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苑西连阙，瑶池北映空。”
又名蓬莱池，立于大明宫北，水从玉泉流入，延竟大内。其气势恢弘、烟波浩渺，池中有岛，岛上建有太液亭。池极广大，周酬有十里，中起三山，寓赢洲、蓬莱、方丈仙岛。
沿池栽莲花，可承舟上蓬莱，初夏采莲子。

几番骤雨后，禁宫蓼花红。
太液池中，莲叶何田田，闲来无事，同小奚女荡舟玩，刻下，正停在白玉桥下避日。风乍起，红绿动摇，桥洞里，水光粼粼。
“ 五月杨梅红贡贡，六月莲蓬水中央……”小奚女鹂杏一边哼着吴调《果子谣》，一边将粉红的菡萏一瓣瓣卷折着，被我旁观得久了，红着脸说在宫外和暹罗女子学得的，比寻常莲花好卖。
歪在舟头，有潋滟的波光在眉山翦水间跳动，曼声捲着笑，不在意地说道，
“那我就按你入宫前卖的价买。不过，你再不许教旁人这个，也不许给别人折。”
抬起芳手去嗅手里那只草编的狐狸，边如是说着。它腹中，塞了几朵清香的荼蘼。
时下唐人好花，四季有人兜售，当然，最贵的还是洛阳牡丹。“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一丛深红色的牡丹花，价值十户中等人家一年的税赋。中等户的税负每年两千文，十户便是两万文，也便是二十两银子，约四百石，是三品官一年的禄米。

晌午后急促敲响的蕉雨，叫我无端蒙受一场雨的侵袭，幸而——仲夏的跳珠来去总那样快，在还未攫取到丝缕凉气，那墨云翻涌着反向金乌折腰，恼它毫无半分傲骨，我却又只得将小扇摇起。
“难得雨后没那么热，快同我去太液池便纳凉。”
女郎嘴角难得扬起了弧度，诃子裙上袖衫追随臂弯一晃一晃，偶尔漂泊来的云也恰到好处，与风飔达成无声默契，叫我一路来没热出一滴汗来。太液池不似往日阒寂，已有舟浪怂恿莲丛，一簇簇风情摇晃，被那霖雨润后，管那深红还是浅红，具是娇艳欲滴。
“怎生出你这也霸道的人，折了莲，既不让人赏，还不许那宫娥教旁人。
”
我来时，已将耳熟的吴侬调子听进耳，至于后面的事，更看了个全程。我略抻了秀项，目光望向那芥舟上的那味瘦影，我离她尚有些距离，湖面粼粼跳跃的光挡住了视线，湖光也是会骗人的，一切都不真切。
“更何况，折一只便少一朵莲蓬了，也少了很多莲子……”

听到岸边娇语，握住那团青青且嗅且侧身回望。
此际，莲与叶间，露出的是江南人秀丽的脸庞、秀丽的眼眉，连反绾的半翻单刀髻也似春夜里安静起伏的山岭，缠系的银绿丝绦被风吹拂，青碧闪烁如水流，漆黑的髻端斜着一钗从龙眼大至米粒小次第排的青水精珠串，见晴照，生光辉，很对得住它那昂贵的价钱。
风荷里，语调拖着气人的懒洋洋，
“那真巧，我就喜欢你这种不似我‘霸道’的人。”
“让你带来的宫娥下水再折几支莲给我。”还要点菜，“只要红的。不是红的，我不爱。”
碧波晃，小舟荡，玉臂挽着纱，半撑螓首，眸儿弯弯，
“你一定不会霸道地不让她折莲，也不许她侍候旁的娘子吧。”
仿她方才说的话。

听人说，太液池东边的这座水榭是重元年才葺的——嗯，正是我驻足的地方。莲花瓦当遮蔽了朱律时节足以张扬的炽光，不偏不倚在身上落下阴翳。
“皇后殿下都没有你这份颐指气使的劲儿。”
我回呛的毫不留情面。隔了一水的距离，还是从妃嫱回眸间，辨认出那张鲜活壁月般的面庞，住在南边的危御女，将她矜骄的话同艳帜的眉一并射入我眼瞳。许是她将小周氏当成了她当作了她兰荑所捧的菡萏，莫论是粉白娇嫩，具由她揉捏掐弄。可近侍都知道，小周氏从来不是肯吃亏的主儿，更何况她不是蓬莱殿栖卧的凰鸟。
“从哪里来的井蛙醯鸡，见着一池子荷花便走不动道，便是这一支那又一支……可惜，有些人花团锦簇的样儿，里子可不是什么观音心肠。”
两痕春山昭彰锐气，乌珠儿瞪过她后，又转向那船舷安坐的宫娥，她被水打湿了的衣袂，被我目光乜过，略有几分瑟缩，我擦了粉的荔面簇拥出一抹笑意，话语如同山海经里的魑魅。
“你的手很巧，这样的芙蕖经你摆弄，竟有牡丹三分风采，倒不如我将你推荐给殿下，这样的一双巧手，不该被埋没了。”

一涟轻诧漾在眸中，而后，翘起眼尾，似笑非笑道，“不敢当。”
至于是和皇后殿下比，不敢当，还是和她先指责我、后将我与殿下相提并论的颐指气使比不敢当，并未道明。
小娘子们斗几句嘴尚可算活泼，但若是轻口薄舌地牵带殿下、圣人，便是瞽言妄行了。不过，这三两话语下来，倒是明白周氏的脾性了。
荼蘼狐狸再别致，它也不会说话，不比人好玩。
索性卷了纱，继续托腮逗人。
杲杲丽阳下，铺天的无穷绿叶、映日红莲间，纱轻如白雾。
“鹂杏，稍后记得叮嘱小黄门，务必于湖边要立个牌子，上书：爱莲流连者，井蛙醯鸡，注：为食莲子者，不在此列，落款：周御女。不过——”
故意拖长声音，
“不知周御女是要亲自手书，还是小黄门代劳即可呀？”
至于她后头的话，也不生气，伸手去挠了挠鹂杏的下颌，笑起，
“小鹂杏，你运道来了，快谢周御女提拔之情。”
语气捎出些苦恼来，
“只是，大概不会太快。即便御女当真如此舍己为人，也得先有和殿下毛遂自荐这一桩呢。”否则，谈何推荐呢。

年轻女郎不曾同人剖白膺堂希图，也不曾敛隐性中跅弛，更不懂和光同尘的义理，只论一句不服输不低头。耳廓飘来她不咸不淡的一句，眼底攒集兴味顿时便散了，只嘟囔一句“无趣”。
我在蓬莱殿谒见过徐后，她并无盛气逼人的凤目，一双眼生得很亮，眼角有粉妆难掩的细纹，或许她并不用遮掩，这细纹却又多出三分慈棹平允——叫我想起了长姊。阿姊并无那如耀日炳焕的势，更多是用纤弱、柔婉、娴静这样极尽美好的词包裹着。即使她离我太久，可有些记忆如椒浆，愈久愈香——曩昔她用一双温柔春纤，一直将我牵引着。
“你你你——”
我眼尾挑得极高，狠狠怒视着这张厉害的嘴，溽热从湖面蒸腾而上，快要同怀腑怒火勾连炽热。眼风扫过那俩躬身在岸的内侍“我看谁敢立！”
“你这张嘴生的真厉害，惯会巧言曲解旁人的话，白的也要描成黑的。这太液池的千红万艳众人具可赏，偏你一齐全笼在手。”
最不耐同这样难缠的对手争辩，可远不能输气势，叫人再递来一盏凉茶，浮翠入喉平缓翻涌心绪，反诘问道。“危御女莫非不舍？还是想拦了可以振翅的鹂鸟。”

绿波荡漾。岸边人鲜妍明媚似一只黄莺、一枝红杏，湖里人伏舟闲看。尤其见她生气了，秀长美目中笑意更浓，芙蓉花瓣一样娇嫩的红唇埋在白皙细手里，不经意里印下了一点带香气的朱色。
其实，她和小妹有些像，尤其气鼓鼓时。
在她清声“批判”后，故意赞同地点了点螓首做附和状，
“是呀，恨不能天下芙蕖尽归我手，届时，谁要折花、谁要食莲，全都凭我心情。我不喜欢的人，连一丿莲芯我都不给。”
往下又遥遥递问，“拦她作甚？”
“她能得殿下青眼，说明我做主儿调教得好呀，我巴不得。周御女切勿忘记自己今日之言。”

长波皱曲，鱼没浪痕圆，芰荷敛蘋缀添的雨珠快要被旸乌攫取了身形，一颗一颗埋没在溽热中，捧来芙蓉面却叫妄人痴想，这样好的景致真白白辜负了。
“可惜，痴人说梦了。”她这股儿讨厌劲，比周钤还胜，我那姊姊惯是糊涂儿性，她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并不多好凌波仙，自幼长于晋陵，江南是最不缺水乡，迷津，水云、蕙风、台榭、舟楫都是文客笔调。义兴也不缺水，每逢季夏小荷便露初角，至于瘦绿肥绿，绵延至商秋霜落还能借残荷听一场雨。是故太液池的波澜不曾荡入我心怀，只在大明宫多添一段慰藉。
“那自然好，不过嘴里打个转说句话的事，我又何必失信。”
和光回萦，靥面总算浮上舒然的笑，徐徐放下兰掌所托茶碗，我不好酽茶也不爱添各种味道，青团饼经沸水再置凉，最适合这样的夏。
“等半月，莲蓬也熟了，你变来替我摘几支新鲜的，若是——危御女将这些都摘没了，咱们可要去殿下那儿告一状。”我冲身旁的小娥嬉笑道，声音并不大，却可刚好传到轻舟上，意在沛公罢了。

“那我便坐等了。”
“假使不能成真，小黄门小宫娥他们要是背地里说你吹牛，我也不好替你说几句呢——”
有讽也有期待。
与周氏说了这一通子话，便累了，重新懒洋洋躺回舟头，复听风携水声，哗哗汩汩。
我又不怕她和殿下告状。中宫徐氏，系贞宗唯一昭容，当年既能得贞宗看重，而眼下又能毫不顾忌婆媳身份、圣人之生母的体面，压制韦太妃至此，便知她是重法胜过重礼之人，而后宫可没有哪一条规定不可折莲。
而鹂杏若当真能调得去坤宁宫，她做得好，是我的功劳；她出差错，是周氏举荐失察。
简直一本万利。

“我可不似旁人爱说大话。”一盏茶就这么轻易消耗，我搁下的一瞬同小娥目波相对，翣翣眼又笑了，这回不是先前浮于表面，两粒乌珠亦如来时般熠熠。
大明宫自入夏来便热闹，皇后殿下的蓬莱殿亦不乏淑媛娇客，我举荐也好，状告也罢，成者败者都各有机缘。若是前者，断她一个称心的臂膀，出我心间不虞；便是后者，也无所损失，权当问安时聊以众人的顽笑话罢了。何须字字强调，莫不是惝恍之下，成了蕉鹿梦，亦或是画蛇杯？
摇橹波动池澜，水声人声乱不成调，她'无心恋战'，我亦'鸣金收兵'。
“茶喝完了，景也没什么可赏，快回去纳凉吧，眼瞧着云又薄了……”小周氏很在乎这身皮相，比起一时乐成，更祈祷伏羲神可以收敛神通。

补5楼

【今宵是除夕，明日又新年。若是一年之中哪日最欢腾，自然非守岁夜莫属，宫中泛红光，满堂喜庆溢满了东西宫殿，宫娥忙碌张灯结彩，宦官亦是不曾停歇，我自是悠闲，身着一身红色裘绒棉夹子，淡黄虎皮裘帽盖在头顶，盼着夜色降临。】
【黄昏既过，早已是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同母妃道了一声寻春昼玩去了，这便怀抱着一捆烟花，竖长圆身，瞧着便是宫外的新品烟花，一溜小跑，往长阁殿溜去。才进宫闱，未进殿门，便扯着嗓子喊着，童趣无关旁物，丝毫不顾身后蛮赶宫娥。】
春昼春昼，走着，我来喊你去放烟花了。

阿娘正往我额间描上花钿的最后一笔，小庭的声音同蘸了朱红的笔一同落下，阿娘乐得有人喊我出门，没等我开口说半个字先把我推出了殿门。
好吧，虽然我不想出门，可是我喜欢烟花呀。
甫一踏进院中，便见怀里抱着风风火火人也风风火火的弟弟。
“要喊阿姐啦。”我强调着，随即一笑，拉着他往外走去，又往他怀里探头，“走啦走啦，有什么样的呀，大烟花还是小烟花，有没有鞭炮呀。”
妹妹早就顽去了，小庭在院子里这么大动静也没见流流和小凤出来，那应当也是不在的。
我想了想，从荷包里摸出块糖。
“正好有只小鹤糖，小庭吃不吃？”
212

【怀抱着一捆烟花在殿门口来回踱步等待春昼的出现，生怕因等待而耽误了着绝美的夜晚，又或是迫不及待欣赏怀中烟花在空中绽放的绚丽景象，本就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见春昼出来连忙拽住人手，恨不得带人小跑一般往空地庭院拉去。】
【一壁拉着人手，一壁将人手中糖块塞入口中，嘴中含着糖衣嘟囔。】才不叫阿姐，你明明也没比我大多少，出来还好慢的，再不出来我就不等你了。走走，给你见识见识我的宝贝。
【与人来到空地之上，将怀中那一大捆各式的烟花放在一旁，挨个指着炫耀一般朝其展示着。】呐，这个可以喷花，这个是连响的，还有这个爆竹，据说还带闪光嘞。