见六郎的身影，跟着一并登上他的轺车。】
不告而来，六郎可不要逐我下车。
【目下天家后苑小君与韦氏相争逐，六郎生母早薨，自小便承中宫懿训，是以行事不类他人，刚敢果毅，又生的一副好皮囊，直直引得坊间娘子握发而观。】
荔枝？这怕是今岁的头一茬，圣人便分赐与你独一份，想必也是皇后殿下的意思。六郎好福气。
【面前的白玉盘中，垒放数十颗，丹色如霞，自然不能不引人侧目】

【李三郎今日很是不对。】
【重元四年的槐序，溽暑声燥、朱羲馈光，李弗臣随意撂袍落座。暑热酷烈，方才自九仙门一路行来，泼天烈日似能融铁流铜，即便车架内安有冰鉴也无济于事。李弗臣不由得轻啧两声，不胜耐烦地一壁扯散衣襟、一壁张口作笑】
哥哥既上了车，弟弟哪有驱赶之理？只是马夫受累、骏骖多负，月底多出来的开销，哥哥记得补上。
【这是藤原妃膝下麟儿，与我序齿相近、性情相仿，一来一往渐次熟稔并不稀奇。只是今日……李弗臣信手捻来一枚鲜甜荔枝，指腹微收便有脆壳崩裂，露出嫩白果肉，伸手奉与三哥。随意揩去满手黏腻汁水，洛阳侯惬意仰首露颈，阖目松肩】
椿萱垂念，知我惧热，赏我把玩罢了。
【言毕，便由一双乌目如淬金炼火的锋剑利刃，意图将这从掀帘落座起便巧言令语不歇的兄长削肉刮骨般剖析分明。】
停。李三郎，我可先与你分说明白：今日你就是将我比作九重天将，平康坊的酒钱也不会皆自洛阳侯府倾泻而出。

【只将身后靠着一个迎手，说话间的功夫辄有一枚莹白荔肉递来，也便尝了一口岭南风味。入口甜爽，不失为消夏一绝，都说此物采千百而得一二，为着能使朝贡不绝，中旨特设荔枝使，协调各道，人马日夜不息，千里之遥，所费糜多，一颗能价金银。】
居然还是冰湃的。
【爽口自是爽口，只是甜腻之物，素来不多食，故而只啖一颗。侧眸观他，形容骨立，襟衫半拢，冠免而除，汗析而密，遽然有颓山之姿，恍惚有醉玉之态。所赖轺车覆纱，并不密闭，风伴车行，徐徐而生，能散泰半湿热，又取来纨扇，为他扇去燠暑。】
东都紫微之地，前隋便营宫洛阳，熙攘自非武德可比，圣人心意，六郎岂能不知？
【斜晖自西投射，金光斑驳在其脸上，顺着方向，便使扇面将落日一遮，二人便处于扇影之内。】
那便是让你担负起周济兄弟的责来，况且我又不白使你钱，眼下正是制科之际，少不得待榜进士，虽是入阿耶彀中，若是谒得你洛阳侯门下，六郎来日观政，诸使君焉能不记得六郎你的施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