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封禅书》称：“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傅在勃海中。”
藉此设太液池上三山，拟取仙山名，泛指神仙境，以‘蓬莱’最佳，做仙人居所。山中养鸟兽，崭绝上自然有奇草异卉、鱼鸟所集。

-
今夜的仙居分外热闹，因是除夕夜，含元庆典散后，便早早准备各自回宫。如今大明宫灯火辉煌，千佛万殿明灯如昼，好一副琉璃世界大千景色。饮月听云，与我在殿中，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吃食玩意。今夜玩闹，是不能睡觉的，一直等到新年，所以叫“守岁”。
-
力士曹阿苗从外头到了一身雪进来，清冽的空气中花香与烟火硝共存。“很多人放烟花吗？外头好不好看”饮月急忙让他给讲讲今日长安，从东市采买归来，肯定带了很多新鲜玩意儿。力士说，外头的梅花不如太液池边的好，一时兴起，带了饮月出门采上几支。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些。岁前的雪却很是小气，不过是玉屑般粒粒，薄薄的一层落地就化。再受含元大筵的爆竹与焰火交相竞庭，更不见了踪影，全无一些踏雪寻春的美意，着实令人惋叹。盛景已落，十部乐犹在耳，我在太液池边遇到今夜悄然开放的红梅。
命中的红梅，生生抓住了青春的悸动。月照，星照，湖照，我照：“ 花随四照而出，光与九枝争胜。” 与众女同样的翠眉金钿在脸上显出似颦似忧的柔弱，我正往前去 —— 雪花飞落在脸上，细腻的冰冷让刚从温暖中出来的身躯稍稍一颤，刚想抚摸时，却又倏忽不见，只剩下一抹凉意。
手腕拨动压低的树梢，微微一惊：“ 是何人共我衣锦夜游？”

-
外面果然下了好大的雪，绣鞋软毡踩在上面簌簌，若细盐绵软。稍微冰冷的风吹拂面庞，赶紧以袖遮住，热乎乎的炉袖使白雪世界增添点怦然的温柔。深雪至梅园时更深，朱红绛纱灯照不进，幽幽的衬托出梅花姿影。
：这里竟无人，实在是不懂欣赏好景了。
-
狐裘蓬软，深入梅林，梅瓣蹭落肩头，清香馨远。据说除夕夜折回的梅枝，插在瓶中能留住一冬的幸运。眼前正有枝花开得恣意腊红，心中一喜，伸手欲攀折却被人打断。隔花依稀是位美人。当下生趣，欣然道。
：雪至梅林，仙居卫氏，欲采梅花几枝以祷除岁安康。

卫氏 —— 仙居客常在蓬莱，寻常不多相见。一时迟疑，停步隔花而望。雪依旧不大，没有成团成叙的粗蛮，是洒金点墨一般…… 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如寂静凄凉的水一样流淌，似乎伸手就能从地上掬起一捧。仿佛这天地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月亮，和一个孤零零的她，仿佛理应如此，只觉这样更美。脑海里描摹着她的样貌，肤白如雪之琼莹，颊红如霞之绯婉，不似牡丹般艳，不如梅花样冷。
“ 何须访姑射，人世即蓬莱。” 我是否应该过去？闯入这个属于她的琉璃世界？做闺中娘子，我做了十五年，驾轻就熟，但要与她在此独处，却全无概念。她不是寻常女郎，是自幼教养在宫中的，众人言语里描述的承继者…… 罢了，此时此夜，想这一些，实在白俗。
“ 阿卫雅兴所致，柳也无意争梅……但情致引我。” 我借着酒气，“ 不知妾身可否值得阿卫穿花拂柳相见，共祈平安？”

今夜是除夕。
只记得承明殿妃嫔天子同乐，金钟觞饮，管弦急噪。欲逃之夭夭，效谢氏清宴，梅花清洁，撷梅则是更风雅。宫中妙心者众多，却未料，是与我一般，夜访梅园。晋人诗句中，或也可称之为“撷梅客”。
天地纵横一瞬，娘子的话已带醉意。她念一行庄诗，笑既粲然，恍惚浮出李太白的行笔，宛若应答天成。即在此地，慢问何时何故。
：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
-
月照梅花皎洁，白雪世界，清洁无垠。柳氏翩翩然植立于梅旁，枝干横斜，化为梅花精魄。月下邀酒，邀雪，已至除夜将尽，新年伊始，又岂能不应。自梅下携花枝而出，听其戏昵称，慢将掌虚晃其面前，笑问道。
：阿卫……？柳娘子还看得清我呀。

-
有记忆开始，便是李弥的声音。好听又有磁性的声音从内殿传来，透着镇静的威严，她唤我，叫她给我取的字“伏青”。再后来，徐般白教导我，那时的她总是宽宥，像维护孩子的慈母，她的声音更动人。而从此刻除夕开始，多了一份“阿卫”的记忆。
-
绵软的，细腻的，听着如含着口松糖瓜瓤似的，夹杂雪粉梅沙，比透花糍还清甜。她掸去我怀中雪，也掸落几枝梅。
：别碰了
-
握住她手腕以制止，顺便扶一把“醉鬼”，怕其失足跌倒。柳氏天生副含情眉目，月光柔白，淌入她的眼中汪如醉泉甘醴。
：既是如此，我也该叫你小柳，是不是？
-
走进一步，同站在旷然的梅林中，两旁枝干恣意发展，像要被记载的古画的背景花屏。
：还有半刻便是新年了，小柳弄坏了我的花，得陪我一起许愿。

-
好一个无风花自落。美人摇摇，云鬟上的翠翅招招，若坠珠入绿潭，击碎一片月。柳眉，这名字很适合她，即是比拟喻形，也如窈窕画意，空留人遐思。触及其温腻肌肤时，才觉话中提醒的暖。临池春柳，娇慵迎春，正宜栽在梅园、栽在我身边。
-
锦裘已经很厚，沾了湿雪后，蓬乱的毛滚边晶灵可爱。堆在脸旁边围着，衬得芙面似银月，无瑕无垠。月如明昼，两张脸看的很清楚。指端冰冷，自觉怕触凉了她，忙收手回袖。在她腰后虚揽。
：是呢，只怕冷着你了，又怕你摔，实在进退两难。
-
冽风吹卷，梅骨粉散，花坠枝头。复答。
：冬时尽，梅殒香消，自会归复天地。这是自然时序，若不赖到你身上，如何请你同守除夕？
-
笑应其似嗔似怪的要求，密密雪声，深深月射。引其行于月下，皎洁无凭。默垂首许愿。

-
在默然垂首的一刻钟，长安城报旧年新旧交替，旧年已终结，我们一道守过。柳氏挨得更近了，若有若无的香气在我身侧、在怀中，更加肆无忌惮，延绵不绝起来。我将愿许完，再睁开眼，侧头看她。
：可惜来之前，并未听你说。不如将我的手帕挂在此处，不然，神仙怕忘了我们……
-
顺她的话读下来，念到此处才又觉察措词的亲密，于是缓读了。

【楼台高衔着冰魄钩，大明宫竹声沸天、灯龙火折延至苍际，李贞鹤面前杯盏狼藉、酒筹在堆，仰喉倾尽烧春后，我随之前朱殿门侧一闪即过的瘦影行出殿，丝竹啷声、富贵朝春殿、贞宗故后李唐王朝沉寂许久今又起势的欢名场悉数被留于摆袍后。】
【太液名山不落凡尘，除夜喧沸的灯焰照不及，仅有不足半壁的婵晖相照，但不碍我山楼登得疾疾，喘息着走至早我两炷香走出、此时被冷宵月拉得狭长、不成形的晦影后。孤高的月色下，李鉴春伶仃得像我来时山下独有一枝、但马蹄一踏就将被碾破碎的梅，但它覆着清冷的霜色，冷冽不逊寒芒，好似要警醒我此时不应误入蓬莱洲】
【但无妨，我本就不算误入，我也不怕误入】阿姐。
【佛光宝殿下不偶然拾来的锦香缨，其内兰草味、梅寒气在万山楠枕侧搁置有几日，今时被我奉至她面前，为我宫宴离席、涉夜随行寻一个蹩脚的因由】
你的佩香。

（重元二年的除夜，我只饮一杯春酒，随后潦草地告醉，逃也似的走出巨烛的光明昼象，远避沉香焚作的春灰）
（与李曾鹤的不期而遇总在一个乱中取静的临春夜，他是跟上来的，我笃定，只因他鲜少地在酒风里保有一双清醒的眼睛）
新年好，小曾。（正旦在前，守夜人不说谎话，很高兴在蓬莱山见到另一道为我而来的影子，轻声地、只好在心底承认）饮到柏叶酒了吗？
（斯人去后，仍有人会替我捻起几粒花椒，让它们浮在酒波上，晃漾在灯昼里，轻灵得像贵妃起舞的鸾步。在此之前，我犹爱除夜，母亲用螺钿琵琶颂椒、迎春，穷夜太长，贵妃总许我偷偷小憩，我握着她花囊的钩链，安然地煨热，自在地闻香，好似藉此与她相系一体，只需同用一双眼睛凝夜）
我找过它，（握住香囊的垂穗，看宝相花出神）昭德寺、野狐落，遍寻过无果，原来被你捡去。太平公主常往承香殿，你应当早一点让她捎带的。

新年好，阿姐。【这并非李鉴春今日第一次向我这样说起：云生结海楼里一擦肩，万秋堂前匆匆一句。两句新岁问候被她讲得生涩又仓促，我分明望见她同李贞鹤对镜画梅钿，是以我轻易地回应她捎带责问的提议。】
确实应让李贞鹤捎去，我见她近来常往承香殿，是永宁公主镜前常客。不似我，问声新年好也需迟迟等、也需登楼来讨。阿姐，同样是荣妃血嗣，我有甚么不同的？
【愈近中宵，山楼之上的孤月愈显冷寂，李鉴春此间不是春，霜雾落遍她削瘦的肩胛、薄而弱质的影背，朦朦胧的雾光像在法祠笼罩金身的明烛光，但这显得她太孤冷，何况我向来不信奉此宗，所以不吝近前一步，要那层雾散】
【然后又向她解释】未想起来叫李贞鹤捎去也好，明明是除夕夜，明宫中人都在逐热闹，独立山楼就显得更孤寂。【我并未还罢襟香即松手，她将取回时仍握着另一端，待她稍施几分力，才轻易地松手，好似从未打算拦这一道】
现在不是还好吗？

在生气吗，阿曾（轻飘飘地掷起笑问，也慷慨地向眼前人解答）小贞乖俏、聪慧，会说动听的话，对我的妆奁有无尽的好奇，对我的相伴也有纯然的欲好。所以她亲近我，我容许她的亲近，仅此而已。
（这位从殿中追出来归物的少年，同我去回在昭德寺的夜雨中见到的一样，仍旧怀有一身雪寒也当钦的风稜。许久，我不曾再应声，以一道香囊的钩链僵持，奇怪地、沉默地在蓬莱山上对立，也任由太液亭前将要寐觉的垂柳倾下一场无形的露雨）
（李曾鹤不再湿漉漉，也快要湿漉漉；我使了几分力，拽过遗失几日的宝相花囊，没拽得他出柳荫下）
倘若你定要求同，不如先诚实地告诉我：你对我有什么样的好奇、什么样的欲好？出于什么样的好心，才令你两次三番地想来解救我的孤影？

敢问阿姐，李贞鹤乖巧、聪慧、对你的相伴也有纯然的欲好，这些事是李贞鹤自行向你剖解，还是你看来的？【倒不甚在意她天生的不信任，枯颓柳下，我继而追问】我是李贞鹤的亲哥哥，我了解她，她不是擅长剖解自己的人。多半是阿姐的猜想了，既然是猜想，缘何李贞贞便是乖巧、聪慧？若让阿姐猜度我呢？是不怀好意、还是居心叵测？
【崇贤夫子说我最擅诡辩，但我面对李鉴春，只是没有任何技巧地剖白，像方才归还锦佩般轻巧】很简单，明德寺里，我想为阿姐擎伞一程；今日更简单，李贞鹤对你的相伴有纯然的欲好，我为什么不能？
【即使除宵好良夜，但我毕竟同她共立高山上，风声猎猎不绝耳，我话音很沉，一半讲给她，一半付诸将春的山风中】我喜欢阿姐，当然不忍心阿姐孤然立于山楼，风太猛。
【其实世人不懂我，我曾听闻旁人讲起我，说我有深似渊海的肺腑、难看分明的心脏，其实我很少说谎】当然了，阿姐不信我，即便我比李贞鹤更坦诚、更擅剖白，你也不会信。

（寒宵冷露中，香在返魂。李曾鹤自以为除夜是向人归还失物的绝好时间，登山楼追月不惜，堂堂然要在败柳下强凑出两道相叠的长影，他此行恰类薛氏柔情的点椒，无人问起我的期愿。很遗憾，我只想喟叹，他应该早些来的）
李曾鹤，听好。（学凛梅的冷骨，令朔风归位）我不是须得由人怜取的茑萝花，不需要王子猷般乘兴的爱。
不必谁来亲自向我剖陈，我会听、会看。你说喜欢，是吗？同样的，你也讲兰若苦求无用，讲山亭孑立可怜，讲不忍心，讲不被取信。
（握着张氏的遗物，紧攥着，任由半开的镂花银叶在掌心镶刻繁复的吉纹，几日里，曾馥郁的玉兰气在李曾鹤手里消磨殆尽，只剩下贵妃不惯用的降真香、梅花泥。我故作轻松地笑）
实则你定断太早，我并非不信你，我看得到，不在昭德寺昏晦的雨光里，在蓬莱今宵，我看清了，你在用一双霜亮的眼睛来向我自剖；起码这一刻，我不会怀疑你有一颗赤诚的丹魄。
但是，李曾鹤，（向着这位登楼人，投去探真的凉波）你是希望我长久地依附于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