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轩观福殿，游目眺皇畿。法轮含日转，花盖接云飞。”
高祖时敕令修建，本为“净觉故伽蓝”旧址，穷班孪巧艺，尽衡霍良木，文石、梓桂、橡樟、并榈充其材，珠玉、丹青、赭垩、金翠备其饰。
重楼复殿，云阁洞房，十余院千间屋，床褥器物，备皆盈满。有僧三百人，大德五十，同奉神居，降临行道。

（唐书史帙上的重元三年或许如行驺，吏员驻笔，只会誊一句「上赐诸皇子公主食邑」，哪里撰得尽群英中的那位六公主，自兹逍遥无萦系？）
（除岁里阆苑的钧天帝乐响几遍，全成了束绊我的羁牢。好容易在庆新岁的末尾寻见机缘，在兄长的袒盖下躲了上元宫宴，径自从翊善坊侯府置换一身青幞戎衣，提剑向安善坊去：顷忽间蓬莱殿内韶仪典丽的长宁主，即化成了教弩场上佻勇的李春侯）
（奈何时值佳节，教弩场内的武痴寥寥可数、并无敌手，索性携阿羲一路闲蹓至晋昌坊内。佛幡庇翼的下，街旁的肆宅愈显得敞朗热闹，车毂击，人肩摩，待我从中脱身，走散了奚僮不说，垂首检视时竟发觉失了腰间短铗）
（那可是御赐的前朝珍器！登时警悟地四下寻匿起来，只见一昂藏男儿直往隈巷里钻似的，立而扬声高喝）
小贼站住！
（周遭不明所以的过客也大多为之一滞，就趁此空暇，缀步到人眼前，伸掌直往他腰襻处去）

【上元日，宅第枯寂如岁除，唯老翁清扫阶蹬，对我揖道声“安康”。满月未悬，箫鼓已盈沸街衢，枭戮之徒不常事神佛，唯阿娘笃诚无怠，供养三宝尤嫌不足，惯以瞻如来舍利为夙愿，月前通函，殷盼我为她一观】
【近慈恩寺，车马填噎，坐下突厥神骏业已寸步难行，索性驻马晋昌坊外，命阿恤暂为看顾。甘凉雄踞边陲，每逢此良辰亦灯烛绵亘，炽盛不逊毂下，因而我不以为意，只求速速交奉这份荷重不逊“敕令”的勾当差遣】
【却有弓步近身，低喝虽埋入人潮，掌风却袭向腰间玉袴，直取龙泉。垂手掐扼其腕，对手却似尾鱼滑腻，倏得游离，掌势间交锋数回，我折身，骈阗形色里，与他分庭而立】
小郎君若欲借观宝剑，何必以此不轨之举？

（王都的新岁向来攘来熙往，袨服华妆着处逢，却少有盗臧，大抵也晓得为往后一年行好积德，若非他捉襟见肘至极处，怎就不能多候一日再“营生”呢？）
（枉费这手敏妙功夫！我忝得一瞬瑕隙，竟未占上风，或许是游侠堕溷也未可知）谁说爷要借观？你这……（仰颈一端详，竟尤为魁岸轩昂，霎时滞疑地又垂首瞄他剑璏，舌锋仍不肯倒戈道）蟊贼，想来是个惯窃，偷鸡摸狗后竟还如此厚颜，还真当自己是梁上君子不成？
（神采英拔却迫于生计的郎君——膺间内不自觉已有恻悯之意，再启唇添三分软善）
宝剑本是官署里造册在案的，你断然无从变卖，这又是何苦来哉？且还我来，便不作计较。

【滟滪虽鼎立瞿塘，却弗能横截江水，坊内人潮牵萦法华，漫过峙立道中的二人，涌向梵宫浮屠。来者身量未足，却不矮凌人气，膛中势焰未烧乱俐齿伶牙，三言两语，我已明其来意，兀自颔首，抬出于他而言无端的一笑】
原是如此。
【腰悬宝剑，本世系之物，然其中曲折，外人倒不明悉。这故事在兴废更迭中本也等闲，前隋破陈、六朝遗宝赠英豪，结局再唏嘘，也不过老将折戟、家资抄没、这同炉而铸的两柄长铗，其一幸免于难，另一柄则伺藏匣内，波折数十载，等来了它新的主人】
【而他新拥这本该深藏贝阙的宝物，身份不言自明，乜了眼他满面狐疑，从容将剑柄递上】
那小郎君便细瞧瞧，丢的可是这一把？

算你识相！自然是这一把，官署的珍器谁能变出第二样来——（将芒锐徐徐解出牙鞘，寒瓅一尺上闪熠着素不曾有的印痕）暧，这写的什么？（似是秦篆，但颠来倒去无法识读，睫眸间蒸陶起惛然）
你究竟是什么人物？
（事兴反常必有妖，不由己退守半步，还不曾得他回覆，阿羲的切切呼噪钻入耳轮）
（稠人广众，如隔沧海，哪里辨得清他所呼为何？极目览眺去，却亲睹他把掌挥舞的，不正是另一柄攻玉铗？）
（此为真尴尬！捻指已能沁漉出珠汗一层，料他也一齐瞧的清楚，登时合鞘，将剑塞归他掌心，兼用分明小他一圈的两手抱成拳道）
这位郎君，实在失礼。在下不知其中缘故，全没料见世间竟真有一般无二的另一柄攻玉剑，还能在伽蓝座下狭路相逢，细说起来，（分论至此，反倒解了颐靥，绽出梨涡两团）是因缘际会！佛幌下的因果岂能辜负，不如……把酒一叙？

这两把剑乃同模而锻造，观来自然别无二致。
【蒲牢好鸣，囚牛好音，龙子既诞于世便已迥异，何况已殊途四十余年的无情铁器。昔时隋破建康城，隳了这旧都，六朝旧事遂随江水尽。今人重修南史，删繁就简、只捃“菁华”，王侯将相破千军、擒万乘列传仍彪炳丹青，而这些铸剑造物的异录怪闻，只剩人口耳相传】
想来，算是与郎君的有缘人。
【颁赐功臣的勋迹又被褫夺，仆僮在远处挥舞剑鞘，那剑鞘上镶着瑿珀玛瑙，晃眼的却是无限遗恨。他想因寻前事，我亦好奇，此剑如何在他手上歇了颠沛流离，何况——睐起双眸，扫过他一息万变的面容，若不应，今日恐怕也实难脱身！】

【丹陛下的万国，自然而然的化作大唐的无上荣光，我伏跪于九重之下，仰睹阿耶，似乎久未能展如此开心颜，帝国的三省出奇的一致，明发的鸾台的旨意，传的如此迅疾，势必要将这一纶恩旨，跨山越海，遍知官民人等——天下皆封赏一级。九州万里，都沉浸于煌煌唐国，四方中央的贺词之内。一夜之间，今||上诸子遍封郡国，我亦与有荣焉。】
【七月的长安，不如春日碧色生机勃勃，已有初夏的郁热蒸腾挂在士庶面颊。只是苍生的苦难不入朱门，于府中饮罢冰饮一盏，工笔一副墨龙图，鳞甲具是自己一笔一笔所填，龙身隐于群山腾雾之中，不能遽观。惟一龙眼，尚未点睛，所以不具神色，空壳长虫而已。】
【清风送爽，吹起白纱中单，惹得几位婢子侧目，将笔掼在青瓷笔洗中，援手引来缺胯袍，贺拔系上蹀躞。往大慈恩寺而去。这厢礼拜三宝，因着此寺皇家敕造，又是中元时节，故而往来香客繁盛，信男善女鱼贯而入。佛理玄妙，不能尽窥，拜别如来，于供案一角拾起云篦。】
素来神佛无非泥偶，若得了娘子这方云篦，倒也熠熠生辉。

【万国来朝，大封天下惠及诸人，一时间，百姓口口称颂圣人之举，于此，我为出府不受府上落钥约束而心生一妙计，与阿耶道，父兄为人臣，姑母于后庭为妃，一一封赏倒罢，我为一介女子亦上嘉宣容娘子实为有愧，感念圣上仁慈，欲往佛寺祈福，愿天佑我重元，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措辞虽拙劣，却教人允了去，又或是阿耶心知我浑说只为寻个由头出府玩乐，无意与我计较这话中真假，心思昭然若揭。往道观无浩荡之势，仅我一人携一婢子，马车止于那山脚之下，余下路途登高而上，穿过半山腰的紫竹林，方见大慈恩寺的扁。】
【七月入夏，额间有薄汗，山间有风方得了一丝清凉，巾帕擦净了细汗方移步过槛入寺中大殿，拜过尊尊神佛，曲膝跪于软垫，瞌目双掌合十，唇微动，尚未发一语，耳闻男声，不敢确信所言说与谁人，只偷偷睁眼，又恰巧撞上那道目光，偏移过方瞧见那人手中云篦，掩于发间的，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也无了心思装腔作势，我起身瞧了一眼他口中的神佛，说话倒也有趣。】
“倘若神佛想要，那我给了便是，不过一云篦，您说呢？可这佛寺的神——难道不是男儿身？”

【国朝以道祖为源，却也不拒佛门，高祖敕造此寺，我今伏拜于伽蓝之下，既是敬佛，亦是追远，将那云篦转交那人手中。】
您说的是，只是我虽不研三藏，也知如来法相千万，化作女子身，未为不可。
【她踅身来应我，便觉天地小了，心中喟叹若是大慈恩寺春日桃花可为长安一景，只是我赶得不巧，时值七月那里去寻厮景，只空留枝叶丛生，数茬绿花。】
【山人尝为我卜卦，三次大凶，他不愿与我说谶言为何，不过那一张黄纸，藏头露尾不过四个字，我焉能不知——龙死荒滩。命乃天定，时需人为，若是一生为之桎梏，天下也便小国寡民，鸡犬相闻，无论魏晋了。饰物錾刻一方印信，是京兆韦氏之记。这厢随侍供奉灵果。】
还是受飨些人间蔬果，莫要为难他们的好。
【适才所览，不过一殿一阁，行向后处，更有南海观音，药师佛光。】韦娘子求什么？

【云篦经由他手又归于我，抬手将云篦拽在手中，借由那一息间的目光相视，我暗暗抬了下颔瞧真切了面前郎君的面容，神仙法相万千，忽的我思及了画本子里的七十二变，他所言不无道理，抿唇一笑，饶是认同他一般。】
“神佛化作了女子身，那今日这云篦怕是到不了郎君手中，早该教那神佛收了去，也权当是我供奉了。”
【由他叨扰乱了我的耳，也一并予了我解脱，心不诚，跪在这也无意，只会让我那膝盖骨叫屈，于这殿前与他玩笑一二，倒是我失仪，可我一贯随心所欲，以为就此断了话头，眼瞧着，他一句便引我诸多兴趣油然而生，将心比心——莫说我嘴快，这会子倒显得格外不敬。】
“郎君怎知他们为难，他们乐得如此也未可知，倘若有灵，如你我般，不论吃穿哪样不是挑拣着上等品啊？”
【祈福一说，乃诓骗之言，而今对着他这一本正经的询，倒是教我哑了声，答不是，不答更不是，不是我有意胡诌，实在是出府不易。】
“也不求什么，借着大封天下前来为国祈福，郎君呢？又是为甚而求？倒是鲜少见男子如此。”

【世人多求长生，前有彭祖，后有葛真人，具是飞升之人，可见向往神仙一道，驾鹤升天，妙不可言。佛家便不同了，佛家求个因果报应，今生错，来生报，六道轮回，死生寂灭。】
【铜炉生紫气，云霞散洗天，暮色的长安，似柔纱披裹，含蓄地提点众人归家，一霎间搬着一声声晚课钟磬余音，周遭变阒静开来。】
常言道，所求不可言于口，如若不然，便不灵验了。常言又道，若是密语眼前人，则百无禁忌。我来求一份姻缘，娘子信么？
【只可惜彩云易散琉璃脆，真心在我这，能价几钱。我陡然发现，神佛注视之下，我的心，又何其虚伪，那就当我是酒后浑言，做不得真。只是恍惚间山门后韦陀的那一杆金杵，似要崩裂我的灵台。转首却笑道。】
处闹市而面冷者，必不凡子，可叹，我做不成这样的人，娘子三言两语我便把腹中之话尽数倾泻了。

【离了供案桌，我侧身朝他近前两步，似要在这偌大的殿中附耳听他与我说什么密言，可我忘了，方才我与他说谎了，哪里是诚心来祈福的，可这时候我早已将那些抛之脑后，求一份姻缘，只这样一个夙愿，让我瞧他的目光添了半信半疑之色，慈恩寺中求姻缘能不能灵验是一说，世人皆信姻缘天定，若要求也该往那月老祠寻月老牵线赐缘才是。】
“郎君若说是真，我自然是信的——可瞧郎君这衣着容貌，不愁小娘子芳心暗许吧，总是郎君呀挑的很。”
【许是我年少不经世事，也还不曾见过我以为的，如此坦诚的人，我的揶揄未见他有恼意，我迎上他的笑，觉他有趣，叙起时也是真要予他留心一二。】
“郎君这姻缘，许我也能助上一把，我家中姊姊皆不曾婚嫁，就是不知郎君的年岁可是相配。”【不知名讳的萍水相逢，我想大抵我与他只有擦肩而过的缘，姊姊们的姻缘，也是不由我分说的，我也只敢在这同他“夸大其词”，在我近他身前时，已然注定着，我是想和他结识的，没有缘由的——】

【裴训死后，我常常堕入暗夜无穷无尽的混沌中。梦魇里，他从泥泞的泽隰伸出一只手向我呼救，每每我试图将他拉出来，都会跌进更深不见底的幽冥火中。习武之人素来不信神佛，更不忌讳天道，否则也握不了剑、砍不了人。自重元四年起，桩桩件件，杀戮血腥编织的、惊怖的梦似乎在警示我。】
【眼前的生死是长长久久地虚幻，我又开始扮起佛菩萨虔诚的信众，实在滑稽，恐怕连宝宁都要笑我刻意经营，画虎不成反类犬。】：您也来还愿？
【我煞有其事地为如来添上了三支香火，这一瞬我将赤心交托，妄图金像真能通阴阳，好免裴六苦厄早入轮回。而会稽王神色凝重，却又为何？】

【这是李弗臣第一次来慈恩寺。】
【烛矩两分、焰火滚金。长庭风至，裹挟着祷香祈火的烟熏扑向衣袖，仿佛将阴翳中凝滞的空气烫开一纹涟漪。宝佛垂目，慈悯照世。只可惜，会稽王并不算什么信徒，不过今日在香灰中矗立的三支香火却不似以往般歪斜，也算上香之人一片心意。】
本王哪里有什么愿好还。
【李弗臣轻笑一声。年轻王侯的嗓音在此地响彻犹带回音，起身后再度双手合十一拜。而后玉马鞭轻击掌心，缀下流苏扬起，在烛火下一明一灭。】
昨日与裴氏子弟共饮，席间提及一位早逝的六郎——浑玉璞金，有哲嶷之姿，可惜了。
他是六郎，我也是。既有缘得闻，本王自也不吝惜几柱香火钱。愿他往生极乐，来世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